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困了?”唐沛林打斷了幼薇的思緒。
“現在幾點了?”
唐沛林取出懷錶,道:“十點半了,困了就睡吧,到了我再叫你。”
“我不——”“困”字還沒出口,幼薇就打了個哈欠,也不好意思往下說了。
唐沛林笑道:“你在英國唸書的時候會熬夜麼?”
“會呀,課業很重的。”幼薇道;“不過,每到冬天熬夜倒沒什麼感覺,因為起床去讀書時天是黑的,下午放學後天又黑了,好像沒有天亮的時候,要度過一個季的夜晚。”
“這裡絕對是晝長夜短,你留下可以過大半輩子的白天。”
“一輩子呆在這裡?”幼薇“嗤”的笑了一聲,“我才不要。”
“你留下來,會發現蕪園越來越多有趣的地方。要是你嫌待在這裡無聊,我們還可以去別的地方旅行、定居。”
“你——”幼薇在他灼熱的目光下不知所措,“你好好開車。”別看著我。
“昨天睡得還好嗎?”唐沛林終於不看她了。
“昨晚?還好。”
“你要是睡不安穩,就換個房間吧。”
“什麼?”
“搬出客房,”唐沛林閒閒說道,“到我對面那間來住吧。”
“你對面?不妥吧,我覺得你對面那件應該留給你的家人。比如你外甥女和丈夫來度蜜月,就應該住那兒才對。”
“原本該是這樣,但是我想把它留給你。”
“不用,我住客房就很好。”
“何必急著拒絕呢。”唐沛林始終帶著志在必得的微笑。
幼薇原本想提議,能不能請他回到蕪園後一起守在自己房間的樓下,看看到底是誰總是呼喚她。這種事若是自己一個人做會害怕,尤其經歷了在外頭呆了一夜的那件事之後。可是現在幼薇看到他這副神情,便不想和他說這件事了,只想快點回自己房間。
然而回到蕪園後,唐沛林堅持送她回房間。
到房間門口時,幼薇道了謝。
唐沛林牽起她的手,道:“昨天的事,你考慮過了嗎?”
“如果是因為——”
“不要說其他,我只想知道,你願不願意。”
“你為什麼……對,我明白了,昨晚你說的很清楚,你不過是因為憐憫我才這麼做的。”
“我的氣話你倒是記得很清楚,”唐沛林道,“那好,我現在告訴你,我——”
“表哥——”袁晨款款走來,“你在這兒呀。我看見你的車回來了,去你房裡找找不到你,沒想到你在這裡。”笑著對幼薇道,“林小姐,這次參加宴會還適應嗎?平素沒什麼機會看見這樣的大場面吧?跟著唐先生去看看世面也好,我們唐家的僱員也是要有點見識的。說來慚愧,我倒是很少去這樣的地方,因為在中國嘛,雖說大清已經沒了,但是待字閨中的女子到底還是不該出去拋頭露面,免得讓別人以為我們自降身價。不過,留過洋的女子,應該是不在意這些吧”
一席話聽得唐沛林皺起眉頭,正要開口,幼薇先笑道:“大清已經亡了,說明很多的事不是一成不變,許多不合理的陳規陋習也該改改了,那些束縛女子的那一套更是須捨棄了。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蕪園絕對是一個文明摩登的地方,想必不會用前清那一套來壓人吧?二小姐其實可以多去參加參加這樣的場合,我的身份,陪唐先生去參加一次是他的抬舉,以後這類的場合怕還是要二小姐去才合情理。唐先生,我們這次參加的是英式宴會,你這麼有紳士風度的送我上來,現在你的表妹來找你了,你是不是應該送她回房呢?”
唐沛林送袁夕到她房間門口,一言不發。
袁夕倚在門口,斜眼睇他,怯生生地問:“你生氣了嗎?”一咬香唇,“我只是看不慣,她都回來了還要你送她回房!”
“是我自己要送她的。”
“表哥,她只是咱們家僱來的,你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她這個人又不懂感恩,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回去了——”
“住嘴!”唐沛林面色嚇人,“我怎麼做是我的事,不用別人來管,你也不要去議論幼薇。這一點你該學學你姐姐,只要關心分內的事!”說完就要走,袁夕忙喊道:“等等,表哥!老夫人要你回來之後去見她!我和你一起去——”唐沛林沒有停下,直接去了老夫人房間。
聽到敲門聲,幼薇一驚:不會是他吧?
忐忑地開了門:不是他,卻是——
“采薇!”
“怎麼是你?這麼晚了……”
“幼薇,你聽我說,現在能幫我的只有你了!芍兒她病了,現在燒得厲害,我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你能不能……”
“我跟你去看看!”幼薇和他快步去他的房間,同時焦急地問:“是不是昨天淋雨才病了?叫大夫了沒有?”來到房間裡,床頭櫃上的檯燈開著,馮芍的臉上通紅,不時咳嗽,聽見有人進來了,努力睜開眼睛,欲說話,又是一陣咳嗽。幼薇忙上前扶她躺好,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你燒的很厲害,別說話了,好好躺著。”芍兒閉上眼睛,呼吸一深一淺,睡去了。
一陣風從洞開的窗戶灌進來,窗簾像裙角一樣飛起來。
幼薇起身把窗戶代關了,對陳子榮道:“芍兒病得那麼厲害,你怎麼不把窗戶關好呢?”
“我……忘了……而且,關了不會悶嗎?也對病人不好。”
幼薇叫來下人蒂兒,吩咐她去熬些薑湯;打來涼水為她擦身子,對他說:“要不要告訴唐先生?或者告訴晨姐也好呀。”
“我也想過,但芍兒不想讓事情鬧大了,給大家添麻煩,所以一直不肯說。昨天晚上回來之後就有些不舒服,今天下午的時候袁晨小姐來看過她,那時候還沒有那麼嚴重。到了傍晚,她也沒有吃飯,說休息會就好了,但後來我看她實在難受,不停地咳嗽,這才……才來找你想辦法。”
“這樣吧,上次我生病的時候還有些藥留在阿桃那,等下要麻煩阿桃找出來熬給她喝。”幼薇擦完病人的臉和脖子,把毛巾滲溼,擰乾的時候陳子榮伸手來幫忙,幼薇道:“不用——”弄得兩個人的手都溼了,正尷尬間,蒂兒把薑湯端來了。
幼薇接過遞給陳子榮:“你喂她喝吧。”又對蒂兒道:“我倒忘了,哪兒有體溫計?麻煩你拿來給表小姐測測體溫。”蒂兒去拿體溫計,幼薇也要出去,陳子榮道:“你別走——”
“我去找阿桃熬藥,很快就回來。”
不知忙了多久,總算把燒降下來了,馮芍也安穩的入睡了。
待幼薇回房,天邊已泛白。她才眯了一會,阿桃就來了:“林小姐,您是現在吃早餐,還是我待會再端上來?”
“我在就可以端上來了。”幼薇道,“阿桃,謝謝你。”
“不,這是我應該做的。”阿桃笑得露出了兩排整齊的牙齒。
幼薇吃過早餐,想去看看馮芍。
門是虛掩的,馮芍在床上安然睡著,陳子榮靠在椅子上打盹,幼薇在門口看了會兒,沒有驚動他們就離開了。
幼薇回到房間,有點困,打了個哈欠,正想再睡會,卻看見一個小丫頭進來道:“林小姐,老爺叫你去一趟書房。”
幼薇道:“知道了。誒,我記得你,叫瑞兒是不是?”
“是,林小姐記得我的名字呢。”瑞兒笑的時候五官擠成一團,倒真是個孩子。
“你不是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嗎?怎麼給你們老爺傳話來?”幼薇記得去見老夫人時看見過她,隨口問了問。
“老夫人嫌我太笨,大小姐就把我安排到書房伺候老爺了。現在我可輕鬆多啦。”瑞兒笑道,忽然又皺起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幼薇問。
“林小姐,其實……其實我今早在書房伺候的時候,看見二小姐氣衝進來,對老爺說了一大堆,好像是說什麼表小姐病了、您不該去表小姐房間、和表姑爺又如何如何一大堆,後來老爺讓二小姐出去,接著就叫我來請您過去了。老爺想是很生氣的樣子,林小姐要小心點。”
幼薇看她這麼為自己擔心,笑道:“放心吧,我沒做錯什麼,不怕他。”話是這麼說,但幼薇在去的路上還是有些忐忑。
唐沛林雖然命令袁夕出去,但是她的一些話正說到了他的心坎。
芍兒善解人意過了頭,簡直太見外了,怎麼生病了也情願自己受著?而且她的生病也是因為前天晚上出去找陳子榮淋了雨,而那時的陳子榮正和幼薇在一起,幸好他聽見了他倆的對話。昨晚芍兒病得嚴重了,陳子榮也只是去找幼薇,他這麼做的目的真的只是為了妻子的病麼?幼薇又為什麼不避嫌地去幫忙,這兩個人……他的妻子可就躺在床上呀!
唐沛林使勁掐了掐眉間,昨晚他徹夜未眠。
昨晚本來心裡頗有成就感,即使袁夕說了番酸溜溜的話也沒有完全破壞他的好心情,但是老夫人卻讓原本有些飄飄然的他一下子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