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昭告天下
枯澤的聲音陡然轉冷：“所以，只希望莫要有人不識趣，自作聰明，擋在我這‘一步’的路上。否則，休怪我這‘十步’之力，將其碾得粉身碎骨，形神俱滅。”
話音未落，那襲黑衣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尾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許舟獨自站在原地，巷中穿堂風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透，許舟已收拾妥當。
他推開退思園那扇側門，卻見門外灰瓦白牆的狹窄衚衕裡，羽林軍數十人竟已盡數聚在此處。
只是隊伍不復往日操練時的整齊昂揚，士卒們或倚牆而立，或垂頭蹲坐，如同一片被寒霜打蔫了的秋草，瀰漫著一股死氣沉沉。
蘇府門前那兩隻石獅子依舊威嚴佇立，卻在周遭這片壓抑的寂靜中，也失了幾分往日的生氣。
江聽潮用手摩挲著石獅子的底座，見到許舟出來，嘴角費力地扯起一個苦笑：“師父，早上好。”
許舟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陳石頭低著頭，孫勇望著自己的腳尖，連站在稍遠處的任敖，眉宇間也難掩那份深重的落寞，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幾歲。
他搖搖頭，聲音平靜：“上戰場，是真的會死人的。莫要覺得去不了便是壞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就憑你們如今這點微末本事，真到了高麗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對北狄的鐵騎與埋伏，大機率也只是平添幾具無人收殮的骸骨，成全了別人的軍功罷了。更別以為自己是修行者，有了幾分氣力，幾手術法，就能在萬軍叢中馳騁往來。古往今來，在戰場箭雨、陷馬坑、鐵蹄下冤死的修行者，屍骨堆起來，比這京城城牆還高。”
江聽潮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說道：“師父……我，我不想當這勞什子羽林軍了。”
許舟聞言，並未停留，轉身便朝巷外走去，語氣淡漠：“不想當，便去都督府掛印辭官，沒人會攔著你。”
江聽潮等人著，默默跟在他身後。
江聽潮委屈道：“我以前……只是羨慕御前三大營能建功立業，但心裡知道自己是個什麼貨色，爛泥扶不上牆，便是我兄長同意了，我自己也沒那個膽量去！可……可如今我明明有了發奮之心，家裡卻……卻硬生生斷了我和姐夫的念想！”
許舟沉默了片刻，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如今才二十出頭，人生漫漫，往後還有好幾個二十年。江家能困住你一時，難道還能困住你一世？潮水總有退去的時候，枷鎖也終有鏽蝕的一日。”
跟在後面的任敖聞言，卻是重重嘆了口氣：“是啊，是有很多個二十年……可二十年後，任某已是不惑之年，血冷了，氣衰了，膽怯了，屆時，可還有今日這般不顧一切的血氣之勇嗎？”
許舟腳步頓了一下，終是沒有再勸。
他沿著被晨露沾溼的青石板路，前往衛署應卯，眾人沉默地跟在身後。
行至衛署所在的街口，景象豁然一變。
對面的大明街上，兵部衙門前已是車馬喧闐，身著低品級綠袍官服的書吏們抱著厚厚的文書卷宗，小跑著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間或有身穿緋色官袍的堂官，神情肅穆，手捧著明黃色的敕書與厚重的兵冊，匆匆踏上門前等候的馬車，車伕一揮鞭子，便疾馳而去！
更有不少風塵僕僕、身披各地衛所甲冑的軍漢，手持公文，快步登門，旋即又領著新的敕令與勘合，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人頭攢動，車馬交錯，這番熱鬧景象，竟比上次靖妖軍北上出征時，還要緊張、急促上三分！
許舟駐足，默默望著對面那番繁忙景象。
任敖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低聲道：“是‘平狄軍’……午時三刻，便要在大祀殿西側的山川壇舉行出征大典，祭祀海嶽，祈禱風調雨順、海路暢通。”
許舟微微訝異：“這麼急？昨日夜裡才商議出結果……”
任敖解釋道：“朝廷這是要昭告天下，亦是做給北狄看，表明馳援藩屬、平定邊釁的決心不容置疑，力度空前。故而嚴令，諸軍排程、糧草輜重，皆需特事特辦，限期開拔，不得有誤。聽說，水師的部分艦船，早已在港內整裝待發多時了。”
……
……
一上午時間，羽林軍也不操訓了。
左驍衛的校場上尚有些許呼喝與兵器碰撞聲，卻也顯得有氣無力；右驍衛那邊更是徹底恢復了原狀，賭錢的呼喝、划拳的喧鬧與酒罈倒地的碎裂聲交織，一股醉生夢死的頹靡氣息瀰漫開來。
而許舟早已丟下一干神色懨懨的羽林軍，自顧自牽了馬，翻身而上，徑直朝著山川壇方向行去。
他策馬出了正陽門，沿著寬闊的正陽大街一路往南。
街道兩旁，早有無數得到訊息的百姓扶老攜幼，翹首以盼，人潮如織，喧聲鼎沸。?過了人流如潮的天橋，景象便肅穆起來。天橋東側是規制嚴謹、藍瓦金頂的天壇，用於祭天；西側，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山川壇。
這山川壇內，格局森嚴，設有旗纛廟以祭軍神，立有神祗壇、地祗壇、太歲壇、先農壇，更有齋宮以備祭祀前齋戒，乃是朝廷供奉風雲雷雨、五嶽四瀆、四海諸神的重要場所。
此刻，壇廟內外，已是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許舟慢悠悠穿過正陽大街，勒馬於距離山川壇尚有百步之遙的一處小土坡上，於此俯瞰，視野極佳。
時間尚早，距離午時的出征大典還有一刻，但見壇內香菸繚繞，儀仗已然齊備，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正當午時，日晷影正。
忽聞山川壇內，“咚——！咚——！咚——！”三聲撼天動地的銃炮巨響驟然炸開，聲震四野，連腳下地面都微微顫動！
炮聲過後，壇內頓時鐘鼓齊鳴，莊嚴肅穆的雅樂隨之奏響。
大典開始了。
只見神祗壇前，主祭官身著莊嚴祭服，朗聲誦讀祭文，告於風雲雷雨、山川海嶽之神。
壇下，?一名全身披掛的將軍手持金樽，將酒水灑於黃土之上；另有巫祝打扮之人，牽來一頭通體雪白、角系紅綢的健碩公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