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文會
江聽潮不耐煩地擺手:“你懂什麼!我這是在等貴客!非得親自在門前迎著,才顯得心誠!若不是怕太過刻意,顯得虛假,我就該在屋裡等著,等貴客到了,你們通傳一聲,我最好還得‘倒履相迎’才算周全!”
小廝暗自撇了撇嘴,沒敢吱聲。
江聽潮斜睨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瞅你那副死樣子!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小廝趕忙躬身賠笑:“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大公子那邊確實已經派人來催問過好幾次了,怕是等得急了……”
江聽潮渾不在意地靠在冰涼的石獅子上,擺了擺手:“無妨無妨,天塌不下來。等我師父到了,大哥自然明白。”
話音剛落,卻見許舟穿著一身黑色立領大襟從府右街南邊不緊不慢地走來,身後跟著一身嫩綠襦裙、手提燈籠的汀蘭。
江聽潮眼睛一亮,趕忙小跑著迎上去:“師父!您可算來了!怎麼晚了這許久?文會都快過半了!”
許舟笑著拱手致歉:“江閣老親自相邀的文會,豈敢怠慢?我等操練一日,滿身塵汗,蓬頭垢面,若是就這般來了,才是失禮。我回去沐濯更衣,稍稍整理儀容,故而遲了些。”
江聽潮“嗐”了一聲,渾不在意地擺手:“師父您到我江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樣,何必講究這些虛禮!不過話說回來,”他上下打量著許舟,讚道,“您這一身黑,確實比那亮晃晃的銀甲更襯您的氣度!我姐夫還真沒說錯,您就適合穿深色,羽林軍那身行頭,太扎眼,反而蓋住了您本身的沉穩。”
許舟笑了笑:“非是虛禮,是應有的敬重。”
“行了行了,咱不說這個了,”江聽潮心急,拉著許舟的胳膊就往裡走,“快隨我進去吧,裡頭已經很是熱鬧了!”
許舟跟著他跨過江府那高及膝蓋的楠木門檻,隨口問道:“今日都來了哪些貴客?”
江聽潮一邊引路一邊回應:“大慈恩寺的佛子無咎原本說要來的,不過方才寺裡來了小沙彌傳話,說是今日有宮裡貴胄突然駕臨寺中進香,佛子需作陪,要晚些時候才能脫身。柳承硯柳大人那邊,我們也送了帖子,但他方才遣長隨來告罪,說是東江米巷那邊突發亂子,幾位堂官和閣老都被急召入宮,正在商議如何處置高麗使臣那攤事呢。哦對了,還聽說那位名滿天下的嚴遂嚴先生今日甫一進京,連落腳處都沒尋到,就被內廷的中官直接傳旨帶進宮去了!”
許舟面露訝色:“嚴先生已經到了?東江米巷那邊出了什麼亂子,竟如此興師動眾?”
江聽潮撓了撓頭:“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是又有妖人作祟,光天化日之下竟當街催動邪術害人,死了好幾個!?密諜司的人現在把那片地界圍得鐵桶一般,連幾位下朝的堂官都被攔住盤查了一番,結果屁都沒查出來!現在五城兵馬司已經奉令將內九門、外七門全都落鎖戒嚴了,許進不許出!看這架勢,密諜司那幫活閻王怕是又要將京城翻個底朝天了!”
許舟驚訝,皺眉道:“竟如此嚴重?那咱們羽林軍是否該即刻回衛署待命,以防不測?”
江聽潮聞言又是“嗐”了一聲,擺擺手道:“師父您就放心吧!一般這種動真格的大事,壓根輪不到咱們羽林軍插手。但凡需要咱們羽林軍出動的事兒,多半都是撐場面、擺儀仗之類的閒差,要緊程度有限得很。”
許舟:“……”
江聽潮自顧自地感慨:“也不知道是哪裡冒出來的兇徒,膽大包天到這等地步,敢在內城勾結妖行兇,真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許舟不動聲色地瞥了江聽潮一眼,沒有接話。
江聽潮話鋒一轉,又說回先前的話題:“對了師父,您說朝廷這次到底會不會派援軍去高麗?我姐夫一直惦記著這事兒,就想帶著咱們右驍衛主動請纓,走這一趟,掙份軍功回來!他說了,各個邊鎮都有自己的嫡系邊軍,崇禮關主戰場又是御前三大營的囊中之物,咱們羽林軍想出頭,就得靠這種外派的機會。”
許舟略作思索,肯定道:“朝廷會派援軍的。”
“嗯?”江聽潮一怔,“師父您為何如此篤定?”
許舟淡淡道:“若非已然議定要出兵,閣老們不會急召嚴先生這等人物入京。想來……統兵的人選都已內定了。此事暫且不提,先進去吧。”
“行!”江聽潮點頭,又回頭望了望許舟身後,略有遺憾:“可惜柳二小姐和柳云溪今日沒來,不然就更熱鬧了。”
跟在後面的汀蘭聞言,小聲解釋道:“清安姐姐說了,這般盡是酸儒攀附、虛應故事的文會,不來也罷,沒得辱沒了身份。”
江聽潮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乾笑兩聲:“咳咳,柳二小姐確實有說這話的底氣……她不來也好,大家反倒能自在些……對了師父,今日還來了十餘位在南方頗有名氣的文人士子。其中最出挑的幾個,一個是江州今科的經魁林知遠,出身青雲書院——您知道,青雲書院那幫老學究向來以清流自居,跟司禮監幾位秉筆公公們是死對頭。可這林知遠倒好,中學之後轉頭就拜在了陳矩陳公公的門下,認了乾親,簡直把他書院先生的臉都打腫了!提起來就覺晦氣!一個是南方虎丘詩社的現任文魁林慕白,當真是風姿清絕,卓爾不群,據說是今科狀元的熱門人選。還有一個是揚州來的鹽商之子沈願,雖有些才情,可惜這世道,沒有個好出身終究難登科舉青雲路。他已落榜兩次,心灰意冷,此番是來投奔我江家,謀個前程……”
許舟忽然打斷他:“鹽商?”
江聽潮一愣:“師父對鹽商感興趣?他家不過是揚州府轄下一個小鹽場的灶戶出身,後來走了運才做了幾筆生意,攢下些家底,比不得那些掌控鹽引、富可敵國的兩淮總商。”
許舟笑了笑,神色如常:“無事,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