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刁難
許舟看著汀蘭這偷偷摸摸看小抄的模樣,險些失笑,低聲打趣道:“怎麼還備著這個?”
汀蘭耳根微紅,不好意思地悄聲回答:“清安姐姐早就料到我會記不住這許多彎彎繞繞的人名官銜……說我腦子沒她好使,就讓我帶著以防萬一嘛……”
此時,坐於主位之上的江觀瀾輕輕咳嗽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目光溫和卻自有威儀地掃過全場,緩緩開口道:“既然我二弟與他的貴客已然入席,那今日的文會便正式開始吧。科考在即,望諸位才俊銘記,我等聚於此漱石園,並非只為飲酒作樂,更旨在南北學風交融,諸位才子切磋學問,砥礪文章。”
說罷,他朝侍立一旁的丫鬟招招手。
一名丫鬟立刻手捧一個紫檀木托盤上前,盤中鋪著錦緞,上面放著三枚溫潤如玉的象牙骰子。
江觀瀾從托盤裡拈起那三枚骰子,在手中隨意把玩著,目光含笑看向眾人:“今日這文會的第一道命題,便由這天意來決定吧……”
江晚吟脆生生地開口提議:“兄長,今日便以‘燕臺秋思’命題如何?前幾日我與妹妹去廣和樓聽了新排的這出戏,可是賺足了我倆的眼淚。”
江觀瀾微笑著搖搖頭:“‘燕臺秋思’悲慼了些,且許多人尚未看過這出新戲,恐難有共鳴,不妥。如今邊鎮甫定,正值多事之秋。不若便以‘邊塞’為題吧。此次高平大捷,龍心甚悅,想來今歲殿試,陛下亦可能垂詢邊事策論,諸位正好藉此機會,早些研磨思路。接下來,便依老規矩,以骰定韻。”
說罷,他信手丟擲第一枚象牙骰子。那骰子在紫檀托盤裡滴溜溜轉動,最終停下,朝上的一面是兩點。
“雙數,下平聲。”旁邊立刻有熟悉規則計程車子低聲道。
第二枚骰子隨之擲出,定格在四點。
“四下平聲……是‘豪’韻?”有人迅速心算著韻部順序。
第三枚骰子落下,卻是一點。
“一點,禁用鄰韻。”江觀瀾看了一眼,朗聲定奪,“如此,韻腳便定為——下平聲,‘豪’韻,限押本韻,不得通押。”
許舟看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骰子和作詩有什麼關係。他微微側頭,用極低的聲音問身後的汀蘭:“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汀蘭趕忙又偷偷摸出那張寶貝紙條,藉著案几的遮掩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湊近極小聲道:“公子,這好像是文人雅集的一種定韻方法。第一枚骰子定平仄,單數為上平聲,雙數為下平聲;第二枚定韻部順序,比如四點就是下平聲裡的第四韻;第三枚定規矩,一點最嚴,只能押本韻,若是擲出六點,就能寬鬆些,允許鄰韻通押。?所以現在定的是,必須用‘下平聲·豪’韻部的字押韻,還不能用相鄰韻部的字。”
許舟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只能感嘆這古代文人的玩法真是複雜又風雅。
他這穿越者,若是靠死記硬背幾首名篇偶爾驚豔一下還行,真要來參加這種即席限定主題和韻腳的比拼,絕對會原形畢露,醜態百出。
這才明白,所謂的文會、詩會,遠不是作出好詩那麼簡單,其間的規則、急智、底蘊,都是極大的考驗。
這時,卻聽那林知遠笑著開口道:“慕白兄才思敏捷,不若就由你先來,拋磚引玉如何?”
他身旁那位風姿清朗的林慕白聞言,莞爾一笑,也不推辭,當即揚手喚來侍立的書童研墨鋪紙。
他略一沉吟,便提筆蘸墨,在雪浪箋上揮毫而就,寫下一首七絕:
“戍樓獨上望塵囂,鼙鼓聲沉朔氣豪。
十載風霜磨劍戟,未埋壯志與雲高。”
寫罷,書童將詩箋舉起示眾。廳中眾人紛紛擊掌稱讚。在這種文會上,詩作未必需要達到傳世級別,關鍵在於才思敏捷,符合嚴苛的規則,且意境切題。
林慕白此詩,以豪韻寫邊塞壯志,迅捷而合規,已屬難得。
江觀瀾亦擊掌笑道:“慕白賢弟不愧是虎丘詩社魁首,才思之速,令人歎服。我原還想著讓下人抬來詩鐘計時,眼下看來倒是多此一舉了。可惜雲策兄遠在汴州督辦河工,未能與會,否則以他之才,定能與你好好切磋一番。”
林知遠卻朗聲一笑,目光轉向許舟,說道:“雲策兄雖不在,但他的弟弟不是正在此間嗎?正好由許舟賢弟代為切磋一番,豈不也是一段佳話?許賢弟來得這般遲,讓我等好等,想必是胸有成竹,早已醞釀好了驚世佳句了吧?”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許舟身上,神色各異,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如林知遠般帶著看好戲的玩味。
許舟心知這林知遠是因久候而心生不滿,故意出言刁難。
他當即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環視一週:“諸位,許某在此賠罪。今日因在衛所操練,一身汗汙,恐失了禮數,故而回府沐浴更衣,耽擱了時辰,累大家久等,實在過意不去。只是……”他話鋒一轉,坦然道:“在下確是一介武夫,平日裡只知舞弄槍棒,於這吟詩作賦一道,實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只怕要掃了諸位雅興,便不參與了罷。”
林知遠卻不肯輕易放過,笑吟吟地逼進一步:“許賢弟何必過謙?誰人不知許家乃詩禮傳世之家,家風淵源,賢弟又豈能不通文墨?況且,聽聞賢弟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即便一時作不出,也無妨,按咱們文會的規矩,罰酒三杯,再當眾誦讀一段《笠翁對韻》助興也就罷了。”
許舟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篤定,再次清晰地說道:“非是謙遜,實乃真不會。這詩,確是作不來的。”
江觀瀾垂下眼簾,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沉吟片刻,決定遷就許舟,溫言道:“不善詩詞歌賦也是常事,人各有所長。既如此,我們這場文會不如換個花樣,改為探討經義註疏如何?不知許舟賢弟平日學的是哪一門學問?《春秋》?《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