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草料一百，你們兩個是一百，一人五十，還有你們同伴，是兩個吧？兩個就……就一百塊！一共是……三百塊！”老人對自己的算數很滿意，“嘖嘖嘖嘖”地搖著腦袋，眼睛都被皺紋壓成一條縫，目光還是不離錢包。
梅麗也“嘖嘖”，道：“哥，要是還聽他的，那我們就是傻子。”
“這位小姐說得對。”圍觀人群中出來一位二十幾歲的青年，穿著平常短袖，卻格外有精神，對白氏兄妹道，“兩位，我的車停在不遠處，若是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送你們一程。”
“是嗎？”梅麗開心極了，眼裡露出感激之情。
“真是萬分感謝。我們兄妹姓白，敢問這位先生貴姓？”白源西也喜出望外，連忙問。
“我叫杜遲。”這青年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不必說謝。你們不是還有同伴嗎？我車在那邊，我們快去吧。”說完，三人離開人群走了。
這老人終於從牛車上跳下來，卻追不上大步流星的他們，只能喊：“喂——別走，我可以給你們便宜點！”
圍觀的人都鬨笑著散了，只有那牛甩了甩頭，叫了聲“哞——”。
蕪園的餐桌上，只坐了三個人。
晚餐做的很豐盛，但是用餐的人都無心品嚐。
唐沛林不時轉頭看座鐘，指標每走一下都讓他心神不寧。
“咚——”連響六次，鐘聲像是在催促什麼，唐沛林放下了筷子。
“已經六點了。”馮芍喃喃道。
“他們……“應該很快就回來了。”袁晨道，這麼說她自己也沒信心。
“我去集市一趟，”唐沛林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帶他們回來的。”起身的時候還不忘開一下玩笑，“說不定我一走他們就回來了，我就當是去趕一次晚集。”
唐沛林走後，剩下的兩個人也無心吃飯，馮芍道：“會不會是車子出問題了？早知道我也跟著去了。”
袁晨道：“你去，也是回不來。”言畢覺得不妥，於是又說：“不用擔心，表哥已經去了，很快能把他們帶回來的。”
馮芍回到房間，陳子榮還在吃專門為他端到房間的飯菜。
陳子榮吃完，讓下人把碗碟端出房間，見馮芍神情凝重，回來後也不怎麼說話，道：“怎麼了？”忽然想到什麼，道，“是不是聽見有人說我們的……很難聽的話？”
“沒有，”馮芍打起精神，笑道，“怎麼會。”
“你別瞞我，到底怎麼回事？”
“是幼薇他們還沒回來。”本來是不想讓他擔心，但是眼見瞞不過，馮芍只好說出來。
“還沒回來？”陳子榮震驚道，“你不是說他們上午就走了？怎麼還沒回來？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馮芍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懷裡寬慰他，“不過不用擔心，舅舅已經去找他們了，很快就能把他們帶回來的。而且，說不定不久他們就自己回來了。”
“芍兒，”陳子榮反而握住她的手腕，“你經歷太單純，不懂！你知道現在世道有多亂嗎？咱們這裡雖然暫時沒有戰亂，但是黑道、土匪到處橫行，幼薇她、她要是遇上了可怎麼得了！”
天色愈暗，眼看著太陽慢慢隱到山下遠處的景色一片模糊。這裡雖是空地，其實也是荒地，四周只有風的呼呼聲。
“怎麼還沒過來？”袁夕不停地圍著車走來走去，此時腳也著實疼得厲害，忍不住彎下腰揉揉腳腕，要不是顧著幼薇在跟前，她早就脫了鞋坐下來休息了。
幼薇穿著一雙低跟涼鞋，也站累了，索性坐了下來，雙手抱膝，不知說給誰聽：“現在應該過六點了。”他有沒有擔心我呢？他會不會來找我呢？他不來也好，要是他知道他的愛車壞了，會不會很生氣？要是梅麗他們不回來了，我豈不是要在這裡過一夜？要是現在還在家裡該多好，這時候媽媽還在做針線活吧，邊做邊聽她念報紙，這是母女倆一天中難得的相處時光，其它時候她都在房間忙自己的事，或是出門去了。想媽媽這樣的女人，一生的樂趣是什麼呢？看著子女長大、結婚？不，那些目標都太大了，也許媽媽的樂趣就是晚飯後做著現在沒什麼用的針線活、聽她讀報紙吧。想到這裡，幼薇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許多報紙雜誌上一味號召婦女要走出家門，去工作、戰鬥，有些雜誌卻又鼓勵婦女要回歸家庭，做新式相夫教子的妻子，找尋平淡中的幸福。但是這些都不是幼薇想要的，她究竟想要什麼呢？她也不知道。他會知道嗎？他會給她嗎？
“喂，林幼薇。”袁夕看她就這麼坦然地坐在地上，心裡不是滋味，“咱們就這麼一直等著？”
“目前來看，只有這麼等著。”幼薇淡淡道。
“你是等白家兄妹，還是等表哥來接你？”袁夕聲音裡無端端帶著一股寒意。
“這個時候，你非要製造矛盾麼？在白先生面前，你恐怕不是這幅咄咄逼人的樣子吧？”
“你——”幼薇那一句話扣在了袁夕的命門上，她不顧腳上的疼，走過去拉起幼薇，“你說清楚，我怎麼咄咄逼人了？我告訴你，要是你在白先生面前多說一個字，我……我就讓你好看！”
幼薇被她這麼用蠻力拉起來，幾乎不曾跌倒，奮力掙開她，道：“威脅我可沒有用，你的是我本來不想去管，可是白先生是我好朋友的哥哥，我希望你不要傷害他。”
“哼，林幼薇，你真可笑！我追求我想要的是傷害？你在背後就是這樣看我的吧，一個不擇手段高攀的女人？那你知不知道，你和表哥在一起是什麼？你也不過是在高攀而已！你有什麼？憑著一點沾親帶故的關係進了蕪園，就你這一般年紀外貌的女人，表哥見得多了。你家世很好麼？和你結婚，能給唐家帶來什麼？別說老夫人，就算是外人知道表哥去了一個年輕淺薄、家世一般的女子，也會笑話！”
忽然傳來一陣鳴喇叭的聲音，一輛黑色派克車從遠處駛來，停在不遠處，接著梅麗最先從車裡下來，朝幼薇這邊跑來：“幼薇——”到了幼薇面前，又對袁夕喊了句“袁小姐”，接著道：“總算是有個好心人願意幫我們！你們不知道，我們之前找的那個人有多貪！”嘰嘰喳喳說了一些，白源西和杜遲也趕過來了。
“幼薇……”杜遲愣住了。
“杜遲……怎麼，”幼薇也愣住了，隨即一笑，“原來，你就是梅麗說的那個好心人！”
“怎麼，你們認識？”梅麗道。
“我們是校友。”幼薇道。
杜遲也說了他那句經典的“杜遲式開頭”：“知道嗎？原來做好事真是會有回報的，看我，不就遇上同學了嗎？”
“好了，我們先上車吧。我看，兩位女士也久等了。”白源西道，於是五人上了車，兩個男人坐前面，女人坐後面。杜遲不認得去蕪園的路，白源西開車。
一路上梅麗把去集市找車的經過“適當”戲劇化地說了一遍，狠狠誇了“見義勇為”的杜遲一翻，杜遲都不好意思了，只好道：“幼薇，你什麼時候到蕪園的？在蕪園是住幾天還是……”幼薇把來蕪園工作的事簡略說了一遍，還道：“不好意思，應該在來之前告訴你的。”
“不不不，現在才知道，更有drama。”杜遲幽默地說。
幼薇習慣了，道：“對了，你怎麼到這來了？”
“我？我不知道要不要出國繼續讀書，又沒找著工作，聽說這邊海景很好，所以就來了，沒想到碰上趕集，就逛了逛，然後就遇見你們了。”一旦遇上長短對話，他的廣東腔又顯出來了。
“你是從瀝陽開車來的嗎？”梅麗好奇，卻故意學他的廣東腔說話。
白源西皺眉，剛要開口，杜遲卻笑眯眯道：“對呀。”
“林小姐交友真廣。”袁夕這話說得讓人挑不出毛病，話裡翻滾的醋意只有幼薇聽得到。
糟了！幼薇忽然想到，要是杜遲和陳子榮碰面可如何是好？他們可第一次見面就快打起來了！
幼薇心裡轉過千萬念頭，不能讓杜遲把他們送到蕪園、也不留坐就走吧？到時候只能希望陳子榮就待在樓上不下來。但是他們一行這麼晚才回來，肯定讓留在蕪園的人擔心了，到時說不定陳子榮和馮芍都會下樓來接風，那可怎麼辦？只能寄希望於唐沛林留杜遲在廳裡坐，陳子榮因為不願見到唐沛林不下來了。
“幼薇，幼薇——”梅麗推推她，“怎麼了？發呆呢？”
“啊？”幼薇回過神來，“沒有，我在想，我們這一天經歷了好多事。”
回到蕪園，一切並沒有像幼薇想的那樣順利。
大廳裡，陳子榮來回踱步，終於下定決定：“我出去找他們！”
“子榮！”馮芍拉住要邁出大門的丈夫，苦苦勸道，“舅舅已經去找了，你何必還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