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後會有期
“白牛祭天”！
那白牛似通人性，安靜立於壇前，隨著主祭官一聲高亢的“獻——”，一旁侍立的力士手起刀落，寒光閃過，白牛倒地，熱血浸入專門挖掘的瘞坎之中，以饗天地神靈。
祭禮已成！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牛角號聲，如同巨獸悲鳴，自壇內連綿響起。
緊接著，便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自列隊整齊的平狄軍士卒口中爆發：
“風！風！風！”
“萬勝！萬勝！萬勝！”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連遠處正陽門城樓上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響！圍觀百姓受其感染，也紛紛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吶喊！
在震耳欲聾的聲浪與漫天飄灑的紙錢中，壇門洞開。
一隊隊盔明甲亮、刀槍耀日的平狄軍精銳，邁著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如同鋼鐵洪流，緩緩自山川壇內開出。隊伍最前方，?“平狄徵東行軍總管府”的大纛旗迎風獵獵作響，旗下，一人身著御賜袍服，腰懸將軍印，騎乘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身姿挺拔，正是嚴遂。
他面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在接受著萬民矚目與歡呼的同時，也踏上了那條充滿未知與險阻的征途。
這支龐大的軍隊，並未進入內城，而是沿著外城廓，踩著黃土墊道、淨水潑街的御路，浩浩蕩蕩，向著南邊的永定門迤邐而行。
陽光照射在無盡的鐵甲與槍矛之上，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山川壇外，百姓看得熱血沸騰，人群裡不知誰先嘶啞著嗓子高喊了一聲：“天兵東征，凱旋！”
這喊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積蓄已久的情緒！
“凱旋！”、“萬勝！”、“殺盡北狄狼！”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洶湧而起，聲浪如潮，震得道旁老槐樹的葉子都簌簌落下。
一張張激動的面孔在眼前晃動，沒人覺得這會是一場敗仗，彷彿那旌旗所指，便是犁庭掃穴，便是捷報頻傳！
許舟攥緊了手中粗糙的韁繩，在狂熱的人潮中如同礁石般駐馬而立，心頭卻是一片冰涼。
真的會如此順利嗎？?
北狄設下的陷阱，枯澤遞出的毒藥……這背後交織的陰謀，當真能在堂堂正正的王師兵鋒下輕易瓦解？
又或者，這萬眾期待的“凱旋”背後，藏著更深的、無人知曉的兇險？
許舟心緒不寧，下意識想要策馬上前，哪怕只是靠近隊伍，能遠遠再給嚴先生遞去一個提醒的眼神也好。
可洶湧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他連人帶馬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他與那支軍隊之間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
就在他焦躁地準備奮力撥開人群、擠上前去時，目光猛地定格在嚴遂中軍旗下，那幾位隨行的部將之中。
其中一人，身披著與旁人無異的制式鐵甲，頭盔壓得略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似乎是在回應道旁百姓的歡呼，自然地側身，朝著許舟這個方向，笑吟吟地望來，隨即像是與萬千送行百姓告別一般，極其自然又略帶矜持地輕輕揮了揮手。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飽經風霜的武將面龐。
許舟確信自己從未見過。
但那雙藏在陰影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瞭然與從容的眼睛，以及那個彬彬有禮、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溫和笑容，許舟一定不會認錯！
是戴先生！
他竟然也在這支東征大軍之中！
人潮喧囂震耳，許舟卻彷彿能清晰地“聽”到，戴先生的嘴唇在頭盔下無聲地翕動，說了四個字：
“後會有期。”
隨即，戴先生便轉回頭，沒再看他。他安穩地坐在馬背上，背影隨著行軍隊伍輕輕搖晃，穿過那高大雄壯、門洞幽深的永定門，融入了門洞外的光暈與未知的征途之中。
這位戴先生，縱然披著一身殺伐鐵甲，骨子裡，卻依舊是那個能於無聲處聽驚雷、運籌帷幄的儒家書生。
此時，送行的百姓依舊熱情不減，許多人跟在隊伍後面，送出十里猶不肯回，將自家捨不得吃的雞蛋、新蒸好的炊餅，拼命往士兵手裡塞去。
更遠處，四十里外的張家灣碼頭旁，想必還有京城的文人墨客在長亭設宴，等著為嚴學士獻上辭行的薄酒與華美的詩篇。
文人們不會在意這場遠行背後的酷烈與殺機，遠方的戰爭，此刻也只是他們筆下風花雪月的點綴。
許舟沒有再往前送。
在看到戴先生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焦慮不安的波瀾，便剎那間風平浪靜。
戴先生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只要他隱在出徵的隊伍裡，許舟就知道，無論北狄佈下何等陷阱，事情都絕不止於無可挽回。
至於戴先生要如何利用那支看似由京營、衛所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打贏這場硬仗，又如何帶著嚴先生和所有人活著回來，這已不是許舟有資格、有能力去考量的事情了。
他亦不想考量。
許舟深深望了一眼永定門方向，隨即一扯韁繩，撥轉馬頭，逆著仍在向前湧動的人潮，向城內方向行去。?
他任由那些洋溢著激動與期盼的面孔從自己身邊經過，內心已是一片冷肅的平靜。
然而，就在他即將脫離這片喧囂的核心區域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角一處相對安靜的茶肆二樓視窗。
一個身著普通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人，正憑窗而立，靜靜地凝視著他。
許舟並不認識那張臉。
但對方那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的深邃目光，讓他瞬間明瞭——是枯澤。
見許舟看來，枯澤臉上並無多餘表情，只是抬手，用食指與中指併攏，極隨意地朝許舟的方向勾了勾，像是招呼一個熟識的老友。
而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窗邊。
許舟思忖兩息，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聞訊趕來的茶肆小二，又對櫃檯後探頭探腦的掌櫃簡短道：“上樓，尋人。”
不待掌櫃回應，他已徑直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