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白源西又翻開了本子,忍著頭疼看了幾頁,道:“你跟少奶奶……提過嗎?”
“噯喲少爺呀,少奶奶出去,又不會帶上我,我怎麼管得上呢?”深秋了,管家倒出了一身汗,“其實我也想跟少奶奶說來著,但是我一個男人,又是下人,她是新過門的少奶奶,我實在是……”
“知道,你確實不好開口。”白源西自己也不好開口,平時有什麼不和,都是他讓著她,因為一吵架他就頭疼,而現在,再不去跟妻子說這個事,恐怕她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少奶奶在哪兒?”他問了問一旁的下人。
“大概在院子。”下人摸不準。
白源西聽了,對管家道:“這些賬目你且先看著。”言罷去院子裡了。
長廊盡頭的花架下,地上擺著一塊綢布,一個丫鬟站在一旁,袁夕就斜坐在布上,面前擺著放著一些小型模具,都是些女子香閨的擺設,看上去質感就極好,梳子、鏡子、茶壺茶碗都很精緻,甚至連首飾模型都看起來都華貴無比,他記得梅麗跟自己說過,這個東西是日本進口的,中國也就一兩個大城市有售,記得白源西還笑問過梅麗:“這麼好,你怎麼不買一套回來?”梅麗笑道:“我都多大了,對那些不感興趣了!再說,那麼貴,還不如拿那些錢給我買顏料去呢!”
“夕兒。”白源西道。
“源西,”袁夕回頭見是他,放下那把小鏡子,一旁的丫鬟扶起她,“你來了,快看看,這些有意思嗎?”
“有意思,真有意思。”白源西和她坐到廊邊。
“你看,這是日本仿法國貴族女子做的模具,你看這個化妝臺好漂亮。”她把那個化妝臺拿起,遞到白源西面前給他看,“我就沒有這樣好的化妝臺。”見他不接這茬,又道,“源西,我在蕪園,住的都是西式的屋子,有亮堂又舒服,咱們現在住的那間臥室,傢俱都暗沉沉的,看著也不精神,要不,換一套吧。”
白源西看著她,眼裡透著不可思議。
袁夕把化妝臺模具放下,笑靨如花,道:“源西,我們都這麼年輕,為什麼要住那樣的地方,換一套傢俱不好嗎?我那個化妝臺就想換成法國的,還有那個衣櫃,我總覺得有一股黴味,最重要的是那張床,你不覺得我們睡的時候……”她附在他耳邊輕輕道,“總吱呀吱呀的響嗎?”
“夕兒,”白源西漲紅了臉,為緩解尷尬,他扶了扶眼鏡,正色道,“我來,是有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袁夕依舊不覺得有什麼事。
“夕兒,這段時間……”他還在想,怎麼說才會不讓妻子不舒服,“你的花銷是不是有點過了?”
“是嗎?”她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哪兒過了?”
“看電影看戲不算,逛百貨大樓買的那些衣服首飾,是不是太頻繁了些?”
“我這個年紀的女子,買這些不是很正常嗎?”袁夕看著身邊的丈夫,那個眼神,彷彿他才不正常。
“夕兒,梅麗也沒比你小多少,但是梅麗就沒有你這樣的花銷。”
“梅麗?”袁夕笑了,“我的親親,我自小就苦,家裡剩個空架子,哪能跟梅麗比呢?她是千金小姐,從小到大,畫的那些錢夠養十個我了。”
“夕兒!”白源西有些生氣了,“那些我們不討論,只是現在不從前了,我們要省著點過日子。”
袁夕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都說白家有錢,白家從前是京官兒,自從嫁過來,她就沒想過一個“省”字,“源西,你說什麼呢?我花的這點錢,還不是九牛一毛?”說著又貼上他的胸口,“我的好哥哥,你疼疼我,拿這些話搪塞我做什麼?”
“夕兒,你不知道現在的世道,”白源西道,“若是我們家真的有花不盡的金山銀山,我也樂得給你花,只要你開心就好。只是自從改了民國,我們家不做官了,本來就是坐吃山空,又是連年的戰亂還有旱澇,白家的田地好多都脫手了,沒脫的也收不上租;還有各地的房產,好多給打仗毀了的,給強徵去的。”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在天津的九叔就是養了好幾個姨太太,又抽yapian,連田地房子都買了,現在租了個小公寓住著,沒錢了就賣古董,現在古董也要賣完了,已經寫信問我借錢了。”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袁夕對時局什麼的沒興趣,“等等,你九叔他寫信來了?源西,你可別心軟,千萬別借他錢,借他錢錢可就打水漂了!”她嫁進來這些日子,對這位吃喝嫖賭的大煙槍早有聞名,族裡人多了,總會出幾個敗類、幾個有志的,剩下都是庸才,只是白源西這一支是正派嫡孫,就是吃虧在他叔叔們分走了不少家產,要不然,他也不會來跟她說這番話。
“夕兒!”白源西道,“借不借錢,我自有分寸。我說這些,只是希望你也該省著點,那些人坐吃山空,我們可不能!”
“那就……做做生意呀。”袁夕道,“不,不,你說現在時局亂,那做生意未必安全,還是當官兒好。源西,白家從前那麼顯赫,現在只怕在官場人脈也不少,你是長房嫡孫,你出去某個差事,還不是輕而易舉?我記得唐家那位表小姐的丈夫——陳先生,他不就是岳家給在稅務局給某了個差事嗎?”
“哪兒有那麼容易?”說來慚愧,他自詡學者,不知道怎麼做生意,也不想去做官,聽見妻子的這一番話,又反感又心虛。
“源西?”她見他這幅表情,不由試探道,“你要是不願做官,也可以,反正,咱們不是還沒到那地步嗎?”
“不,”白源西道,“你說得對,我也該正經做事了,我想在大學裡做做講師,雖然賺的會——”
袁夕本來很有興致,一聽見“雖然”背後的花,便頓覺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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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幼薇大吃一驚,她都不知陳子榮和馮芍居然有孩子了,現在又——
“是姐姐寫信告訴我的。”唐沛林道,“我想,即使陳子榮不喜歡芍兒,日久生情,將來又有了孩子,終究會有感情的,尤其芍兒那麼愛他。可是現在……芍兒會多傷心,姐姐一家會多難過啊……”
“沛林,陳子榮肯定也是很傷心的,這樣的事發生,誰也想不到,誰也不願意見到的。”
“哼,”唐沛林冷笑一聲,幼薇心裡一驚,他這副神情真的像極了老夫人,“他傷心、難過?他要是好好照顧自己的妻子,怎麼會讓她流產?”
“發生這種事情,也許是……我們所不知道的原因引起的,但是最傷心一定的是——”
“幼薇,你還在幫陳子榮說話嗎?”
幼薇一怔,她明明接下來要說的是芍兒。
“是我錯了,”唐沛林露出自嘲的笑,“果然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再怎麼把陳子榮往芍兒那裡推,陳子榮也不喜歡芍兒,若是我當時拆散他們——”他忽然止了話,“芍兒不會放棄的,她還是會很傷心,對麼?”他在向她尋求答案。
“沛林……”幼薇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是絕對的對錯,好像怎麼做都不對,怎麼做都會有人失望、傷心。你不要這樣自責,你為他們做的,不是太少,是太多。”說到後來,聲細如蚊。
“你說什麼?”唐沛林聲音裡透著微慍。
幼薇知道他生氣了,但還是決定說下去:“我不知道你當初邀請他們來蕪園度蜜月有幾分真心、幾分……刻意,他們在蕪園的這段時間,你總是敲打、激怒陳子榮和我,我想他心裡肯定有芥蒂,也許芍兒對整件事情一無所知,但陳子榮不安、憤怒的情緒,絕對會影響到她,她是一個天真的人,她女人總是敏感的,尤其當她一心繫在某個人身上的時候……”
“所以你想說的是,我當初對你們做的,讓他不開心了?也讓芍兒難過?”唐沛林看著她,贊同似的點點頭,又是冷笑一聲,“你也不高興吧?畢竟我邀請他們來蕪園,卻讓你和陳子榮相見不能相認!”
“沛林,你……”幼薇也生氣了,“你怎麼不講道理?我說的都是我心裡想的——”
“你就是這麼想的?嗯?”唐沛林道,“難道你認為我邀請他們來,倒要給你和陳子榮製造機會才對?”
“誰要你製造?製造什麼機會?我要是想的話,當初我也可以纏著他不放,只是……他已然是做出了選擇,要與芍兒在一起,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我退出。”她看著唐沛林,感覺心裡酸酸的,“這件事情我早說過了,我們花了無數時間在這件事上,你也答應過我,我們之間不再提別人,為什麼現在……現在我們又為了這個毫無意義地爭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