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千般念想也成空
許舟面露誠懇，甚至帶上一絲焦急：“卑職一片赤誠，只為儘快替大人分憂，亦能早日救人性命。”
枯澤聞言，竟哈哈大笑起來：“戴先生果然沒說錯！他說，你小子一旦擺出這副忠厚誠懇、心急如焚的模樣，十有八九，肚子裡就開始盤算著怎麼騙人了！”
許舟心中頓時一陣無語，恨不得把那戴先生拉來問問，到底還給這枯澤灌了多少關於自己的迷魂湯。
他只能低聲道：“戴先生未免過於臆測了……卑職此番，確是真想拿回果子救人。大人或許不知，蘇家二小姐沉痾已久，御醫亦束手，希望全繫於此果之上。”
枯澤倏地轉過身，黑袍帶起一陣微風，靜靜地注視著許舟，那龍紋面具下的目光猶如實質，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卻一言不發。
許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便硬扛著壓力，坦然直視著那張詭異的面具。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枯澤平靜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波瀾：“為了個女人，便敢深夜冒險來堵本座的路？呵，溫柔鄉果然是英雄冢。你想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京城裡立足，卻留著如此明顯的軟肋，是嫌自己的命……太硬了麼？”
許舟垂下眼簾，恭順應下：“大人教誨的是，卑職明白。”
枯澤不再多言，轉身欲往南走去：“行了，此事已定，無需多言。至於那枚果子，本座壓根未曾取走，不過是順手將它放回你屋內房梁之上了，至於?答應你的承諾，依舊作數。”
許舟心中猛地一驚，萬沒想到自己竟被如此簡單的障眼法騙過，但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反而更加謙卑：“大人說笑了，卑職豈是貪圖好處之人。只是這‘易容千面’的微末伎倆，確是卑職所長。卑職真心想以此能為大人分憂，略盡綿力。”
話音剛落，枯澤忽然停下腳步，倏然轉身，面具下那雙幽深的眼睛靜靜地審視著許舟，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窺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許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背後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位新任枯澤與戴先生確有諸多不同——少了幾分癲狂的恣意，多了幾分沉靜的深邃，雖無滔天殺氣，但那無形的威壓卻更令人心悸。
相同的是，兩人都一樣的聰明，一樣的難以捉摸。
與這等人物打交道，猶如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枯澤慢條斯理地開口：“說起來，戴先生生前確曾多次提及，說你的易容之術神乎其技……本座倒是不曾親眼見過。卻不知，與江湖上那些靠著人皮面具、藥水改變的粗淺法門，有何不同？”
許舟心知這是考較，也是展示價值的機會，當即肅容道：“口說無憑，請大人看仔細了。”
枯澤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如炬，聚焦於許舟身上。
下一瞬，只聽許舟體內傳出一陣細密如炒豆般的“噼啪”爆響！在清冷的月光下，他清瘦的身形輪廓竟如同柔韌的麵糰般開始扭曲、重塑，皮下的肌肉纖維彷彿有了自主生命，如地龍翻土般緩緩蠕動、隆起又平復，甚至連指甲蓋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收縮、改變形狀。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待一切靜止，站在原地的，已赫然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略帶滄桑的中年文士。
化身為“文士”的許舟微微一笑，連聲音都變得低沉：“枯澤大人，別來無恙？”
只見枯澤黑袍下的身形有瞬間的凝滯，那雙透過面具眼孔望出來的目光，明顯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若非你開口間的語氣習慣與戴先生仍有差距……光憑這副形貌，本座幾乎要以為是他又回來了。”
許舟笑了笑，身體再次發出一陣輕微的響動，如同時光倒流般，迅速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清瘦模樣。
“鬼斧神工……”枯澤低聲評價了一句，隨即語氣恢復平淡，“既然如此，這趟差事，還真非你莫屬了。”
許舟點了點頭，知道展示已經達到效果，便拱手道：“既然如此，天色將明，卑職需去早作準備，先行告退。”
他剛要轉身，枯澤卻忽然喊住他：“慢著。”
許舟後退的身形驟然止住，如同被釘在原地：“枯澤大人還有何吩咐？”
枯澤平靜地看著他，語氣中竟透出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意味：“你與戴先生之間的那份約定，在你我之間，依然有效。本座知道你不願捲入密諜司的是非，故而今後若需你出手，會以等價之物或人情作為酬勞，不會讓你白白冒險。另外，記住本座一句話：不要總是賭命。這京城水深，藏龍臥虎，今日你仗著幾分勇氣動了賭命的念頭，明日或許就栽在不知名的暗礁上，一命去了，縱有千般念想也成空。”
許舟微微一怔，心中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
這位新任枯澤到底是誰？
為何這番話聽起來，竟像是出自某位故人之口，帶著一種……關切？
奇怪的是，此人的身姿儀態、行走坐臥，甚至連聲音的細微頓挫，都與之前的枯澤一般無二，可面具之下的人分明已經換了。?
他忍不住悄悄抬起目光，打量著那副冰冷龍紋面具的邊緣，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枯澤立刻察覺，冷笑一聲：“膽子不小，敢抬頭打量本座了？”
許舟心頭一凜，迅速復又低下頭去，將所有的疑慮壓回心底：“卑職不敢，卑職……明白。”
枯澤打量他片刻，似要剝開他所有偽裝，竟又問道：“本座聽聞，許家欲與江家聯姻，還打算將你過繼到長房許天正名下。按常理，你只需謹小慎微熬上幾年，便有希望繼承許家偌大家業，從此庶子翻身，錦衣玉食。何必再蹚這渾水，過這等刀尖舔血的日子？?蘇家人的死活，說到底，與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