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沛林,你也老大不小了。”這句子好像沒說完,但是說話的人沒有往下說了。
“奶奶希望我結婚嗎?”唐沛林坐到老夫人床邊,笑道。
“原來不希望,是覺得沒有人配得上你,也不配做我們蕪園的女主人。但是現在你這麼大了,玩心也該收收了,奶奶真希望你能娶個太太。你心裡有什麼人選嗎?”
“奶奶,我……”唐沛林一下子想到了什麼,難得的有些臉紅了。
“你覺得晨兒怎麼樣?”
“不!”唐沛林一下子站起來了。
“夕兒也可以,”老夫人比他平靜得多,“那丫頭在我這兒一向馬虎毛躁,一門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去了。”
“奶奶,我心裡已經選定人了。”
“要是她們兩個你都瞧不上,外頭那麼多名門閨秀你儘可以挑,便是家裡條件差些也不打緊,最要緊的是人要漂亮、性子要好。”
“奶奶,”唐沛林聲音出奇的沉穩,“我一定要娶她。”老夫人撐不住了:“別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是——”突然咳嗽起來,唐沛林連忙幫她順氣,老夫人乾枯起皺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胸口起伏得厲害,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聲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嚨擠出來的:“你一定要依奶奶!你不能愛那個賤女人!你忘了,你是奶奶最疼愛的孫子,要不是我,這一半的家產和這個園子都不會是你的!”
老夫人對他一向慈祥,這樣的表情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如果不是奶奶,當年父親會執意把大半家產給二叔,是奶奶勸阻了父親,我很感激,因為只有我,才有資格繼承祖業、並且把生意越做越大,二叔那麼個書生性子,在這麼個亂世,只怕連蕪園都守不住。”
“對,後來他死了,我鬆了一口氣。”老夫人鬆了手,聲音裡聽不出悲喜。
“父親死後不久二叔就在香港得疾病去世了,實在太突然了,其實我對他還有一些愧疚,若是他回來,我會把家產分他一些,夠他生活一輩——”
“他不配!”老夫人突然睜開眼睛。
“奶奶,就算你再不喜歡二叔,他也是您的兒子,為什麼您對他這麼……這麼無情。”
“那個孩子……”老夫人神色變幻不定,最後長舒一口氣,“不說那些往事了!沛林奶奶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真要跟奶奶做對?”
“奶奶,我無意跟您作對,這裡也沒有任何人想要跟您作對。”
“誰向著那個女人,就是跟我作對!”
“奶奶,現在很晚了,我們不談這些,您休息吧。”
“唐沛林!你是我最疼愛的孫子,我常說你和你爺爺長得像,但是你怎麼跟你爺爺一樣、一樣……”
“我知道,我和爺爺長得像,所以奶奶那麼疼我。奶奶,我先扶您先躺下。”
“不!沛林,你不能像當初你爺爺那樣對我,你不能因為那個女人……”
“奶奶,爺爺當年怎麼了?”
“他……”老夫人慾言又止,“反正,我不准你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更不准你和她結婚!”
“奶奶,我不是小孩子,我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你不聽奶奶的話了嗎?”
“奶奶,若您要求的是合理的事情,我當然願意聽,但是我也不能做一個愚孝之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在無理取鬧嗎?”
“孫兒不敢。”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奶奶,就聽我的話,讓那個女人走!”
“奶奶,這件事,恕我不能答應。”
“沛林——”
“珍珠!”唐沛林喚來下人,“服侍老夫人就寢。”又對老夫人笑道:“奶奶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了。”
“咚咚咚”的敲門聲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進來。”
幼薇走了進來,她的落落大方在他眼裡竟有些故作坦然。
“你昨天睡得很晚?”
“嗯,因為昨晚芍兒——”
“不用解釋了。”
“那,你找我來是為了什麼?”
唐沛林右手托腮,左手手指敲擊著桌面,道:“我記得你說過,絕不會破壞別人的家庭。”
“難道你認為我昨晚的行為是在破壞別人的家庭?”幼薇生氣了,“為什麼你總是這樣?昨晚芍兒病得厲害又不想麻煩別人,子榮一時情急才找來我的,畢竟他在蕪園只有我這一個朋友。”
“子榮?你叫的還真親熱。半夜他來找你,你就肯了?他的妻子你還躺在病床上,你就和他在床邊調情!”
“你在胡說什麼?我哪有和他——”
“前天在海邊的事,你是故意的吧?和陳子榮吵架、故意讓我聽到你說的那些絕情的話,好讓我——”
“我怎麼會知道你在那裡!”幼薇對他自以為是地揣測又驚又怒,“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會明白,我不會去介入別人的婚姻,也沒那個精力去演戲給你看!昨晚芍兒生病時子——陳先生沒通知你們卻來找我,是有不妥,但這也不能代表什麼,我們昨晚一直在照顧芍兒,幾乎徹夜不眠,你為什麼會認為我們有私?”
“是嗎?”其實唐沛林已經認識到前晚的事是自己錯怪了她,而昨晚的事……“但你也該注意分寸,連丫頭都說看到了……”
“你是相信我,還是相信別人的話?”幼薇把手撐在桌上,注視著她,目光堅定。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這樣注視自己嗎?唐沛林想,竟發現被注視的感覺如此美妙。
“我信你。”
幼薇呼吸一緊,眼角竟滲出眼淚,連忙別過身去拭淚。
唐沛林走到她身邊,摟著她的肩,柔聲道:“別哭,是我錯了,我再也不說那些混賬話了,好麼?”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我……”
“信你,當然信你。”
“你現在這麼說,說不定哪天你又會懷疑。為什麼我們在一起時你總是這樣質疑我?”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我再也不談論其他人好麼?”
“隨便你談論誰!”幼薇把他推開,氣呼呼地說,“跟我沒關係!只別來找我就好,我要回家!”
“又說這些氣話,”唐沛林笑了,“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呀?”
“誰是小孩!你不過是仗著比我大才這麼說罷了。”
“幼薇,”唐沛林扳過她的肩膀,認真地問,“你真的在意這個麼?”
“當然在意!誰希望自己總被人說像小孩子。”
“不!我說的是……你在意我比你年長多少麼?”
“我……”幼薇想不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來,一時愣住了,看他一臉認真,倒是笑了,“那……你比我年長多少呀?”
“你想知道?”唐沛林道,“等我們交換庚帖你就知道了。”
“庚……”幼薇忽然反應過來,背身過去捂著臉,“誰要跟你交換?我要走了。”說著就要去開門,唐沛林一把拉住她:“你要往哪走?”
“表哥——”此時袁夕突然推門而入,見此情形,驚訝過後是無比的憤怒,但很快剋制住了,道,“咦,林小姐也在這兒。表哥,老夫人的精神不大好,剛剛不肯吃藥,姐姐去勸,老夫人還發脾氣呢。”
“知道了,”唐沛林松開幼薇,淡淡道,“待會兒我去看看”
“表哥,上次京城的大夫開的方子很有效,老夫人的病眼看著在慢慢好轉,我們做晚輩的看著心裡也著實高興。但是老夫人年紀也大了,一動怒難免氣壞身子,要是能讓她老人家開心是最好。”袁夕臉上浮著笑,手擺在胸前,十指交叉握著,鮮紅的指甲格外顯眼,“老夫人現在,最希望的就是表哥你能早日成家,而——”
“幼薇,”唐沛林對幼薇微笑道,“你昨晚累了一夜,辛苦了,回房歇息吧。”
幼薇本來還有點生氣,聽到他們的對話,心裡又有些酸酸的,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唐沛林自顧自去了老夫人房間。袁夕也跟著去了。
推門進去就看見袁晨立在床邊,臉色難堪。
老夫人當然不理會剛進來的孫子,但唐沛林神態自若,說說笑笑,不時給袁晨捎上幾句話,袁夕想插一句竟也無從下口。
“芍兒這孩子也懂事的過了頭,前天晚上淋了雨就一直不舒服,也不和我們說,昨天咳了小半個晚上。”唐沛林道。
“昨天看她一直不自在,沒想到晚上病得這樣厲害,怪我們做長輩的沒照看好她。”袁晨有些自責。
“這也不怪你,我聽說你昨天中午不是去看過她了嗎?她那時候肯定說不要緊吧?子榮肯定也幫腔了。這兩個孩子就是不想給人添麻煩。”
“你覺得她太懂事,我看是太不懂事!”老夫人終於發話了,“她雖然不是我唐家人,但這裡也是她外祖家,一個正經八百的表小姐生了病,卻瞞著一屋子長輩不說,放任著病得越來越厲害,傳出去別人會說我們什麼?還不給我們添麻煩,這就是個大麻煩!那個陳家姑爺,看著眉清目秀的一個小夥子,也是中看不中用,自己老婆病了自己不會拿主意?芍兒說不告訴別人就不告訴別人?一點主見也沒有,還是個男子漢不是?”瞥了他一眼,“芍兒她娘、也是你姐姐,就是那樣的性子,有個什麼事吭也不吭一聲,等事情鬧大了別人才知道,又要家裡長輩去給她善後。就說當年她要嫁的那個人我就不滿意,馮——”
“奶奶,”唐沛林笑著打斷,“這都是些陳年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