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永無盡頭
許舟心中驀然一動。
戴先生絕不會關心這些世俗瑣事,更不會在意他的前程死活,戴先生只在乎他這把刀是否鋒利、是否好用。
可這位枯澤卻似乎想得更多……先是告誡他不要賭命,現在又勸他回去安穩繼承家業?
這位新任枯澤,面具之下,究竟是誰?
許舟心念電轉,思忖不過兩息,便小心斟酌著詞語:“枯澤大人如此關懷,卑職……”
枯澤未等他說完,便已瞬間看穿他那點心思,冷笑打斷:“若再讓本座聽到一句謊話,或是察覺半分試探之意,你的命……便不用留了。”
許舟立刻低下頭,將所有翻騰的疑慮死死壓住,語氣轉為平淡:“大人說笑了。許家的家業,卑職從未奢望,也無意捲入。待此間事了,或許……便會離開上京這是非之地。”
枯澤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竟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若有若無:“好啊……離開,好啊。”
“大人若再無吩咐,卑職先行告退。”
枯澤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許舟緩緩後退,直到徹底走出太液池範圍,周身那無形無質卻重若千鈞的壓迫感才驟然消失,不由得長長舒了一口氣,一陣輕鬆釋然。
但旋即,更沉重的思緒便壓上心頭——看似得了承諾與好處,實則已更深地捲入未知的漩渦。
這種在各方勢力夾縫中小心翼翼求存的日子,何時才是個盡頭?
上京的水太深,龍蛇混雜,不如歸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只見墨色的烏雲沉沉壓著皇城,漫漫長夜,似乎永無盡頭。
……
第二日清晨,許舟如往常般推開退思園的側門。
門口依舊是江聽潮幾人勾肩搭背、插科打諢的喧鬧景象。灰瓦白牆的狹窄衚衕裡,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市井氣息,連門口那兩隻歷經風雨、略顯斑駁的蘇家石獅子,也彷彿在默默注視著這群年輕人的嬉鬧。
許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融入了他們之中。
眾人說笑著,沿著被清晨露水打溼、泛著青光的石板路,前往羽林軍衛署應卯。
許舟走在人群中間,袖中那方紫檀木匣的稜角膈應著手臂。
他的手指摩挲著匣子上那層光滑而脆硬的殷紅火漆,心中天人交戰。
這匣子,到底送還是不送?
送,便是徹底上了枯澤的船,前途未卜。
不送……想起昨夜枯澤那暗藏殺機的話語,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既然非送不可,那要不要悄悄揭開蠟封,看一眼裡面的東西?
哪怕只看一眼……
不,不行。
枯澤那般人物,既然特意叮囑,這火漆之上,難保沒有設下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記號或機關,一旦破損,便是自尋死路。好奇心,有時候真的會害死貓。
正當他心緒紛雜之際,眾人已來到羽林軍衛署的轅門前。
高大的轅門兩側,持戟衛士肅立,晨光中透著一股森嚴。
也正是在這一刻,遠處鐘鼓樓的三重歇山簷下,一名身穿皂隸公服、頭戴四方平定巾的鐘鼓吏,正屏息凝神站在桌案旁。
他手提一管硃筆,眼睛死死盯著身旁那座半人高的銅刻更漏。
更漏中的水已將盡,最後一縷細沙般的水絲正緩緩滴落。
當那最後一滴水珠“嗒”的一聲墜入下方受水壺時,鐘鼓吏手腕疾落,用硃筆在《晝夜簿》的“卯時”格內,畫上一個渾圓的紅圈。
幾乎同時,旁邊另外兩名早已蓄勢待發的鐘鼓吏,奮力掄起巨大的硬木鐘槌,重重撞向那口重達八千斤的紫銅巨鍾。
“咚——!”
雄渾沉厚的鐘聲如同實質的波浪,以鐘樓為中心,向著偌大的北京城層層盪開,犁過街巷,喚醒黎明。
一日白晝,自此而始。
羽林軍操練了一早上。
直到日頭漸高,熱氣蒸騰。
羽林軍一上午的嚴苛操練總算結束,校場上的將士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如同散了架般癱倒在地,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汗水浸透了厚重的號褂。
直喘了兩炷香的功夫,眾人才掙扎著、互相攙扶著爬起身來。
江聽潮和陳石頭幾人勾肩搭背,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外走,招呼著落在後面的許舟:“師父,弟兄們前胸貼後背了,我們先去祭五臟廟了!”
許舟點頭,聲音也有些沙啞:“好,你們先去。”
江聽潮轉頭瞧見轅門外一道倩影,頓時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陳石頭,擠眉弄眼道:“嘿!師父,今天居然又換了位……師孃?當真是好福氣啊!”?
旁邊一眾累得東倒西歪的軍漢聞言,也紛紛跟著起鬨,發出曖昧的鬨笑聲。
許舟笑罵著虛踢了一腳:“渾說什麼!這是我家娘子的貼身丫鬟,司琴。”
江聽潮一怔,仔細打量了一下司琴雖為丫鬟卻質地不俗的衣裙,咂舌道:“蘇府當真是富貴潑天,連丫鬟都穿得這般……氣派!”
許舟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趕緊滾去吃飯,堵不上你的嘴!”
江聽潮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得令!弟兄們,走咯!”?
一行人這才嬉笑著離去。
待眾人走遠,許舟才走到轅門前。司琴已將食盒放在了轅門前那尊被磨得光滑的石獅子頭頂,她笑眯眯地說道:“姑爺快嚐嚐,這些菜可都是我親手做的!在府裡,除了大小姐和二小姐,還沒旁人嘗過我的手藝呢!”
許舟接過食盒,好奇道:“今天怎麼是你來送飯?不用在府裡伺候大小姐嗎?汀蘭呢?”
司琴依舊笑眯眯的:“汀蘭姐姐呀,現在可寶貴您帶回來的那個玉盒子了,說什麼這次一定要看牢了,寸步不離,所以就央求我來給姑爺送飯。”
她說著,好奇地湊近些許,壓低聲音,“說起來,姑爺,那玉盒裡到底是什麼寶貝呀?”
許舟順勢靠在冰涼的石獅子身上,開啟食盒,端起一碗米飯便大口扒拉起來,待嚥下口中食物,才含糊道:“是我託道庭的朋友費了好大勁尋來的方子,據說……對二小姐的病症或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