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效命之心
當第三次有人影從前方的宮道出現時,許舟眯起了眼睛。
這次是枯澤本人,身旁跟著蘇玄嗣和另一個陌生的漢子。
枯澤那黑色龍紋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正低聲向二人叮囑著什麼,蘇玄嗣二人則垂手恭聽,不時點頭。
許久,枯澤才揮了揮手,那兩人躬身行禮後快步離去。
枯澤獨自一人留在太液池邊,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黑袍的下襬,獵獵作響。
他靜靜地望著漆黑的水面,彷彿在思索著什麼。所有的情緒都被那張冰冷的面具遮擋得嚴嚴實實,喜怒哀樂,猜不透,看不穿。
又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枯澤終於動了,他轉身,朝著許舟藏身假山的方向緩步走來。
許舟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冰涼空氣,心中瞬息間閃過無數念頭。
賭,還是不賭?
戴先生的話有幾分可信?
這位新任枯澤,究竟是何等樣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枯澤即將經過假山的一剎那,許舟猛地睜眼,做出了決斷。
他慢慢從陰影中踱步而出,拱手躬身:“卑職許舟,見過枯澤大人。”
枯澤腳步一頓,緩緩回身,面具下的目光掃了過來,帶著一絲審視,卻並無多少意外之色。?
“是你。”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顯得有些低沉模糊,“你可知道,按我大玄律,宵禁時分擅闖宮禁,該當何罪?”
許舟低著頭,語氣卻不見慌亂:“大人說笑了。若非大人以盒為引,示意卑職前來,便是借給卑職十個膽子,也不敢冒這掉腦袋的風險,在此等候。”
枯澤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面具後顯得有些空洞。?
“哦?本座不過是順手拿了個盒子,留了你那小姑娘一條性命。怎麼,區區一個玉盒,也值得你深夜追到這等險地來討要?”
許舟搖搖頭:“盒子本身不值一提,但大人神通廣大,手段非常,既然特意取走此物,想來必是知曉此物對卑職關係重大。卑職……不得不來。”
枯澤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許舟:“既然猜到可能是陷阱,膽子倒是不小。你怎就篤定,本座不會立刻將你拿下,治你個違禁之罪?”
許舟抬起頭,目光誠懇地:“戴先生先前曾對卑職言道,若說這司禮監中,從今往後我許舟還能信誰一人,那必定是枯澤大人。?先生說,大人您……絕不會無故加害於卑職。想來大人召我前來,必有緣由,若有用得著卑職之處,定當竭力配合。”
枯澤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似有些意外,重複問道:“戴先生……他當真說過此話?”
許舟目光篤定,斬釘截鐵道:“字字當真,不敢有半句虛言。”
太液池畔一片死寂,彷彿連風都停止了流動,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慘淡的月光,竟無半聲蛙鳴蟬噪。
枯澤負手而立,月光如水,潑灑在他那一襲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袍上,使得他整個人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張龍紋面具,依舊瘮人。
他靜靜地審視著面前的許舟,目光掠過少年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肩背,最終定格在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上。
這是許舟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這位新任枯澤打交道。
他敏銳地察覺到,此刻枯澤的目光,與先前那般的暴戾癲狂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外露的鋒芒,卻多了幾分深沉的審慎與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靜默中,反倒是枯澤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的聲音透過面具,點破了許舟的心思:?“你此刻心中忐忑,是在賭戴先生有沒有騙你,賭本座……會不會賣了你。”
許舟鎮定自若,介面道:“賭對賭錯,眼下已由不得卑職選擇。不過,大人新掌枯澤印信,正值用人之際,根基未穩。如今‘上鋒’之位空懸,司禮監內有能耐、有野心的密諜,哪個不在暗中活動,都想搏個出頭之日?便如那沉檠,此刻恐怕早已無心案牘,只想著如何立下一樁奇功,好在大人面前脫穎而出,甚至……取大人而代之。?卑職不才,或可成為大人手中一把趁手的刀。”
枯澤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閃動,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你人都不在密諜司名冊之上,又如何能成為本座趁手的刀?”
許舟將身子躬得更低,言辭懇切:“卑職雖身不在密諜司,然一顆效命之心,早已係於大人麾下。身雖遠,心亦可達。”
枯澤不置可否,語調平淡地追問:“戴先生……除了讓你信任本座,還說過些什麼?”
許舟快速抬眼,極快地掃過枯澤負於身後的雙手——指節平穩,並無握拳或摩挲的小動作——心下稍安,這才謙卑答道:“戴先生還說,大人您是個念舊情、重義氣的人,絕不會虧待真心辦事的下屬;又說大人您極為護短,絕不會拿自己人當隨意捨棄的卒子;最後說大人您英明神武,眼光長遠,跟著您,前程必然遠大。”
“還有呢?繼續說。”
枯澤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趣味。
許舟:“……”
他猶豫了片刻,硬著頭皮試探道:“還說……大人您武功深不可測,智謀超群,乃我司禮監數十年不遇的棟樑之才……”
枯澤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面具下顯得有些沉悶:“謊話說得太多,當心半夜爛了舌頭。”
許舟面不改色,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拱手道:“大人明鑑!卑職對戴先生之言深信不疑,對大人之忠心更是天地可鑑!若有半句虛言,叫卑職天打雷劈!?戴先生先前千叮萬囑,要卑職務必盡心竭力,輔佐枯澤大人站穩腳跟。卑職人微言輕,卻也深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今日冒死前來,正是覺得自己或許還有些微末用處,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以解大人燃眉之急。”
枯澤饒有興致地轉過身,正面看著他:“那你可知,戴先生又是如何評價你的?”
許舟心中一凜,一種不好的預感浮現:“卑職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