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想一步,做十步
任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聽潮,又似穿透了他,看向更遠的地方,聲音低沉下來:“你們江家的女子,素來偏愛年輕俊彥,招贅養入府中,錦衣玉食地供著。那些個贅婿,初時或許還存著幾分銳氣,日子久了,便都成了籠中豢養的金絲雀,連撲騰一下翅膀,都得先瞧瞧主人的臉色;抑或是看家護院的犬,獠牙利齒猶在,脖頸上的鎖鏈卻早已生根,只能在劃定的地界裡,對著外人呲呲牙,吼上兩聲。”
江聽潮眉頭緊鎖,臉上有些掛不住:“姐夫你胡說些什麼!你和我姐平日裡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府裡上下誰不說好?我江家何曾虧待過你!”
任敖轉過頭:“你還不懂嗎?我們去不了的。不經過你姐點頭,不得到你爹首肯,我們……哪裡都去不了。”
江聽潮面色驟然一變,一時竟忘了計較任敖先前詆譭江家的言語,急聲道:“怎能如此?!我等堂堂七尺男兒,莫非想去何處,還要看人臉色不成?”
任敖的聲音壓得更低:“你我的官職,是看在江家的面子上,輕輕巧巧一句話給的。既然受了他人的恩惠,穿上了這身官袍,又怎能不看江家的臉色??且不說別的,單是我今日若敢擅自請調離京,明日,便不知有多少道彈劾的奏章會飛進通政司,參我一個‘罔顧聖恩’、‘擅離職守’。到那時,莫說前程,只怕這項上人頭,都要成了別人家宴席上的一道菜。”
江聽潮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頹然地低下頭,不再言語。
許舟在一旁,將這一切聽在耳中,看在眼裡,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鬆開了拉著任敖的手。
任敖也不再看他二人,彷彿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徑直朝著衛署深處那片沉沉的黑暗走去。
……
……
許舟別了任敖與江聽潮,獨自一人往府右街走去。
依照大玄律,宵禁之後,嚴禁平民百姓夜行,違者鎖拿問罪。但對執行公務、奉有旨意的人員,始終留有一線豁免之權。方才羽林軍全員集結待命,如今雖奉命解散,但腰間符牌,便是此刻夜行的依憑,算不得犯禁。
果然,沒走出多遠,便聽見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自街角傳來。
一隊五城兵馬司的巡兵提燈按刀,擋住了去路。
為首的小旗官目光地掃過許舟身上的布衣,沉聲問道:“宵禁時分,何人夜行?”
許舟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懸在腰間的鎏金符節銅牌舉起,冰冷的金屬在巡兵手中的燈籠光暈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澤。
那小旗官湊近掃過一眼,看清了上面“羽林衛·百戶許”的刻字以及特有的虎頭紋樣,臉上的戒備之色稍緩,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叮囑道:“既然公務已了,便請速速歸家,莫要在街面過多逗留。”?
說罷,也不多言,打了個手勢,便帶著手下巡兵繼續沿著路線巡邏而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許舟目送他們離開,心下思索片刻,為避免再遇盤查,徒增麻煩,便一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為幽深狹窄的小巷,意圖抄個近路。
誰知,剛轉進巷口,腳步便是一頓。
巷子深處,一人負手而立,身形幾乎與兩側高牆的陰影融為一體。
清冷的月光從狹窄的屋簷間潑灑下來,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那一襲黑衣彷彿能吞噬光線,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秘。
他靜靜地審視著突然闖入的許舟,眼神平靜無波,似乎已在此等待良久。
“怎麼,”
枯澤率先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看起來心情不佳?”
許舟心頭微凜,面上卻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枯澤大人莫要取笑卑職了。如今這城中,處處皆是大人的眼線,想必卑職方才與老師在長安街頭的會面,大人也早已清楚了。”
枯澤不置可否,淡然回道:“我的眼線,不是為了監視這等無聊之事的。”
許舟也不願再多做拉扯,開門見山道:“枯澤大人專程來此等候,想必不是要與卑職閒話家常的吧?”
枯澤點了點頭:“是,也不是。我只是恰好路過,順道來提醒你一句,莫要做多餘的事情,打亂了我的步驟。”
許舟嘆了口氣:“在大人看來,什麼是多餘的事呢?弟子明明知曉前方是龍潭虎穴,是北狄佈下的陷阱,卻要眼睜睜看著老師孤身一人趟過去嗎?”
枯澤笑了笑:“我知曉你擔心師長安危。但你未免也太小看嚴遂了。‘當世大儒’這四個字,可不只是個清貴的名頭。除了不擅近身武藝,其心神之堅、意念之純,還有那神鬼莫測的儒家手段,幾可媲美武道‘真靈境’的大宗師。唇槍舌劍,言出法隨,豈是兒戲?”
“這麼厲害?”
許舟有些詫異,他雖知老師學問精深,卻未想過竟有如此玄妙境界。
“那是自然。”
枯澤點了點頭,“儒道修心養浩然之氣,不增壽元,不壯體魄,是有道理的。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他們將心力修到極致,於殺伐護身之上,自有神異。”
他似乎不願在此話題上多談,話鋒一轉,“不管北狄在高麗佈下了何等通天的陷阱,以嚴遂之能,保全自身,安然脫困,是絕無問題的。但若是你等也跟著去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許舟一眼,“他身為師長,必然要分心迴護,屆時束手束腳,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你這番孝心,倒可能成了他的催命符。”
許舟默然,知道枯澤所言非虛,緩緩點頭,又問道:“那……大人今夜,可還有其他要交代卑職的?”
“沒了。”
枯澤負著雙手,轉身便欲離去,身影即將再次融入黑暗,只留下幾句冰冷的話語隨風傳來:
“我與戴先生不同。他性子求穩,行一步,便要先想十步,謀定後動。我性子急,做不到那般周全,只好想一步,做十步,用盡全力把這一步踩實、踩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