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無怨無悔
細細算來,嚴遂此番真正能如臂指使的,恐怕只有他從朔遼帶去的一千五百名舊部,以及江揚水師裡那幾艘還能勉強出海的福船和上面的幾百水兵。
領這麼一隊人馬出去,與其說是出征,不如說是演戲。
象徵意義,遠比實際意義大得多。
不過是做做樣子,給天下人,尤其是給那些群情激奮的百姓一個交代罷了。
許舟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問道:“先生,此次……非去不可?”
嚴遂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笑意:“朝廷決定的事情,我區區一個臣子,又能如何呢?再者說,高麗使臣以死相逼,如今坊間又有人在大肆散播謠言,說是北狄毒殺了高麗使臣,輿情洶洶,百姓漸漸群情激奮。?朝廷若是什麼都不做,恐怕難以安定民心,有損天朝上國的體面。”
許舟眉頭緊鎖:“可……”
可這是個陷阱啊!
北狄定然早就在高麗那邊布好了陣,連兵馬都該按捺著沒動,就等大玄這隊“援兵”送上門去,好一鍋端了。
要不要開口提醒嚴先生?
先不說嚴先生會不會信,就算他肯放下疑慮,自己又怎麼解釋?總不能憑空說清,這等關乎兩國戰局的機密,自己是從哪兒摸來的底細。
就算嚴先生真信了,也不追問根由,這事他也做不了主,出不出兵,最終還是朝廷拍板,他一個領兵的,頂多只能遞個奏疏,哪能改得了朝堂的主意?
退一步說,就算朝廷真聽了勸,臨時改了主意不出兵,可這事要是被枯澤知道,是自己從中攔著,攪了他的謀劃,他怎麼可能放過自己?
真到那時候,自己這條命能不能保得住,都還是個未知數。
嚴遂觀他神情變幻,斂去笑意,皺眉問道:“怎麼,有何難言之隱?”
許舟沉默許久,將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臉上重新展露出笑容:“沒事,只是擔心先生出兵高麗,路上會有危險。”
嚴遂拍了拍他肩膀,寬慰道:“不礙事的。我此行前去高麗,朝廷給我的職責,首在‘宣諭聖德,撫慰藩邦’,其次才是‘相機策應,以壯聲威’。?說白了,教化、安撫藩屬國才是首要,與北狄打仗反而是次要。?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許舟低低“嗯”了一聲。
他站在轅門外的黑夜裡,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是轉而問道:“方才見嚴先生獨自站在長安大街,看什麼呢?那般出神。”
嚴遂聞言,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長街,輕聲道:“在看,人道京城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去也,去也。”
許舟頗感意外:“這般傷春悲秋的感慨,可不像我認識的嚴先生。”
嚴遂微笑著,溫聲回道:“人嘛,難道還不能有個傷心之時?不如,你給我作首詩詞送行如何?就叫……《高陽臺·出征前贈嚴師》吧。”
正當此時,許舟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還有甲冑葉片摩擦特有的嘩啦聲響。
任敖大步來到嚴遂面前站定,躬身抱拳,甲冑鏗鏘:“末將任敖,見過嚴先生!”
嚴遂笑著虛扶一下:“任將軍不必多禮。早年常見你在午門前輪值,挺拔如松,令人心折。?三年不見,風采依舊。”
任敖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嚴先生是否要出兵高麗?”
嚴遂點頭:“正是。”
任敖再次抱拳,深深躬身:“任某不才,隨家父學得一身武藝,卻困於這京畿之地,如同籠中猛虎,難以施展。?聽聞此次嚴先生要率兵前往高麗,特來請纓!嚴先生許任某隨軍出征,哪怕為一馬前小卒,亦在所不辭!”
嚴遂打量著任敖魁梧的身形和剛毅的面容,沉思片刻,問道:“任將軍,荀羨在書信中曾提及你,贊你‘胸蘊扛鼎之勇,可陷萬軍陣內,取敵將首、拔其旌旗’。?只是……你在這羽林軍,待得不順心嗎?”
任敖抬起頭,神情認真而坦然:“羽林軍好歸好,卻非任某之志。不瞞先生,我等當初五百羽林兒郎歷經高平血戰,活著回到京師的,只餘下三十八人!?朝廷雖說要給我等補充新兵,重建編制,卻遲遲不見人影。如今的羽林軍,空有架子,早已名存實亡。任某不願在此虛度光陰,請先生成全!”
嚴遂沉默著。
如同一塊冰冷的鐵,壓在任敖熾熱的心頭。
任敖急切起來:“嚴先生!吾等好男兒,當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豈能安居於此,坐視風雲?望先生成全!”
嚴遂搖了搖頭:“不可。任將軍,你在高平立的是步戰、騎戰之功,於陸上縱橫捭闔。然跨海征伐,風浪、潮汐、舟船,皆是學問。你從未參習過水戰、海戰,茫茫大海上,一身陸戰本領恐無用武之地,只怕會有不適,平白折損了勇士鋒芒。”
任敖求助似的看向許舟,可許舟只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盯著青石板的縫隙,不言不語。
他無奈之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再次看向嚴遂,語氣近乎懇求:“先生是不是顧慮在下官職太高,恐難以排程?在下……在下願辭去這羽林軍都督僉事之職,只在先生帳下做一步卒,從兵勇重新來過,亦無怨無悔!”
嚴遂上前一步,扶起躬身的任敖,輕嘆一聲:“這是何苦。任大人,莫要跟嚴某去趟這遭渾水了。此去高麗,‘宣慰’之意遠大於‘征伐’,不過是做個樣子,給天下人、給北狄,也給……朝廷自己一個交代。?意義大於實際,立不了什麼不世之功的。”
任敖牙關緊咬,固執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動分毫。
“欸,”嚴遂搖了搖頭,“任大人,且回吧。天色不早,你該回家休息了。”
他話語平淡,卻自有一股經由歲月與風骨淬鍊出的力量,如春雨滲入泥土,悄然便熄滅了任敖胸中翻騰的烈焰。
任敖眼神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緩緩站起身來,轉身便要默然離去。
嚴遂對許舟點了點頭,亦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