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婚禮是西式的,九月初五這天早晨,蕪園已有秋意,露水比從前添了幾分寒氣,白府的迎親隊伍早早地來到了蕪園。
今日,沒有比袁夕更美的人了,她穿著一身白色窄腰婚紗,頭上的蓋頭是粉紅的,算是兼顧了一下傳統,但是這粉色紗蓋薄如蟬翼,從頭拖到地,給她的整個人都賦予了一種朦朧美。
新浪牽著她的手走下蕪園臺階的時候,她步態優雅而緩慢、一步三回頭地往回看,周圍的人可以想象到她面紗下的臉上留下一滴滴淚珠,連流淚的姿態都那麼有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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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園一向清靜,老夫人又需要靜養,所以鞭炮等響聲都都是在蕪園大門口放的,饒是怎麼著,還是把休息中的老夫人驚醒了。
老夫人皺著眉毛,鼻子了哼著氣,下意識就往窗戶外看,看不出什麼,又不能下床,只能喊來下人,問:“怎麼回事?”
珍珠被這辦喜事的氛圍感染,面上還有喜色,回答:“二小姐出嫁,這會兒白家來接親呢。”她也起了個大早,想著老夫人往日還要過段時間才醒來,所以下樓去看看這難得一見的熱鬧事,只是袁晨見了,把她叫去一旁,囑咐道:“這些聲響怕是要驚動老夫人,她醒來叫你,你不在,她其不生氣?”一想到老夫人發怒的樣子,珍珠就忍不住打個寒顫,忙謝謝大小姐提醒,上樓去了。
果然如袁晨所料,不過,老夫人即使叫到了下人,也是要生氣的,尤其看不慣珍珠這幅表情。
“又不是你嫁人,也這樣高興?”老夫人陰陽怪氣地說,“謝天謝地,袁夕那丫頭總算嫁出去了!”其實她還是有些遺憾的,畢竟袁夕一走,就沒有人再跟她說林幼薇那個女人的事,自己在蕪園完全被孤立了。
這樣下去,把林幼薇趕出去的希望會越來越渺茫,上次可以逼她走,現在沛林一定會把她保護得好好的……哼,臉皮真厚,像那個女人一樣臉皮厚!一個死賴著不走,一個假惺惺要走,都是想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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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點過半,蕪園在一片黑暗中沉睡。
今夜有烏雲遮月,連秋蟬的聲音都不大能聽到了。
樓道里靜悄悄的,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
忽然,腳步聲響起,還伴隨著拖行李箱的聲音,儘管製造聲音的人在盡力遮掩,每一步都是煎熬。
除了這棟樓,驟然沐浴在發白的月光下,她彷彿有一種重生了的感覺,但隨即就緊張起來,像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
心驚膽顫,越走越快,彷彿後面的土地在開裂,裂縫追著她的步伐,一停下來就會掉入裂縫的火焰之中。
再見了,我的蕪園。再見了,我的愛人。
提著一口氣,她走到了門口,拿行李箱得手腕都在隱隱作痛。
大門口是用鐵鏈鎖上的,還好她有鑰匙。
鑰匙是昨天才取到的,蕪園大門的鑰匙分管在負責開門的下人和蕪園主人手裡。
昨天,蕪園主人的書房裡,她被坐在椅子上的他緊緊抱在懷裡,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腰,不時吻上她的香頸,還將她的手指送到自己的嘴裡。
她被這愛美的舉動嚇了一跳,把手縮回,但是指尖上的濡溼的觸感卻像一道電流遊過她的頸椎,眼神漸漸模糊,恨不得就躺在他身上。他趁機吻上她的唇,給了她一個溼熱的吻,手也不安分的要去褪她衣領。
她在這一瞬間回過神來,推開他的肩膀。
他穿著粗氣,又倚在她的頸間,輕輕蹭了幾下,方才對同樣喘不過氣來的她道:“放心吧,在沒給你一個名分之前,我會控制住我自己。”接著又笑道,“你終於想通了,我很高興。”
“別那麼早高興,我說過,要姐姐同意才行。”
“放心吧,她會同意的。實在不行,我們生米煮成——”
“你!”她急了,別過臉去,“你果然不可信,才答應過——”
“采薇……”他笑了,用寵溺的語氣道,“剛剛是說笑,我這不是沒有怎麼樣嗎?”
沒有怎樣?
“好幾次,要不是我……”她很委屈,面紅耳赤不看他,他哈哈大笑起來,卻沒發現她神色中的一絲凝重和不自然。
“我渴了。”她忽然說了一聲,抬起頭來,一雙溫柔的大眼睛看著他。
他一伸手就拿起原本是丫鬟給自己準備的紅茶,她搖搖頭,道:“我要喝牛奶,甜甜的那種。”
他剛要叫下人,她制止了:“我要你親自去給我端來。”
“好好好。”他沒有猶豫,把她從腿上放下,又讓她在他的椅子上坐好,快步流星出去了。
她見他走後,開啟了右邊抽屜……
手裡拿著鑰匙,回想著拿到鑰匙的那一幕,她抬頭看看若隱若現的月亮,她的感情像是今夜的月亮,要烏雲蒙上,無法坦蕩。
一點清淚落了下來,是因為捨不得嗎?要走的時候,方才覺得,可是她不後悔。
他們還會有再見的時候吧?希望那時候他和姐姐和好如初,而她自己,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充滿光明的幸福吧。
清脆的一生,鎖開啟了,她出去時沒忘了把鎖再鎖好,把鑰匙放在了門邊。
無端感受到一股寒氣,貓頭鷹覓食的聲音也像被放大了。
走過這條路,她發現不對勁了:車子呢?他怎麼不在?
她放下行李箱,心裡有些慌張,往這條路的兩頭極目遠眺,看不見車子,也沒有人影,難道出什麼事了?
忽然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她心中一喜,轉過身去——
“等誰呢?”來人臉上帶著笑容,但眼裡卻無半分笑意。
她嚇住了,但隨機道:“若水呢?”是不是出事了?“他來了對不對?你……你是不是把他……”
“跟我回去。”唐育儀只有這一句話。
“不——”幾乎是下意識的,這個字脫口而出,但是她對自己今晚的結局卻有了不好的預感。
唐育儀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肩,狠狠地望著她,眼神那樣明亮,但是卻迸發出憤怒、慾望、屈辱、痛苦等神情,聲音也與平時不一樣了:“你以為你認識的所謂大學生是什麼能救你於水火的大英雄,我告訴你,他就是個窩囊廢!你們的通訊我都看過了,指望他帶你出去,你做夢!你是我的,永遠沒人能帶你走!”他近乎咬牙切齒地說出這番話,嚇壞了采薇,她印象中的他溫文爾雅,也許待外人有些疏離,但對她卻還是最和善的,可今晚,她第一次發現了他的另一面。
“不……你騙我,他答應會來接我的。”采薇的不能讓自己被說服。
“是嗎?”唐育儀輕笑一聲,故意向四周望了一望,“那他人呢?”
“他只是……一時半會還沒到……”如此蒼白的解釋,她漸漸失去底氣。
“哼,”他又嘲笑似的說,以一種近乎玩弄的緩慢語氣,嫉妒、不甘、殘忍卻從這些話的間隙裡滲出來,“我早發現了你們的書信往來,所以去找了那姓徐的小子,還以為他多有骨氣,我一說要告訴他父母,他就主動交代了,我讓他寫信先答應你;而他每次收到你的信,馬上就會轉交到我手上。”
“不會的,他——”
“他當然會,他能過這樣的生活,全靠他的父母,要不然你以為他是怎麼上大學的?一旦他父母知道他在外頭誘拐別人家的女孩,一生氣斷了他的零花錢,就夠他吃苦的了。讓他這樣的人去自己掙錢,簡直是要了他的命!”唐育儀湊近她的臉,“他親口向我承認,父母早就為他訂了一門親事,只等他畢業後就結婚,你說,到時候你在什麼位置呢?”
采薇目瞪口呆,徐若水明裡暗裡都說自己併為娶親且絕無婚約,怎麼會……而且更冷人不齒的事,他現在還全權依賴著自己的父母,且毫無自立之意。采薇的心裡,有失望、有後悔,卻沒有傷心,因為他雖熱烈的追求她,書信裡百般表態,她卻從未承諾過他什麼,因為她知道自己對他沒有那種感覺。請求他助她逃出蕪園時她心裡對他是愧疚的,因為自己無以為報,不,準確地說是沒有他所期望的東西相報。
她甚至考慮過,她出來時不會帶唐育儀送給他的貴重東西,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怎麼生存?難道靠徐若水嗎?但是她實在來不及思慮周全了,因為她怕再晚一步,就會真正陷入不可抽身的漩渦……
“怎麼了?”唐育儀看著發呆的她冷笑,“是不是後悔讓他帶你走?你要是跟了他,也和跟了我一樣,都是做姨太太。”
“唐育儀!”一下子就戳中了采薇的痛處,“我只不過想和一個人一輩子過下去,你為什麼不願意?為什麼不能答應我!”
“所以你就找了那個徐若水?可惜他現在不要你了!”唐育儀的笑,在她看來如此殘忍,“不過沒關係,他不要你,我還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