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枕流閣
跟在後面的汀蘭卻悄悄豎起了耳朵，眼珠子機靈地轉了轉。
她跟在許舟身邊這些時日，早已摸清自家公子的脾性，絕不會無的放矢。既然公子專門問起，多半是盯上了與鹽有關的什麼門路。?
而但凡沾上“鹽”字的，可都是能翻江倒海的潑天買賣！
此時，江聽潮偷偷打量著許舟的神色，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師父，說起這才學品貌……我其實還有個嫡親的妹妹，閨名晚吟。她自小被家裡嬌慣，琴棋書畫倒是請名師教著，略通一二，模樣嘛……也算周正。?就是這性子被寵得有些……呃，嬌縱任性。不過她心地不壞，就是嘴上不饒人！想來成親之後，自然會沉穩收斂些……”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許舟的反應。
許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江聽潮卻不死心，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明顯的試探：“師父……您……您有沒有特別鐘意的女子型別？比如是喜歡溫婉嫻靜的，還是……活潑開朗些的？”
許舟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無波：“並無特定偏好。緣分之事，強求不得。”
江聽潮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掩飾住尷尬，重又興高采烈地扯住許舟的胳膊：“走走走，師父，前面就到了！今日定要讓你見識見識我江家的氣象！”
……
……
江家這偌大的宅邸還有個極為風雅的別號，叫做“漱石園”。此次文會便設在這漱石園的核心地帶。
江家當年不惜工本，在此引活水開闢了一片廣闊的人工湖，取名“鏡天湖”。?一座高達數層的“枕流閣”便如明珠般鑲嵌於湖水中央。
此閣設計精巧，整體形似一艘巨大的樓船畫舫，飛簷斗拱，雕樑畫棟。?
此刻閣內早已燈火通明，璀璨的光暈倒映在漆黑如鏡的湖面上，彷彿水上仙宮。
許舟被江聽潮拉著，踏過九曲迴廊，步入這枕流閣正廳。
只見廳內數十位文人賓客皆依古禮跪坐在蒲團之上，談笑風生，只是那笑聲聽起來帶著官場上慣有的、中氣十足卻略顯刻意的熱情。
當許舟二人跨過那高高的門檻時，廳內的談笑聲彷彿被無形的手掐斷了一般，驟然一靜。
幾乎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他們的視線先是飛快地掃過許舟身上的黑色立領大襟的料子與做工，接著下移，瞥向他腳上那雙半新不舊的千層底布靴，隨後目光又遊移到他腰間——那裡並未佩戴任何顯眼的玉飾，只有一枚毫不起眼的銅質腰牌。
視線繼而向上，落在他簡單用一根烏木簪子束起的髮髻上，最後，才真正落到他的臉上。
待將這通身的打扮和氣度迅速審視完畢，絕大多數賓客都彷彿約好了一般，默契地、隱晦地收回了目光，恢復了之前的談笑，只是聲音似乎比剛才更低了些。
唯有一人例外。
廳堂角落，一位頭戴白玉蘭點翠髮簪、身著月白襦裙的少女依舊跪坐在自己的案几後，毫不避諱地、帶著濃濃好奇與審視的目光，繼續打量著許舟。
即便許舟察覺並回望過去，她的目光也絲毫沒有閃躲或羞澀之意，反而更加明亮了幾分。
江聽潮拉著許舟在左側第二、第三的蒲團上跪坐下來。
汀蘭則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許舟右後側的陰影裡，如同其他高門大戶的丫鬟一般，低眉順眼地為他佈菜斟茶，乖巧得簡直不像是平日那個活潑跳脫的汀蘭。
枕流閣正廳當中，鋪著一條色澤鮮豔的西域栽絨毯。毯子上，一名以薄如蟬翼的輕紗遮面的少女，正懷抱琵琶，低頭彈奏。先前許舟進來時引起的些許騷動，似乎並未影響到她，她只微微抬了下眼，目光在許舟身上一掠而過，便又專注於手中的琵琶，輕紗下的面容模糊難辨。
許舟跪坐在黑檀木矮案後，目光沉靜地掃過整個正廳。
卻見唯一一位“熟人”——那位投靠了閹黨的林知遠——就坐在自己對面。他此刻似乎全然不顧禮儀，正隔著紅毯，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那彈琵琶少女的側影與身段。
在林知遠身後，還跪坐著兩排年輕士子，俱是許舟不認識的陌生面孔，想來都是些頗有才名的年輕俊彥。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那彈琵琶的少女抱著樂器，正要起身退下。這時，那位頭戴赤金點翠梅花簪的少女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知意妹妹先別急著走，且在一旁再彈些輕柔的曲調助興吧。我記得你彈的《晴川晚照》極有韻味，也讓大家靜靜心，細細品味。”
懷抱琵琶的江知意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柔順地輕聲應道：“是。”
她搬了一張繡墩，默默行至廳堂角落門邊坐下，指尖撥動，淙淙琤琤的琵琶聲再次響起，如清泉流淌，卻比方才更多了幾分婉約與小心翼翼。
汀蘭趁著斟茶的間隙，極快地在許舟身後低語：“公子，二姐交代過，那位戴赤金點翠梅花簪的，就是江家嫡女晚吟小姐。她髮間那支梅花簪是內府監造辦處大師的手筆，據說是去歲皇后娘娘賞下的，那金絲累出的梅花瓣薄如蟬翼，走動時花心處的東珠微顫，活靈活現。?她旁邊那位穿著湖碧色衣裙、神情有些鬱郁的，應該就是晚月小姐了，您看她那眼神，都快黏在您右手邊那位士子身上了……而坐在紅毯盡頭主位上的，應該是……”
汀蘭卡殼了，她皺著眉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名字和官職。
她當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飛快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疊好的小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
只見紙條上用工整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指尖在紙條上仔細搜尋了片刻，才終於找到，極小聲道：“……想起來了！是江聽潮的大哥，江觀瀾，官居正四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