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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一時血氣之勇

然而,就在此時,嚴遂身後寂靜的長街上,傳來了許舟清晰而堅定的聲音:

“吾等,願隨先生出兵高麗,望先生成全。”

嚴遂愕然回身,只見許舟已深深躬身,抱拳行禮,言辭鄭重,姿態決絕。

嚴遂站在長安大街當中,夜風吹動他青布直綴的衣角,思慮良久,才緩緩開口:“你的妻子怎麼辦?”

“我……”

許舟面色驟然一變。

“還有蘇家的二小姐。”

嚴遂的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據我所知,你二人應是紅顏知己。你若走了,她待如何?此去高麗,縱使不與北狄主力接戰,光是海上風濤、異域水土,便已是九死一生。行程短則一載,長則數歲,音信難通。?你若……你若折在那邊,讓這些牽掛你的人,餘生何以為繼?”

許舟沉默下去,嚴遂的話像一根根針,刺破了他一時湧起的豪情,露出了底下柔軟而真實的牽掛。

“莫要因一時血氣之勇,做出令自己,令他人抱憾終身之事。”

嚴遂語氣深沉,“雖說荀羨在信中誇讚你,稱你長於在朝堂之上週旋,但我看得出來,你志不在此,對否?即便在這羽林軍中,你心中所念,怕也是何時能辭官歸家,得一份自在吧?”

嚴遂笑了笑,又看向一旁尚未走遠的任敖:“還有任將軍,你亦是有家室之人。你若隨我去高麗,家中妻兒老小,當如何交代?我知你等皆是有血有肉、有牽掛之人,若似我這般孑然一身,了無掛礙,我自然便允下了。”

許舟依舊沉默,先前那股決絕的氣勢,在嚴遂的話語中,漸漸消融。

嚴遂溫和地看著他,再次說道:“回去吧。”

這一次,他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許舟竟控制不住地,依言轉過了身。

嚴遂笑了笑,也再次轉身,準備離去。

“——《贈嚴師出征》。”

身後響起許舟清朗的聲音。

嚴遂驚愕轉身。

只見許舟立於轅門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如星,他望著嚴遂,聲音清越,一字一句,吟誦道:

“京華舊夢雖賒遠,猶可橫戈向塞雲。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這四句詩,便如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又似一陣席捲曠野的雄風。前兩句,是斬斷過往的沉鬱與自憐。

“舊夢”已遠,那便不必再回首嗟嘆,正好提起刀槍,奔赴邊塞,在真正的戰場上建立功業!

後兩句,更是將所有的顧慮與孤寂一掃而空。

不要擔憂前路寂寞,你的才華,你的聲名,早已傳揚天下,此去高麗,自有識你、敬你、助你之人!

不是溫言軟語的安慰,而是振聾發聵的鼓舞,是對於裡馬終遇疆場的喝彩,是對蒙塵明珠必將重耀天下的堅信!

嚴遂渾身一震,怔在原地,十八年來的沉鬱、不甘、落寞,似乎都在這二十八個字中被沖刷、滌盪。

那句“天下誰人不識君”,更是如同洪鐘大呂,撞響在他心湖深處,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那慣有的沉鬱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少年時代那般,銳利而充滿希望的光芒。

許舟吟罷,對著嚴遂,再次鄭重地抱拳一禮。

隨即,他不再多言,轉身乾脆利落地走入羽林軍轅門,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

嚴遂獨自站在原地,望著許舟消失的方向,口中反覆低吟著“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忽然,他仰頭望了一眼那輪清冷的明月,發出一聲意味複雜的長嘆,那嘆息中,有釋然,有豪情,更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輕鬆。

他猛地一甩那件半舊的青布直綴衣袖,彷彿將過往的所有晦氣都甩在了身後,轉身大步離去。

許舟快步追上正渾渾噩噩往羽林軍衛署走去的任敖,一把拉住了他的臂甲:“不必走了,嚴先生已經走了。”

任敖被拉扯著,腳步卻仍不由自主地往前挪動:“不是我想走啊……是身體,它不聽使喚。”

許舟聞言,眉頭訝異地微微一挑。

任敖哭喪著臉:“這……這便是真正大儒的‘教化’之力麼?言出法隨,令人心服而行效……今日我算是當真見識到了。”

他猛地反應過來,扭頭瞪著許舟:“不對啊!嚴先生方才明明也讓你回去了,你怎麼……你怎麼就能不走?”

許舟一邊用力拉扯著他,一邊含糊其辭:“嚴先生只是讓我‘回’,可沒指明是回家。我自然是回衛署。你這……我瞧著,怕是得一路走回江府臥房,方能停下。”

好傢伙。?

許舟心下恍然,他還以為是嚴先生撤去了術法,原來竟是自己硬生生抗住了那股力量?

任敖也不再糾結於此等小事,他長長嘆了口氣,方才請戰時那股勃發的精氣神,如同被針扎破的皮筏,瞬間洩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耷拉下肩膀,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彷彿一株垂了頭、乾癟下去的高粱。

“嚴先生說得對……我這,不過是一時血氣之勇。細細想來,就算我心頭有一萬個想去,也是……去不了的。”

許舟正欲追問,旁邊轅門陰影裡,江聽潮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師父,姐夫,你們回來了啊……姐夫,你幹嘛呢,一個勁兒往外衝?”

任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答反問:“江聽潮,你前幾日是不是跟我說,羽林衛馬廄新添了匹河西來的棗紅馬,性子烈得連馬伕都近不了身?”

江聽潮一怔,下意識點頭:“是啊姐夫。那馬鬃毛如火,蹄鐵生寒,性子暴烈得很。上次我去喂料,它差點一蹄子把精鋼食槽給踹翻了。馬廄老周說,這馬在河西草原上能追著黃羊跑,是天生的風雷性子,哪肯屈就在這方寸馬欄裡安安生生待著?”

他說完才覺不對,疑惑道:“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姐夫你剛剛不是說要去看能不能隨嚴先生出徵的嗎?”

任敖輕聲一笑:“可不是麼。草原上叱吒風雲的龍駒,生來就該踏碎凌霄、追風逐電,偏生被弄進了城、關進了營,就得被套上韁繩、鎖進馬欄——就算它胸中有萬里疆場,骨子裡再想往前衝,欄門死死栓著,韁繩牢牢拽著,又能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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