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我……因為我的緣故,才讓他們這麼擔心,可惜我不會做菜,不然我明天給他們做一桌好吃的賠罪。”
“他們待在蕪園擔心你,就能吃你一桌好菜;那我不辭辛苦出來找你,你賠我什麼呢?”
幼薇吃驚的看著他,唐沛林道:“怎麼不說話?”
“你還想讓我說什麼?你不過是認定了我要去白府,讓我難堪罷了。”幼薇原本好些事想不明白,但有些事又隱隱知道了,但不願意承認,低聲道,“我知道你一直討厭我。”
一個急剎,車子停下了。
“我要你說明白,”唐沛林眼睛定定地看著她,讓她無從躲避,“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因為,”幼薇慌了,她現在好像要面對一個從前不敢去想的問題,“你之前每次和我說話都會提到陳子榮或是白源西,要麼就是諷刺我,像是在逼我和你吵架。”幼薇終於敢正視他了,“我今晚之所以出來,是因為我又看到了那個人,他坐著馬車出了蕪園,所以我從後門出去想追上他。我是趁著老關頭在睡覺才跑出去的。出去之後我沒追上,回來卻發現後門關了,所以往白府那邊走,梅麗應該會留我住一晚。我也想過,明天回來會不知道怎麼跟你們解釋,但是在門口等到天亮也不是辦法。不管怎麼說,對不起。”雙手合十,向他道歉。
唐沛林握住她的手,道:“如果是這樣,你也太魯莽了。下次看見什麼了,馬上來告訴我,要追出去我陪著你追。”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我要再重申一遍,我沒有討厭你,不要再這麼想,好嗎?”
“不光是這件事,我還有要說的。”幼薇想抽回自己的手,做不到,於是鼓起勇氣說,“我打算,這幾天就回家。”
“你怎麼又說這話?”唐沛林道,看見她臉頰上有點髒,走路時不知從什麼地方蹭到的,他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給她擦乾淨。
幼薇無所適從,發現這個藕色的帕子是下午自己遞給他的。他給她擦完臉後,把帕子放進內口袋。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唐沛林望著她道,發動了車。
幼薇還欲說下去,忽然想到,留下來至少可以幫一幫袁晨和聶叢,但是這樣攪下去算什麼呢?想來想去,深色變換不定,但也沒有開口了。
一路默默無言。
車子駛進蕪園後,幼薇正想著如何向眾人解釋,唐沛林卻把車子停在了她房間的樓下。
“回房好好休息。”
“可是——”
“我會跟他們解釋的,說你是去海邊玩,在那邊的樹林裡迷了路。”
次日,從阿桃到袁晨、馮芍,最多說句關心的話,沒有問長問短,這令幼薇釋懷了不少,但她還是專門像大家道了歉,還沒說完便被唐沛林幾句話輕輕化開。
一切又恢復到之前的狀態了,只是守後門的換了個人。
到了晚上,幼薇這次是真去海邊散步了。今天的海面好像比往日顏色深一些,潮也更大一些,風吹得幼薇的裙子像浪一樣翻滾,幼薇裹緊披風。她很享受今天的大風,好像能吹散身體裡那股不快的悶熱。
一路走到巖壁處,正打算原路返回,迎面看見一個人跑來。
“采薇!”陳子榮這次像是看準了她跟過來的,“你真的在這!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我知道你沒有去海邊,昨天晚上我們才見了面,我想你應該不會再出蕪園。你知不知道,聽說你失蹤的時候,我有多著急。”
“不要再說了。你以後,不要再叫我采薇了,我不想再聽見這個名字。”
陳子榮一把拉住要離開的幼薇,眼神裡滿是哀傷,道:“‘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你在英國讀書的時候總是想家,我便從《詩經》裡抄下這句話送給你,你答應過我,今後只讓我一個人人叫你采薇,你不記得了嗎?”
不遠處的潮聲一陣陣傳來,連同回憶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幼薇難過得閉上眼睛,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馮芍的聲音:“子榮——子榮你在哪兒?”幼薇怕她過來看見要誤會,卻掙脫不掉陳子榮,於是拉他避了一處擱淺在岸邊的破船邊上。
“采薇——”
“什麼也別說了。”眼淚就要掉下來了,她不想讓他看到。每次他的一聲“采薇”,都會讓記憶的塞子松落,它們輕易地飄出來,原本想絲棉一樣輕,但是出來之後卻吸收了水分,變得無比沉重,甚至異常膨脹。
此時再找回塞子,已經來不及了。
“你心裡還有我,對不對?”陳子榮看到了幼薇沒來得及擦去的眼淚,顯得那麼興奮,他抓住幼薇的雙肩,“采薇,我們在一起整整三年!在異國他鄉經歷了那麼多,為什麼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還記得嗎,在你畢業的那個晚上,我帶著你避開其他同學,悄悄去河裡划船,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別美,我用草給你編了個簡陋的戒指,戴在你手上,你……答應了我的求婚”
此時海浪更大,浪聲還夾雜著馮芍的呼聲,這些幼薇都聽不到,只是絕望的看著他。戒指已經扔了。她聲音沙啞:“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你都沒有了解我。”
陳子榮的臉偏執得近乎扭曲,雙手摟緊就要吻住幼薇,幼薇奮力掙脫,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我們真心相愛過,但是那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是別人的丈夫,你要盡好自己做丈夫的職責。我記得我說過,婚姻就是隻守著彼此永不背叛的承諾。她是個好妻子,我絕對不會去破壞人家的家庭,我……已經放下了,就算你以後離婚也好,怎樣也罷,我已經不會再愛你了,你為什麼還糾纏不放呢?一定要弄得三個人都痛苦不堪嗎!”說完,幼薇已經是淚流滿面了,陳子榮呆呆的看著她,沒想到她竟如此決然。忽然,陳子榮道:“是不是因為那個人?”
“什麼?”幼薇道。
“那個——就是那次在咖啡館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陳子榮努力思索那個男人的臉,冷笑道;“你是因為他才這麼毅然決然的拒絕我吧?”
“你——”幼薇詫異了。
“看他維護你的那個表情……”回想起半個多月前在咖啡館的那件事,陳子榮依然覺得芒刺在背,“你跟他是不是已經……”
“你在胡說些什麼!”幼薇簡直氣得說不出話來。
“要不然你為什麼這麼絕然地拒絕我?”陳子榮果然不瞭解她,“難道是因為梅麗的哥哥?還是……唐沛林?”
“什麼?”幼薇眼裡有一絲驚慌,但是陳子榮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沒有發現。
“要不然你為什麼回國不久就住到這裡來?你以什麼身份住進來?”陳子榮又冷笑一聲,“陪護?秘書?總不會是家庭教師吧!”幼薇在愛上簡奧斯汀之前喜歡勃朗特三姐妹,也看了不少她們同時代的羅曼蒂克小說,都是男主人愛上家庭女教師,她還就此和陳子榮開過玩笑,但陳子榮此時肯定不是開玩笑了。
“你怎麼能這麼惡意的揣測別人?就算我真的與他們有什麼關係,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有什麼權力來管?”
“難道我們——”
“子榮——”馮芍的聲音近了,二人都聽到了,幼薇對他道:“你快走吧。”看見他臉上的紅印子,又別過頭去。
陳子榮不說話。
“快走呀!”幼薇道。
陳子榮下決心要走,卻又回頭對幼薇道:“幼薇,不管你還愛不愛我,我的心都不會變的。”終於走了。
幼薇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氣,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捂著臉抽泣。
“他的臉要腫上好幾天吧?”戲謔的聲音響起。
唐沛林從船後悠悠然走出來,幼薇踉蹌著站起來顧不得拿手帕就給自己抹淚,披風也落在了地上。
此時從海面刮來一陣大風,唐沛林撿起披風為她披上,用後背給她擋風。
“真不好意思,”風停了,唐沛林道,“你還好吧?”
“還好。”
“我可不是故意要在這裡看一出好戲,只是碰巧路過。”唐沛林聳聳肩,又要給她拭淚,幼薇拒絕了。
“我也不想聽,可是你們說的那麼大聲音,不想聽都不行。”唐沛林自顧自的說下去,“何必哭得那麼傷心呢,他結婚了,我們也能結婚。”
林幼薇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吃驚的看著他。唐沛林倒欺上前:“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幼薇使勁搖頭,道:“你在開玩笑嗎?哦——我知道了,這是你最後的手段是不是?你為了要把我留下來,擔心我回瀝陽又會去見他,所以——”
“我怎麼會拿我自己開玩笑!”唐沛林讓她直視他的眼睛,“我是認真的,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回去宣佈。”
“不!”幼薇這才大驚失色,“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怎麼能這麼、這麼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