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幼薇搖了搖頭。
唐沛林眼裡閃過欣喜，拿出那塊藕色手帕，小心翼翼地給她拭淚，好像手重一點就會傷了她。
她不是生氣。他知道。
唐沛林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她順從的接受了。
“幼薇，”唐沛林道，天知道他心跳有多快，“在海邊那次，是我太冒失，現在我想問你……”他停頓了一下，幼薇則瞪大了眼睛，是驚訝？害怕？
突然，他們身後的道路閃現出了一對身影，二人原本手挽著手，看見這一幕，一個立馬把另一個人護在背後。
“聶叢！”一絲冷笑浮現在唐沛林嘴角，聲音裡不自覺的帶著憤怒與傲慢，隨後他對躲在聶叢身後的袁晨道：“晨兒，過來。”
聶叢更把袁晨護在身後，對唐沛林道：“老爺——”
“你還有臉叫我？”唐沛林呵斥，“你馬上離開蕪園，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沛林——”幼薇也想不到自己再三地阻止唐沛林去找他們，他們卻無意走來了這裡。
“幼薇，我現在對他已經夠仁慈了。”唐沛林沉著臉對聶叢道，“你到底走不走！”
“我走，可我要把晨兒帶走！”
“哼，”唐沛林冷笑，輕一點頭，“你有那個本事嗎？若是你敢從我這裡帶人走，我就拿手槍崩了你！”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心裡一驚，聶叢仍毫無退意，道：“老爺，我和晨兒真心相愛，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們。”他眼神溫柔的在自己身後的袁晨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就算你不同意，我們也不會分開，我一定要帶她走！”
“聶叢，你以為你傍上了白源西，就可以和我作對？你最好看清這裡是什麼地方！我現在沒有動手，是不想讓事情鬧大，若是你不識時務——”
“唐沛林！”聶叢第一次叫昔日主人的全名，“你知道老夫人為什麼把我趕出去嗎？”
唐沛林將他剛才的行為視為冒犯，聽他這一問，冷冷道：“因為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居然打晨兒的主意！”
聶叢自嘲的笑了笑，道：“也許有這個原因，但最主要的是，老夫人以為總懷疑我父親死前會把她的秘密告訴我，而我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你，所以她直接把我趕出去了，而你因為我和晨兒的事，也不會再見我。最好我離開這個地方，永遠別再回來。”
“我不會聽你狡辯，”唐沛林一時有些慌亂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不確定，但只持續了一會兒，“你說再多也沒用，老夫人當時的決定是對的，你不該待在這兒！”
“難道你不想知道當年的姑小姐怎麼會無故失蹤嗎？”
當年的姑小姐就是老夫人的妹妹，唐沛林是知道的，也問過老夫人關於她的事，但每提及這個話題，老夫人就會以種種方式岔開話題，他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是此刻，更重要的是——
“夠了！我不聽你的胡言亂語，你馬上走，走！”
“你在逃避，你怕了，怕知道真相？”
“怕的應該是你！”唐沛林道，“晨兒，你要一直躲在他身後？到我這裡來。”語氣並不強硬，反而有一種哄小妹妹的感覺。
幼薇希望袁晨能堅定的留在聶叢身邊，這樣至少能讓唐沛林看到自己的態度，可是袁晨表情十分為難，蹙眉又留戀地看著聶叢，最終還是慢慢走到了唐沛林這邊。
聶叢十分驚訝，卻沒有阻止。他知道，這一次，他敗了。
唐沛林眼裡閃過一絲得意，對聶叢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聶叢知道，若是自己再不走，恐怕就要被攆了，說不定還會讓唐沛林和白家撕破臉皮，只能萬分無奈地說：“好，我走！但我一定還會回來的，晨兒，等著我！”
“你還賊心不死！”唐沛林怒從心底起，“你早知道你是什麼身份，玩恩負義的傢伙！當年我父親供你讀書、為你父親治病，你說你願意一輩子留在蕪園幹活，以報大恩，可是你看你現在都幹了什麼？”
“我願意一輩子留在蕪園養馬，但是……為什麼我不能和晨兒相愛，難道就因為我是個下人，就不能給她幸福嗎？”
“難道你能嗎？在這個世道里，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拿什麼照顧她、保護她？你給她帶來的只會是眾人的閒言碎語，和一份無法保障的生活！”
“我不能給她幸福，你以為你能給她嗎？你憑什麼不問她的意志，就替她安排？”
幼薇聽了這一句話，忽然想到，在她沒來之前，晨姐是沛林最合適的妻子候選人吧？她不禁看向唐沛林，卻發現他好像也看了她一眼。
“她是我妹妹，至少我會為她下半生考慮，為她安排一個好歸宿。”唐沛林道，“你不要再拖延時間了，走！”一個字的命令最可怕。
聶叢向後退了幾步，眼睛還是盯著袁晨，袁晨也萬般不捨，想要去和他道別，被唐沛林攔下。
隨後唐沛林叫人將袁晨送回房間，對留在原地的幼薇道：“我送你回房吧。”
“這是你今晚第幾次說要送我回房？”幼薇道，“你所謂的解決問題就是讓女人躲開，你自己獨斷一切嗎？”
唐沛林被她哽住了，想說什麼，卻覺得在她氣頭上，說什麼都是錯，聳聳肩，道：“這樣吧，我還要去宴會上看看，待會再來找你；或者你等不及了先回房。”
“隨便你！”幼薇坐在了他來時看見她坐在的那塊石頭上，唐沛林笑著俯下身去，措不及防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會來找你。”看見幼薇臉上的紅暈，心滿意足地離開。
幼薇又一個人坐在這裡，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化開，卻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聶叢說的秘密是什麼？那位“姑小姐”又是誰？現在蕪園的姑小姐應該是袁晨姊妹，但是當年的那位是唐沛林祖父的姊妹嗎？她怎麼會無故失蹤呢？
“幼薇——”
幼薇回過神來，看見右邊跑來一個人，恍惚中還以為是聶叢又回來了，不過看清後，發現是白源西。
“林小姐，”白源西也是滿頭大汗，很著急的樣子，“你怎麼在這兒？唐先生他有沒有發現……”
幼薇“嗯”了一聲，白源西驚道：“那——”
“你先彆著急。”幼薇站起來，把剛才發生的事簡單說了，當然略過了她和唐沛林的爭執和之後的……隨後道：“我看，他不會和你們理論，你和梅麗就當什麼也不知道，聶叢的事情我們從長計議。”
“你說得對。”白源西表示贊同，“林小姐，真的要謝謝你，這件事原本不該把你扯進去。”
“你這是什麼話？我們不都是因為同情聶叢和晨姐的事，所以才齊心協力幫助他們嗎？”幼薇道，但又皺起了眉頭，“可有時候我想，也許晨姐並不需要。”
“你的意思是——”
“也許晨姐雖然愛著聶叢，但是我們再三的製造機會，也在給她帶來困擾。白先生，我並不是後悔或者怕了，才說這番話，只是我覺得，我們自認為在幫助別人，可是別人是否需要這個幫助呢？”
白源西並沒有指責他什麼，反而點點頭，沉思半晌，道：“其實我也有這樣的想法，我覺得做人之道就是不要偏頗，我覺得我們所做的已經在勉強別人了。但是在我們國家，女性被壓迫的太久了，很多女人不敢甚至不願意去爭取屬於自己的幸福。我與袁晨小姐雖沒見過幾面，但從聶叢和你的描述中可以看出來，她是一個被動的人，若是我們不這麼做，也許她就會順從地嫁給某個她不愛的人，她會幸福嗎？很多這樣的女人，也許這一生都沒嘗過幸福的滋味——至少，沒嘗過愛情的滋味。”他停了一下，看見幼薇聽得入了迷，又道，“也許這麼做，會被別人以為是多管閒事，我們也確實沒有這個權利管別人的婚姻大事，但是我還是願意去做。我……我有一位小姨，是我母親最小的妹妹，她只比我大不到十歲，是我的長輩又像我的朋友，早早嫁了人，沒幾年就因病去世了。其實她丈夫對她不錯，公婆也不曾把她當外人看，人都說她雖是命薄，卻也沒什麼遺憾。可是她臨終的時候，我在她病床前，她燒的迷迷糊糊，對我說，她這一生活了三十多歲，還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他哽咽了，“我想，若是她沒有死，就這麼活下去，兒孫滿堂，可能也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幼薇理解他，道：“所以你擔心晨姐重蹈小姨的覆轍？”
“對。”白源西道，“不過，梅麗並不知道小姨臨終前的這番話。”
“你怕梅麗會揹負一些太沉重的東西吧？你是一個好哥哥，如果不是你，梅麗可能也不會保持這樣的純真的心智，這真的很難得。”幼薇笑了，“所以梅麗參與這件事，純粹是看不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