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討價還價
枯澤重新負手,面向太液池,凝視著月光下剛剛舒展開還帶著夜露的新荷,語氣平淡:“戴先生說,你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行事皆有深意,步步皆有算計。他還要本座對你小心提防,對你所說的話,句句都要多想三層。他還說,若覺掌控不了你,不如趁早殺了,以絕後患。”
許舟:“……”
嘿!戴先生你他奶奶的……
枯澤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微微側過頭:“怎麼?心裡在罵戴先生嗎?”
許舟趕忙低頭,掩飾住情緒:“不敢!卑職只是……只是好奇,戴先生還與大人說過些什麼關於卑職的事。”
枯澤笑了笑,笑聲裡帶著一絲玩味:“戴先生還說過,你這個人,雖然聰明,但火候未到,用金銀財帛或許難以徹底收買,卻極重情義,或許可由此入手……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許舟不動聲色,將所有的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恭順答道:“戴先生過譽了,卑職那點心思,不過是上不得檯面的小聰明罷了,在大人面前,無異於螢火之於皓月。”
枯澤面朝池水,看也不看許舟,語氣驟然轉冷:“那便收起你的小聰明。深更半夜,冒險來此,若只為說些表忠心的空話,未免太過兒戲。?本座沒空與你繞圈子。直說了吧,確有件事,需你去做。”
許舟心知戲肉來了,不再有任何遲疑,當即拱手,聲音沉靜而堅定:“請大人吩咐,卑職萬死不辭!”
只見枯澤從寬大的黑袍袖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木匣做工精巧,介面處嚴絲合縫,唯一處開口以殷紅的火漆牢牢封住,火漆上隱約可見一個獨特的壓印,不知內裡究竟裝著何物。
“將此匣,交到會同館的北苑書記官手中。”
枯澤將木匣遞過,“記住,不要看裡面的東西,更不要試圖開啟它。”
許舟雙手接過木匣,觸手冰涼且沉甸甸的。
他沉默片刻,抬頭問道:“大人明鑑,如今會同館四周必有重兵看守,密諜暗樁無數,尋常人莫說進入,只怕接近十丈之內便會立刻被盯上。卑職若此刻前往,一旦被發現,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這私傳物件之罪啊。”
枯澤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口,淡然道:“戴先生提過,你似乎懂得一些改換形貌、隱匿行蹤的法門。憑著你那點看家本領,或許……能將此事做成。”
許舟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木匣,那觸感和重量,彷彿直墜心底。
他沉默片刻,抬頭看向那張龍紋面具,直言不諱道:“大人,這裡面的東西,怕是沾手即會掉腦袋的玩意兒吧?”
“這世間,值得本座親自出手的利益,哪一樁不是用腦袋別在腰帶上換來的?”
枯澤輕笑一聲,“怎麼,怕了?若是不願,本座也不強求,正好親口嚐嚐那枚數百年的沙棠玉實是何等滋補的滋味。”
許舟聞言,原本微躬的身子緩緩挺直,神色淡然:“若此事只關乎卑職一人性命,刀山火海,走一遭又何妨?但卑職身後,還牽連著蘇家上下數十口人。大人要我做事,至少得讓卑職明白,此舉是否會為蘇家招來滅頂之災。”
“哦?這麼說,你是不願做了?”
枯澤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並非不願。”許舟搖頭,“只是刀俎魚肉,亦有知情之權。?大人至少該讓卑職知曉,這匣中究竟是催命符還是登天梯,所作何為,是否會牽連無辜。否則,那枚靈藥,恐怕真只能留給大人您……補身體了。”
“幾日不見,膽子倒是肥碩了不少。”
枯澤隨口評價道,“裡面的東西,時候到了你自然知曉。至於用途,非你該問。會不會牽扯蘇家?那要看你的手段是否足夠乾淨利落。若你能瞞天過海,自然萬事皆休;若你蠢笨失手,那便是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許舟沉默片刻,目光鎖定在那方木匣上,忽道:“此物……莫非是為了推動朝中關於出兵高麗的議案,早日塵埃落定?”
枯澤瞥了他一眼,面具下傳來一聲似贊似諷的輕哼:“確實有幾分小聰明。朝堂上那些蠹蟲,個個尸位素餐,為了黨爭私利,置國策於不顧,一紙利國利民的出兵方略,竟在六部間推諉扯皮月餘之久!若非如此,本座又何須行此非常手段?”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帶上幾分戲謔:“怎麼,莫非你許百戶還有門路,能直通內閣,替本座分說分說?”
“大人說笑了。”
許舟口中應著,心中卻暗道奇怪:自己僅僅試探一句,枯澤竟幾乎預設,甚至還透露出對朝臣的不滿,這番“推心置腹”,未免有些交淺言深,不合常理。
枯澤彷彿看穿他的疑慮,繼續說道:“放心吧,此事若成,於你亦有好處。?本座不僅將那顆果子原物奉還,還可許你一個承諾——他日若蘇家或你本人遇及難關,只要不違大玄律法、不損朝廷利益,本座可出手相助一次。”
“那倒是要多謝大人厚愛了。”
許舟低下頭,腦中飛速盤算著利弊與風險。
枯澤淡然問道:“怎麼突然不語,又在心裡算計誰?”
許舟心中已有計較,抬頭坦然道:“卑職只是在想,大人用本就是從我這裡取走的東西作為報酬,是否……略顯誠意不足?”
枯澤冷笑一聲:“呵,許舟,你莫要得寸進尺。本座能與你在此說話,已是給了你天大的臉面。那果子於你或許是救命之物,於本座,不過是一味稍顯特別的藥材罷了。你當真以為,你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許舟搖搖頭,語氣恭敬:“不不不,大人誤會了。卑職豈敢與大人討價還價。只是……蘇二小姐病情刻不容緩,若大人能先行賜還果子,讓卑職安心。這木匣,卑職必以性命擔保,送至指定之人手中。”
枯澤輕咦一聲:“哦?答應的如此乾脆?倒不似你平日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