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那你告訴我吧!”梅麗道,“而且你這個寫出來,發表到哪裡?還是那個《紫藤》嗎?”
“都不知道呢!”幼薇道,“先不給你看,怕給你看了,我寫作時的心態就不一樣了。”
“矯情!”梅麗笑罵道,然而她很體諒人,也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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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餘暉斜照,把海面映出一片橘紅。
白源西回家,來到自己房間,沒看見妻子,想著她大概在院子裡散步,脫下外套,正要松領帶,隨口問下人:“少奶奶呢?”
誰知下人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一句:“待會就回來了。”
白源西倒奇怪了,領帶不鬆了,認真起來,問:“少奶奶去哪兒了?”
下人這才不得不說實話:“少奶奶去城裡了。”
“什麼?”下人說的說到“城裡”,就必定是瀝陽城了,“這麼遠……她什麼時候去的?”
“您早上出門不久,少奶奶就去了。”
白源西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一般這個時候就回來了,可……可能耽誤了。”
這麼說,那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前段時間又打仗了,白家在鄉下的田地幾乎都受了影響,再加上地頭蛇、師爺一層層的抽,租子收上來也沒多少了,前段時間的婚禮開銷又大,導致現在各處支出都吃緊,所以他才忙裡忙外的,誰知一回來,袁夕居然不在家跑,到城裡去了。
白源西讓下人下去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又坐了下來,眉頭緊鎖。冷靜下來,他知道,袁夕去城裡,無非就是看電影、喝咖啡、逛商場,這些都是“太太交際”,自己天天忙著不能陪她,梅麗由於她不和,她一個人怪寂寞的,出去交際交際也不是不可以,作為一個男子,不應該有這樣的心胸麼?
——他這樣想著,漸漸氣也平了,只是終有一絲不快壓在心裡。
“少爺,”一個丫鬟敲門進來了,臉上帶著討好似的微笑,“少奶奶回來了,還帶了禮物呢。”
“知道了。”他披上一件褂子,出去迎接自己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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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別急著走。”唐沛林斜倚在床邊,用懶懶的撒嬌的語氣說。
“上次我在你房間呆了一次,就——”他這樣的樣子可不多,幼薇見了覺得好笑,心裡又甜滋滋的。她坐在小圓桌邊的椅子上,另一張椅子——現在有兩把椅子了——是空的,她在這裡的時候,他喜歡靠在床上。
“再也不會了,”唐沛林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口袋裡,向她走去,“我們該聊聊了。”
“聊什麼?”幼薇笑道,但她的眼神卻在鼓勵他開口。
“我早就跟你提過的那件事。”
“嗯?”
“我們結婚吧。”
這件事很久沒提了,他忽然說出口,幼薇先是一驚,接著就本能地要拒絕,唐沛林卻先一步用手指輕輕抵住了她的唇,眼底蕩著幽幽的流光,“這麼久了,應該考慮好了吧?別讓我失望好嗎?”
幼薇慢慢移開他的手指,道:“是不是太早了……”
“幼薇,”唐沛林深吸一口氣,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有三分無奈,三分落寞,“我已經老了,很多事、很多人若果讓它過去,就抓不住了。”
這是在哀求嗎?幼薇心裡怦怦跳,但是他們認識才幾個月,她完全沒有做好準備,而且,經歷過上一段感情,她對這個事情是慎之又慎,甚至不敢觸碰。
唐沛林卻是笑了笑,道:“好吧,若是你沒有做好準備,我可以再等。”他吻上她的額頭,“願你不要然我等太久……”淡淡的焦慮。
等太久……記得上次她說忘記那個人需要時間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對她說的。
房間裡很安靜,偶爾有風吹動窗簾的聲音,在這份安靜中,慢慢生出曖昧的氣息,唐沛林攬著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
“沛林——”幼薇道,“我有話跟你說。”
“怎麼了?待會再說。”這招緩兵之計可不太管用。
“關於晨姐和聶叢的事。”
“嗯?”他終於停下來了,挑了挑眉,顯然不願意聽見這個不太舒心的話題。
炙熱的大手還貼在幼薇的腰間,幼薇有一絲不自然,“過了這麼久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吧?”
先是袁夕大婚,然後又為了生意的事忙得焦頭爛額,這段時間確實快要把這事忘了,不過——也許他心底就不願意去記起這種事,他不不想知道一向疼愛他、栽培他的奶奶在聶叢口中會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他也不願再踏足白府。當然,他的理智和好奇心都告訴他,要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不能逃避。現在聽見她的話,他點了點頭,道:“夕兒,還沒正式回門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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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後一天,蕪園的落葉一下子多了起來,才一個晚上就鋪了一地,秋風吹過的時候,葉子們打著旋兒捲上天,倏忽落下來。
幼薇常常約著袁晨一塊去海邊散步,其實袁夕大婚後不久,袁晨就主動又回到老夫人房間照顧了,雖然老夫人仍不給她好臉色,但不得不承認,袁晨的照顧比其他人要細心很多。
但是袁晨更沉默了,其實她可以不時去白府,既看望妹妹,又會見聶叢,但是她很矛盾,想見他們,卻羞於行動。
於是幼薇便在閒時來找她,和她一塊兒在蕪園裡、周邊走一走。
“要是老待在老夫人的房間,恐怕人都會腐爛。”這是幼薇心裡的話。
“謝謝你總是陪我散步。”袁晨道。
“謝我幹什麼?”幼薇道,“我閒著也是閒著。”原來袁夕在蕪園的時候,雖是不是要給幼薇找不自在,但她的這些事卻是給蕪園添了幾分人氣,現在她一走,蕪園更清淨了,有時候她覺得整個園子裡只有她和他兩個人,安靜,又……危險。
秋天像是給一切塗上了一層泛黃的顏料,連大海也泛著黃潮,陣陣海風依舊帶著腥味,但溼氣卻更重。
“晨姐,”幼薇道,“夕兒還沒有正式回門過呢。”
“嗯。”袁晨道。
回門都是有過一次,只是不太正式,白源西和袁夕只坐了一會就走了。是因為老夫人再鬧,唐沛林也沒有心思招待,袁夕一心想著回來風光一回,但蕪園的人大多在冷眼旁觀,只有昔日與她交好的幾個下人想湊一湊熱鬧,袁夕邊想著要回去,在白府都沒有這麼拘束;白源西想著既是西式的婚禮,這回門也就走個形式算了,蕪園姓唐不姓袁,也算不得什麼回門,所以同意了。
“沛林打算請白府的人來,好好聚一聚。”
“哦?”
“到時候不僅白府的少爺、奶奶、小姐,是幾乎整個白府的人都會來。”包括聶叢。
“這是……辦晚宴嗎?”
“若是像上次那樣的送別晚宴重版一次,哪有什麼意思。所以這一次算是……”想盡辦法讓聶叢光明正大的來。
“幼薇,謝謝你。”
“不,不用謝——”袁晨不知道,其實唐沛林這麼做是為了親自去問聶叢,而不是為了她。若是告訴她,她會傷心吧?而且,唐沛林到現在都認為他們兩個不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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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回到房間,阿桃卻已在門外等她許久了,道:“可算回來了,老爺找您呢。”
“是嗎?”幼薇道,“我馬上就去。”她先進了屋,理了理頭髮,稍稍補了妝,阿桃跟進來,交給她一封信,道:“這是寄給您的信。”
幼薇接過,心裡一沉。
“林小姐,誰寄來的呀?”阿桃道。
“沒有,一個朋友。”
“哦。”阿桃未起疑心,出去了。
幼薇握著這封信,要像之前一樣,燒了它嗎?可她的手卻已經在拆開了。
她先止住其他念頭,把信放進抽屜。對著鏡子看看自己的臉,神色恢復自然了,她起身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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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敲了一下,門就開了,唐沛林坐在床邊,手肘搭在大腿上,頭垂著,整個房間暮氣沉沉。聽見她進來了,他才抬起腦袋,眼裡寫滿愧疚——不是對她。
“沛林……”幼薇輕輕道,手背在背後,有些發抖。
“過來。”他的聲音很疲倦。
她像鳥兒一樣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看著他充滿血絲的眼睛,無端生出幾分愧疚。
他將她按坐在他身邊,道:“芍兒流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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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白源西皺著眉毛,翻閱著賬本。
“少爺,”管家一臉惶恐,“本來我早就想跟您說,但是不到結算的日子,我……我也不好插嘴。今天是月底,您看——”
“怎麼會花了這麼多錢?”白源西長吁一口氣,搖搖頭,擺正了眼鏡,繼續看,越看心越慌,最後“啪”的一下合上本子。
“少爺,這……主要是少奶奶,您看,少奶奶每日接送,車錢郵費就不少了,這個月看電影的錢不算,看戲訂的二樓位子、去百貨大樓買的各色首飾、香水、坤包、衣裳、鞋子、還有那塊金錶,都不是小數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