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迎親隊伍遠去,鞭炮聲也減息,蕪園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幼薇最近養改成了習慣,天一黑就開始寫作,而唐沛林白天都在忙,也是這個時候才有時間,偏偏幼薇又忙別的,唐沛林把她堵在房間門口,“質問”:“林小姐,能把您的時間勻出一點給我嗎?”
幼薇笑道:“可是我真的只有晚上才寫得下去嘛,就像你一定要白天工作一樣。”
唐沛林笑笑,不能總晚上出去和別人談生意吧。
“不如,你在我的辦公室寫吧,那裡最適合寫字了。”
“嗯,”幼薇故意嚴肅地說,“適合寫字,只是不適合創作。”
唐沛林真是沒有辦法了,用她入懷,嘆息著說:“那你要我怎麼辦呢?”在她的額頭上親了幾下。
------
白府,白源西回來,看見梅麗在客廳裡作畫,一幅海景圖才畫了一半,其實已經出來了。
白源西笑道:“梅麗,怎麼有興致在客廳裡作畫?”
梅麗白了他一眼,白源西這才看見妹妹臉色不大好,像是懷著一股怨氣,又懶得跟他理論的樣子。
“怎麼了?”白源西覺得可能和她在客廳裡作畫有關係,“怎麼沒在畫室裡畫?”從前在京城的時候,梅麗一向在自己的房間作畫;搬到這裡來時,安排了一個房間作為畫室,特意選在潭邊,一開窗子美景,怡目養神,梅麗也很喜歡,親手把這個畫室佈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你去問問你的好太太吧。”梅麗只拋下這一句,就不理他,繼續畫低頭作畫。
白源西三兩步到了畫室,卻見畫室裡之前名家的山水畫與梅麗的習作都被撤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阮玲玉、胡蝶、周璇、王丹鳳、梁賽珠、陳玉梅、王人美等等電影明星的海報。袁夕則指揮著丫鬟把這些海報一張張貼好:
“右邊一點、高一點,小心——別壓著了!”
“那張梁賽珠我要掛中間,一進門就能看得到。”
“這阮玲玉美是美,據說本人比照片更漂亮,可是總一股子喪氣,你掛下來一點。”
一回頭,見是丈夫回來了,笑道:“源西,你回來了。看——這些好看嗎?我特意佈置的。”
“夕兒,”白源西擺擺手,讓丫鬟退下,“這是梅麗的畫室。”
“我知道,可是畫畫不是能在房間畫嘛,這個屋子擺明星海報,我看剛剛好呢。”袁夕笑道,拿起了一張胡蝶的海報,比在胸前,對著他一笑,“你評一評,是胡蝶的梨窩好看,還是我的好看?”
“你的是酒窩。”白源西道。
袁夕把海報往他身上一拋,嗔怪道:“人家問你呢!你倒岔開話。”
“你好看,自然是你最好看!”白源西笑道,“只是……梅麗房間又不大,你讓她回自己房裡作畫,多不方便。不如,這屋子還是還給她。你要一間掛海報的屋子,府裡隨便哪一間任你選。”
袁夕揉著絲帕,瞟他一眼,道:“也行,不過——”對他一笑,“你得帶我去看電影。”
“好。”白源西不假思索。
“今天!”
“今天?”
“對!”
“那要趕到瀝陽城裡去,恐怕……要好幾個小時吧。”
“源西——”袁夕道,“正好咱們沒有事,去一趟吧,結婚才多久,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我嗎?”
“好吧,只是回來就晚了。”白源西是最經不起人溫言軟語的,馬上就答應了。
“回來晚了有什麼打緊的?在瀝陽歇一晚就是,正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她身子貼在他手臂上,唇幾乎貼在他臉上,幽幽的氣息鑽入他的鼻子。
白源西心中一蕩,摟住她的腰,笑道:“好好好,那我去準備一下。”
“我也去準備了。”袁夕輕笑著,一扭身就走了,還不忘回頭給他拋個媚眼。
白源西回過神來,也要出去,看見地上那張胡蝶的海報,還笑望著他,一對梨渦嬌媚動人。他不忍心見她躺在地上被人踩了,於是撿起來,好生放在桌上。
------
這一日,梅麗來找蕪園,幼薇笑道:“就知道你會來!”
梅麗翻了個白眼,道:“我倒是不想來,這裡也沒有地方去了。乾脆去瀝陽常住算了,何必待在這個破漁村,討別人嫌!”
幼薇看她這樣子,知道她是懷著一肚子氣,於是收了不正經,問:“怎麼了?”悄悄在她耳邊道,“不會是‘那一位’給你氣受了吧?”
梅麗不置可否,長嘆了一口氣,倒惹得幼薇又笑了起來,梅麗這樣多愁善感、無可奈何的時候,可真是少。
“你不知道呀,她嫁進來之前對我一口一個‘妹妹’、‘梅麗’,我雖然不喜歡她,也懷疑過她,但憑良心講,我都只是跟你在私下議論,從沒有在背後對她做過什麼,更沒有跟我哥說她什麼壞話——因為這種事情我不屑做!可是她呢,嫁進來之後,對我的態度簡直是翻了個個兒。在我哥面前倒是對我還像以前一樣,可以到背地裡,那個態度——笑的時候都是皮笑肉不笑!我懶得理她,結果她倒三番四次來折騰我。先是出門都要坐我常開的那輛車,然後就藉故找我丫鬟的麻煩,最後連我的畫室都佔去了,幸好我哥給我要回來了。我真是……她那樣的女人,就只有這樣的手段嗎?要時候我看著她那些伎倆都想笑!要是她對我有什麼不滿的,可以當面對我說,這樣只會讓我更看不起她!只是呢,我又不好跟我哥去說,以前我是好多事都會跟我哥說的,但是現在,這些事情我都不願意告訴他。也許正是你上次說的,‘嫁出去的哥哥潑出去的水’,我和他已經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了。”
梅麗這一番話,讓幼薇又是憤怒又是心疼,道:“我真的覺得自己好自私,因為我也是怕被人說亂管別人家的事,就對袁夕嫁給你哥這件事沒有……沒有太反對,結果現在你還要受她的氣。”尤其是唐沛林告訴她,那日她“出走”之事也有袁夕做祟,就更覺得對不起梅麗了,這樣一個天真單純、不拘小節的女孩,最容易被關於耍陰招的袁夕欺負了。
“不怪你啦,”梅麗道,“是我自己傻,其實我早看出她待人不真誠,只是我也覺得去給我哥說他未婚妻的壞話不道德,所以沒有做什麼。好在我也不是小綿羊,她給我氣受,我也不會就這麼受著!不過我實在是懶得跟她鬥,你說我一個受過教育的新女性,跟她在閨閣裡使陰招?簡直白耗我的精力!”
“梅麗,你可別小看了這些閨閣裡的女子,她們的手段可不乏高明的。我看,袁夕還是不那麼厲害的,畢竟她還做不到‘不動聲色’,就可以把你逼到我這裡來了。”
“你怎麼了?是不是那些三俠五義看多了,說得像武俠故事一樣。”梅麗道,又嘆道,“我能不能不會去呀?我想呆在你這。一看見她,我就受不了,腦瓜仁兒疼!你要是再不收留我,我就真去瀝陽了。”
“好好,你要留下,也要告訴你哥一聲才行。”幼薇道,給她倒了一杯紅茶。
“當然了。”梅麗喝了小半杯紅茶,接著道,“說起來,你還要謝謝我。”
“謝你,為什麼?”幼薇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我那嫂子三番四次要請你去白府做客呢,我都勸我哥不要,若是你真去了,看她怎麼整你吧。”梅麗笑得很得意。
幼薇做出一副感謝大恩大德的樣子,先道了個謝,接著緩緩道:“其實,就算她邀請了,沛林也不會讓我去的。袁夕的性子他知道。”
“哦~~”梅麗笑得不懷好意,“有靠山呢!這段時間我在受苦受難,你可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幼薇臉上一紅,道:“我跟你說,最近他忙得很,據說外頭一直不太平,他出去談生意的時候多了,回來的時候也是……愁眉不展的,好像不是很開心。但是我……”
“你怎麼?”
“我最近在寫東西……”
“寫小說嗎?”梅麗道,忽然興奮起來,“有沒有把我寫進去?”
幼薇笑笑,道:“我倒是想,只是……這部小說,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指引這我一直寫下去,我都……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是我的夢裡,還是小說裡。”
“啊?”梅麗道,“你可是像那些‘人戲不分’的人一樣,魔怔了吧?”
“我不知道!”梅麗道,“只是……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見鬼的事情和奇怪的夢嗎?”
梅麗也怔怔的,半晌才道:“你是說……你把那些寫進去了?”
“也是,也不是,就是……我把沛林的祖母那一代的事寫進去了,也不是,就是……把我想象的他們的事寫進去了,喂——你可別告訴沛林!他還不知道我寫的是什麼,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