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歸心似箭
司琴聞言,眼神微暗,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姑爺對二小姐真是用心……要是對咱們大小姐,也能有這份心就好了……”
許舟正埋頭吃飯,沒聽真切,抬頭問道:“嗯?你說什麼?”
司琴立刻展顏一笑,岔開話題:“沒什麼!對了姑爺,您說……江南水鄉怎麼樣?我聽人說,那邊小橋流水,吳儂軟語,連風都是軟綿綿的,可比咱們這乾燥的北地舒服多了。”
她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還聽說江南是墨家子弟活躍之處,到處都有他們設計的精巧水車、機關器械,灌溉農田省時省力,說不定街上還有能自己行走的木牛流馬呢!總之,想想就覺得有趣!”
許舟幾口將碗裡飯菜扒完,疑惑道:“你怎麼忽然打聽起江南的事情了?”
司琴雙手絞著衣角,輕聲道:“上京城裡規矩太多,大小姐他們都許久未曾出門散心了。我就想,要是能去江南那樣自在的地方住著,該多好……”
許舟聞言,心中一動,看著司琴天真爛漫的臉龐,又想起昨夜枯澤之言、自身處境,一股疲憊感油然而生,便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不如這樣,待此間事了,我辭了這芝麻小官,帶你們去江南定居,如何?”
司琴頓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公子!您說的是真的?可不許騙我!”
許舟點了點頭,釋然道:“自然是真的。這朝堂之上,爾虞我詐,上京的水又渾又深,我這般小人物在其中,不過是隨波逐流,憋悶得緊。倒不如去江南尋個安靜所在,置辦幾畝水田,每日讀讀書、寫寫字,看看煙雨風景,豈不快活?”
司琴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拉鉤!……公子吃飽了嗎?不夠的話,我身上還帶著些點心。”
“夠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許舟將碗筷收回食盒,起身拍了拍衣裳。
司琴提著食盒,歡天喜地地走了。
許舟目送她消失在衚衕口,這才轉身,袖中的木匣再次變得沉重起來。
會同館就在六部衙門邊上,與羽林軍都督府相隔不過一里多地。
街上行人往來,看似尋常。許舟混在人群中,不遠不近地跟在一架慢行的馬車後面,緩緩經過會同館門前,眼角的餘光卻如鷹隼般,不動聲色地掃過路邊每一個看似尋常的行人。
那個挑著扁擔的貨郎,為何只在會同館附近來回轉悠,卻從不叫賣?
那個在街口擦拭馬車的馬伕,雙手白皙,衣領更是乾淨得不像整日奔波勞碌之人。
密諜,很多。
而且看樣子,皆是沉檠手下的人馬。
?許舟心下凜然,粗略估算,光是會同館外圍,明裡暗裡埋伏的密諜就不下二十人,館內還不知有多少好手。
這等戒備,堪稱銅牆鐵壁。
進不去。
除非真能隱身,否則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潛入。
許舟又狀似無意地抬眼望向會同館四周的屋頂。會同館西鄰掌管皇家苑囿的上林苑監,北靠清貴無比的翰林院,這兩處皆有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定時輪班巡哨,想從房頂潛入,更是痴人說夢。
他沒有在此過多停留,甚至沒有多看會同館第二眼,便頭也不回地跟著前面的馬車,匯入了熙攘的人流。
看來,得再好好想想辦法了。
這木匣,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去?
……
……
申時正刻,羽林軍都督府對面,代表著六部衙門的銅雲板被敲響了三聲,聲音清越悠長,穿透了黃昏的薄暮。那是朝廷各部散班的訊號。
霎時間,各部衙門硃紅大門次第開啟。身著緋色、青色官袍的堂官、郎中等朝廷大員們,或神情肅穆,或面帶倦容,在各自主事書吏的簇擁下緩步而出。
早有各家穿戴整齊的豪奴健僕抬著綠呢官轎、青綢小車在門外等候多時,見自家老爺出來,立刻殷勤上前,扶轎的扶轎,牽馬的牽馬。
一陣短暫的喧鬧後,這些代表著帝國中樞權力的轎馬隊伍便井然有序地消失在棋盤街的各個路口,只留下淡淡的塵土和威儀。
待這些高官顯貴的車轎遠去,更多的青衣書吏、刀筆小吏才成群結隊地從衙門裡湧出,他們不像大人們那般拘謹,互相招呼著,說笑著,人流瞬間湧向了棋盤街兩側林立的茶館、酒肆。原本略顯冷清的棋盤街,彷彿被注入了活力,頓時活泛起來,各家店鋪紛紛掛起燈籠,夥計們賣力地吆喝著,迎接這一天中最熱鬧的時辰。
羽林軍衛署裡,江聽潮剛換下一身汗溼的軍服,穿上一件簇新的湖綢直裰,左右張望:“咦?我師父呢?剛才還在這收拾東西呢。”
陳石頭也撓著頭四下尋找:“是啊,一轉眼工夫就不見了。”
江聽潮一臉不解:“有家室的男子都是這般歸心似箭嗎?我姐夫平日裡也是這般,散值鐘聲一響,比誰都急著回家。”
一旁的任敖正在繫著腰刀,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等你成了親自然就明白了。丈夫在外多待一刻,家裡頭等著的人,心就多懸一刻。特別是咱們羽林軍,乾的本就是危險的營生,家裡人難免會胡思亂想,是不是路上遇到了麻煩?還是衛所裡又有了什麼急務?這等待的滋味,最是熬人。”
江聽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任敖拍了拍他的肩膀,揶揄道:“跟你說這些也是對牛彈琴。你小子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讓你爹孃給你張羅一門親事了,到時候你就懂了。不說了,我也得趕緊回去了。”
說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低著頭、身影普通的人,正悄無聲息地混在一位郎中的轎子後面,隨著川流不息的人潮移動。?
正是許舟。
經過一處僻靜無人的暗巷時,他面色如常地一閃身拐了進去。巷內陰影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極輕微的骨骼脆響和衣料摩擦聲。
片刻後,當他再次從巷口走出時,身上已換上了一襲略顯寬大的玄色暗紋大氅,面容也變成了一副眉眼細長、面色蒼白,既無書生的儒雅,也無宦官的卑順,反倒透著幾分陰柔詭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