第929章 福生無量天尊
此時，一名太子隨行的小吏快步前來，躬身催促：“諸位大人、小姐，太子殿下已移駕仰山臺，祭祀吉時將至，還請諸位儘快前往，莫要誤了時辰。”
許舟順勢應下：“有勞了，我們這便去。”
他轉身對院內幾人使了個眼色，五人便匯入陸續出門的人流，朝著仰山臺方向走去。
臨走前，蘇朝槿落在了隊伍最後。
她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竹韻苑，又抬眼望向香山寺殘破鐘樓頂上，那名如同雕塑般佇立的假黑龍衛，清澈的眸子裡閃過憐憫，低聲輕誦：“福生無量天尊。”
走到遠處廊下的柳清安似有所感，回頭喚道：“朝槿，幹什麼呢？快些跟上！”
“哦，來了。”蘇朝槿應了一聲，最後瞥了一眼那鐘樓方向，這才快步跟上眾人。
幾人行至靜宜園外專用的拴馬石處，早有僕役將他們的坐鞍轡頭整理妥當。
仰山臺位於香山主峰半腰，距離行宮苑囿尚有一段不近的腳程，且多為上行坡道，騎馬遠比步行省力快捷。
許舟五人互相對視一眼，默契地各自認鐙上馬，韁繩一抖，便混入同樣策馬出行的人流中，沿著青石鋪就的盤山御道，朝著仰山臺迤邐行去。
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噠噠”聲響，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了林間棲息的宿鳥。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眾人抵達仰山臺。
這是一處依山勢開鑿出的寬闊平臺，視野極佳，可俯瞰層巒疊嶂。
此刻，臺上已然搭起一座丈許高的木質神壇，壇上擺著朱漆貢桌，上面陳列著牛、羊、豬三牲、五穀、醴酒以及各式時新貢果，莊重而肅穆。
太子早已等候在此，他未著平日華麗的儲君冕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玄端縹裳的祭服，玄色上衣象徵天，縹色下裳象徵地，腰間束以大帶，配以素色蔽膝，顯得乾淨利落。
吉時將至，太子神色肅穆，緩步登上神壇，來到貢桌前。
劉先生無聲無息地跟在其側，她從寬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張明黃色的符紙，其上以硃砂繪製著繁複的雲籙。
她將符紙在早已點燃的兒臂粗的香燭上一晃，符紙“噗”地一聲便被引燃。
奇異的是，那符紙燃燒的速度極快，火焰呈青白之色，卻並未如尋常紙張般化作飛灰飄落，反而越燒越烈，最後竟脫離了她的手指，化作一道熾烈的火光，如受指引般騰空而起，飄向湛藍的天際，直至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
劉先生這才微微側身，對太子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太子得到示意，這才整肅衣冠，手持玉圭，面向香案深深揖拜，口中朗聲誦讀祭文，無非是祈求山神護佑、軍魂安鎮、此次春狩順利、國朝武運昌隆之類。
秦王站在一眾宗室勳貴的最前面，依舊是那副憊懶模樣，甚至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他聽著太子誦讀祭文，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不少人聽見：“有小人開了個好頭，往後大家祭祀，看來都得自己養幾個能窺測天機的‘天象師’才穩妥。否則啊，難保不會有那等居心叵測之徒，再借那日月光輝、風雲變幻來做文章，行那構陷中宮的齷齪勾當！”
太子置若罔聞，彷彿根本沒聽到這刺耳的言語，依舊一絲不苟地完成所有祭祀流程。
祭祀甫一完畢，太子將手中玉圭交給侍從，利落地翻身躍上身旁一匹神駿的白馬，對身後的東宮侍衛們一揮手，竟是不做任何停留，一馬當先，領著數十名精銳隨從，如一支離弦之箭，徑直衝入了仰山臺側後方的茂密山林之中，率先開啟了今日的狩獵。
秦王見狀，嗤笑一聲，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對著身後的仉勇揚了揚下巴。
仉勇會意，立刻朝身後那十數名揹負硬弓的漢子打了個手勢。一行人動作整齊劃一，紛紛躍上馬背。
秦王一夾馬腹，竟也朝著太子消失的方向策馬追去，仉勇等人緊隨其後，馬蹄捲起滾滾煙塵。
其實，梅谷在很久以前，並不叫梅谷。正如這香山，在先朝也曾有過別的名號。
據宮闈秘聞與零星野史所述，約在數代之前，大玄朝曾有一位極受寵愛的妃子，被賜予“梅嬪”的封號。
某一年的春狩，那位皇帝攜梅嬪駕臨香山，在當時的“百花谷”參與祭祀遊獵。谷內當時確是繁花似錦，但梅嬪卻始終悶悶不樂。
皇帝詢問緣由，梅嬪依偎在君側，泫然若泣道：“陛下請看，這谷中牡丹雍容，海棠嬌豔，桃李芳菲，四季更迭，百花皆有綻放之時，盡得天地鍾愛。唯獨臣妾名中之‘梅’，凌霜傲雪，清絕孤高，在此地卻不見蹤影……莫非是上天亦不喜梅之孤潔，故此寶地，獨缺寒梅？”
這番看似感懷，實則隱含爭寵攀比之意的言語，深深打動了那位皇帝。
他當即下旨，不惜耗費鉅萬國庫銀錢，徵調無數民夫，將整個百花谷的原有植被大肆清理，從全國各地移栽來成千上萬株各色梅樹，更延請修士佈下聚靈溫控的法陣，派專人日夜維護，硬是造就了一年四季、無論寒暑皆有梅花盛放的奇景。
此後，“百花谷”便漸漸被“梅谷”之名所取代。
當然，在官方修纂的《實錄》與《地理志》中，記載的卻是另一番光景：言稱梅嬪德行感召上天，夜有梅花仙子託夢，次日清晨，山谷便自生梅林，繁花似錦，乃天降祥瑞，以為國朝吉兆。
勞民傷財的真相，便如此被輕描淡寫地掩蓋在了歷史的粉飾之下。
太子一馬當先，深入山林，劉先生如影隨形，護衛在側。
她取出一支古樸的竹哨，置於唇邊，吹出時而尖銳、時而悠長的特定音節。
隨著哨音指揮，數十名東宮近侍訓練有素地散開，他們手持長矛、彩旗，或敲擊盾牌，或點燃特製的煙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