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白源西知道妹妹性情執拗,但跟著去也是想出一分力,於是允諾,對幼薇與袁夕道:“那就請二位相互照顧一下,我們一定早些回來。”
此時的太陽已經西斜,顏色變深,成了暈著邊兒的橘紅色,遠去的兄妹二人的背影在餘暉之下顯得有些悲壯,倒想是赴死的壯士。怎麼會這樣想?幼薇“噗呲”一聲笑出來。
袁夕白了她一眼,雙手撐著胳膊,圍著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別克車走了小半圈,眼睛盯著駕駛位,又移到副駕駛位上,最後緩緩抬起,看著幼薇,眼裡有敵意,又夾雜著嫉妒,但更多的是不甘:“這是表哥最喜歡的一輛車,現在被弄成這個樣子,你說他會怎麼想?”
“要是我們不出來,也許不會遇上這樣的事,唐先生一定會生氣吧,我回去要給他道歉——”
“道歉?”袁夕“哼”了一聲,想聽見了個笑話,“你以為一聲道歉就能解決麼?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今天你去陪著白先生去找表哥,表哥根本不會借這輛車,也不會讓白先生開車而是安排一個司機,這樣我們的車根本就不會出事!”
“我……”
“你不就是仗著表哥一時被你迷住了,所以才敢這麼恃寵而驕。我真是不明白,表哥為什麼會被你迷住?”
“二小姐,”幼薇稱呼很客氣,說的話卻很誠懇,“我之前也沒有想到會這樣,現在我和……唐先生的事,要是讓你不舒服,對不起。但是你也知道,唐先生並沒有承諾你什麼,也從沒有——”
“林幼薇,你這騙子!你說過你另有所愛,讓我放鬆警惕,結果卻趁機和表哥好上了,你這是在耍我!”袁夕說到這個仍是深感恥辱,想被人狠狠羞辱了一遍一樣。
“我承認,當時我說謊了,我說那番話時,我所愛的那個人早已離我而去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後來會……會喜歡上他。”她的首次承認,居然是在袁夕面前。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嗎?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騙人!林幼薇,我討厭你,為什麼表哥喜歡你,我姐姐也喜歡你,白家兄妹還是你的好朋友,怎麼什麼好事都讓你佔了?你就那麼幸運?哼,我呢,父母雙亡,從小和姐姐相依為命,受盡族人白眼……來到蕪園,我以為只要能當上唐太太,從此就可以擺脫那些過去,誰知你出現了!你年輕漂亮,家裡不缺錢,可以讀書、留洋、在外面交際,為什麼偏偏要跟來我搶?姐姐不爭不搶、逆來順受,可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好在老夫人恨你,你不知道吧,老夫人一聽見你名字,都像你前世搶了她情人一樣,恨得牙癢癢!有老夫人在,你永遠做不了蕪園的女主人!”
“袁夕,”幼薇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要說幸運,唐先生是你表哥,你姐姐也一直很維護你,至於白家兄妹,你現在不也認識他們了麼?不也可以與他們做朋友麼?而我……也許確實比你好些,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苦處,你不必羨慕我。我也是自幼喪父,母親守著家產量入為出的過日子,在英國留學還……”幼薇擔心再說下去就要說到與陳子榮的事了。
“你不必一副這樣的姿態教育我。”袁夕顯然聽不進幼薇說的,“我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不再過原來的苦日子,我絕不允許你阻擋我!”
“如果你認為你以前過的是苦日子,我當然希望你能過得更好,不過這種追求也不能不擇手段。你記住,我也不願做逆來順受的人,如果你故意要與我為敵,我會反擊。”幼薇定定地看著袁夕,眼神冷峻,連被微風吹起的鬢邊碎髮都透著剛毅。
袁夕大概沒想到幼薇會這麼表態,她本來還以為幼薇即使嘴硬一點,也是個嬌滴滴的小姐,會顧著自己的儀態身份,不爭不搶不換還嘴,再被她嗆聲也只能弱弱地勸解。可林幼薇居然這麼大膽地反抗,真是……真是和雜誌小說裡的小姐閨秀不一樣。
話說白氏兄妹來到原來趕集的街市的時候,已經快五點半了。集市上的商販和行人都稀稀落落的,河裡泛著金波,不時有載著貨的舊漁船逆流往家趕,船行得很慢,船伕撐槳的動作也是那麼悠然自得。
然而再好的“日落集市圖”也沒心情欣賞,美梅麗道:“不如,我們分頭找吧。”
“若是分頭行動,到時候我又找不到你了。”
“哥,你總這樣,有必要這麼瞻前顧後嗎?”梅麗欲反對,卻也知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只得和白源西一塊兒。
二人找了一會兒,看見有個五六十歲的老人趕著牛車,車上駝著半人高的草料。這老人身材瘦小,臉上乾枯蠟黃,褶子像是亂疊出來的。
“老人家,”白源西牛車旁,彬彬有禮地笑道,“你好,我們車子壞了,家離這兒很遠趕不回去,請問能借您的牛車走一趟嗎?我們可以付給您費用。”
“噯呀,”因為口音不同,這老人聽半天才明白白源西的話,“我這牛車還要運東西吶。”用鞭子指指身後車上的草料。
“你先把草料卸下,託放在哪兒都行。我們願多給路費,你要您願意送一程。我們還有兩個同伴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接了他們就可以走。”
“還要去接別人?萬一你是騙我呢?”老人遲疑起來了。
“要是擔心我騙您,我們現在就可以付車錢。”白源西道。
“對呀,你就跟我們走一趟嘛。”梅麗也開口道,“我們去蕪園。”
“蕪園?”老人“嘖嘖”幾聲,“蕪園啊,我聽過,但我沒去過呀。”
“沒事,我認得路。”白源西道,“要不我趕車,您坐在牛車上就行。”
“你直接指揮不就得了,”梅麗小聲對白源西嬉笑道,“你會趕車嗎?別在幼薇和那位袁小姐面前丟臉。”
白源西瞪了她一眼,梅麗不說話了,但這老人看他們這樣私語又瞪眼的,疑心更大了,原本就能夾死蒼蠅的皺紋也更皺了:“你們說什麼呢?”
“沒什麼?”兄妹兩異口同聲道。
“沒什麼還嘀嘀咕咕,真是——我、我不相信你們!你、你們先拿錢來。”
“好,”白源西準備掏錢包了,“您覺得多少合適?”
“先……先拿五十塊錢出來。”這老人報了個自己沒摸到過的數。
白源西不假思索就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五十塊,老人看著他錢包裡沒拿出來的票子,眼裡露出貪婪。
“慢著!”梅麗道,“哥你先別急。老人家,我問你,你願意送我們去嗎?要不我們先幫你把這一車草給你卸下來。”說著作勢要動手,老人忙阻止道:“幹什麼幹什麼?”護著自己的草料,惹得好些人來圍觀。
梅麗覺得好笑,道“老人家,你答應送我們回去,又我們的錢,就先把草料放下,才好載人,不然我們坐你草料上嗎?”
“我……我還沒答應呢!”老人道,彷彿說的大聲就能給自己壯膽。
“那你答不答應呢?”白源西見人越圍越多,怕麻煩,趕緊問。
“我……我要加錢!”老人頓時來了底氣。
“五十塊不夠,還要加?”梅麗故意說的比老人的聲音還要大,周圍的人都嘟囔起來:“五十塊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五十塊可以去城裡打個來回,吃好幾頓呢!”
“去哪兒呀,五十塊錢?”
“好,”白源西和顏悅色,只想儘快趕回去接人,“您說要加多少?”
老人渾濁的小眼睛盯著白源西手上的錢包,手掌摩擦,心理活動著,用他蒼老卻尖銳的聲音道:“一百塊!”
“一百塊!”這次周圍的人炸鍋了,紛紛議論。
“好。”白源西道,梅麗不幹了,拉著他哥哥的袖子:“哥,這老頭擺明了是敲竹竿,你倒趕著上鉤?咱們是去蕪園,又不是回京城!”
“現在儘早回去是正經!”白源西上前對老人道,“老人家,我們現在幫您卸草料吧。”
“誒——”老人還盯著白源西的錢包,“不急不急,先給錢!剛剛說的是車錢,還要給草料錢!一起給!”
白源西本在掏錢,忽然道:“什麼?”
“你在坐地起價!”梅麗惱了。
這老人有恃無恐,道:“我這草料,怎麼也值……一百塊!”反正這是有錢人,不坑白不坑,多坑一些是一些,還覺得說的數小了呢,對於這些有錢人,坑幾個錢他們也不在乎,對吧?
白源西也覺得這樣下去是永無止境,但還是保持禮貌:“老人家,車錢的一百塊,就算包括這草料,也是綽綽有餘吧?我可以現在就把錢給你,請快點走吧。”
“不行,我這草料——”
“好好,”白源西看了看錶,道,“兩百就兩百,只是您快點,我這就說好了,還有同伴在等我們呢。”
“同伴……同伴要另加錢。”老人愈發得意,悠悠坐在牛車上,絲毫沒有下來的意思,那牛兒甩著尾巴,“哞——”的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