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老關頭!”門“啪”的一下被開啟了,涼風嗖嗖刮進來。
老關頭睜著醉眼,喃喃:“小李呀,你回來就回來,我不是叫你們沒事別叫我麼?”
寶珠走到老關頭面前,捂著鼻子,道:“這死酒鬼!也不看看誰來了!”
老關頭躺在椅子上,看看面前的人,又看看門口的人,愣了一會兒,猛地要起來,沒站好一咕嚕兒摔到地上,連忙爬起來朝屋門口的人討好的笑,笑得五官都擠在了一起,“二小姐,您……您怎麼來啦?”
“這晚上你本該守夜,你怎麼倒睡昏了?還有,這門也不鎖,不怕有什麼歹人進來?二小姐不問你的罪,你倒先來說話!”寶珠瞪著眼睛質問,嚇得老關頭都直不起身子,一句話不敢說。
袁夕慢慢踱進來,好半天不說話,清清嗓子,道:“表哥早說過,這世道時局不穩,到處是戰亂,指不定哪兒就流竄出匪盜來。讓你守門,原是看你年老,重活累活都不派你,你倒好,門也不關,就在這躺著!我以前就聽說你圖省事,整夜門開著,自己喝了酒好睡大覺,你忘了你老婆就是因為你天天喝酒才跟人跑了的?你這樣翫忽職守,我要是告訴表哥,直接讓你捲了鋪蓋從這個門出去!”一席話說得老關頭直接跪在了地上,袁夕看他這個樣子,暗想目的已經達到了,緩了緩神色,道:“寶珠,扶他起來吧。”寶珠哪裡願意扶這又髒又臭的酒鬼,才做個樣子要扶,老關頭就連忙:“不勞姐姐動手!”踉踉蹌蹌自己站起來,袁夕讓他坐下,接著說:“我看你也五十幾的人了,身邊沒個伴也夠可憐的,放心吧,我不告訴表哥。今天晚上有什麼人要回來嗎?”
老關頭道:“應該沒有了。我……我想著,小李應該是明後天回來,我之前還以為……”
“那好,待會你鎖了門,回自己房間睡去吧。”
“啊?”老關頭大吃一驚,又站了起來。
“看你一直值夜班,也夠累的,今天晚上既然沒人回來,你就回去歇著吧。你之前沒看到什麼人進出?”
“沒……沒有。”有也不知道呀,老關頭低頭道。
“那就好。”袁夕和寶珠對視一笑,“嗯,記得把門關好。”說完和寶珠走了。
老關頭帶她們出去後,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鞋穿反了。
原來,寶珠給袁夕送養心湯時,袁夕對著她抱怨:“那個林幼薇,說自己另有所愛,為什麼表哥還那麼關心她?今天吃飯我都看見了,表哥看她的眼神都……氣死我了!”寶珠便把碰見幼薇的事情說了,袁夕冷笑道:“馬車?哼,她來了之後,說成天見鬼,怎麼這些怪事就偏偏找上她了呢!”
“我聽她話,想來她多半還要去大門口呢!”
“大門早鎖了,她要出去追什麼馬車,倒可能走後門。”袁夕分析道,“走,咱們跟去看看!”果然就看見幼薇躡手躡腳的從後門出去了,寶珠道:“她不會真出去追什麼馬車吧?”袁夕冷笑:“那就讓她出得去,進不來!”這才有了讓老關頭鎖門回房之事。
其實上出去後幼薇就有點後悔了,就著月光沿著林子裡的小徑走,霧氣和露水沾溼了她的衣裙,貓頭鷹的叫聲聽來都顯得恐怖。怎麼就一時腦熱跑出來了呢?幼薇走了一段路,什麼發現也沒有,返了回去。出來的時候走得無比艱難,回去是有多快走多快。
終於回來了——可是門竟然鎖了!
幼薇使勁兒敲門:“開門呀!老關頭在嗎?有人在嗎?”在從窗戶上看,裡頭燈都關了,莫非老關頭鎖了門回去了?怎麼回事?幼薇急了,抱著一線希望跑到大門處,當然也沒有開門,她又喊了幾聲,奈何蕪園也大,又沒什麼人經過這邊,因此也就沒人能聽見。
此時她又急又累,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大門口。現在什麼時辰了?她呆望著蕪園,到十二點了嗎?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觀察過蕪園,天上的月亮像單薄的紙片一樣,發出的光也是冰涼的,一門之隔的那些房子顯得那麼遠,鬼氣森森。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想象自己是《聊齋志異》裡的書生,誤入仙女或妖精的園子,也許過了這一晚,自己被發現躺在荒郊野外的草地上也未可知。而現在,真的體會到夢醒後躺在荒郊野外的感覺了。
要在這裡等下去嗎?蕪園大門六點鐘才開,要等到那個時候?
幼薇倚著大門,最初的急切平復下來,倦意漸漸襲來。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去找梅麗!
白府離這裡沒多遠,雖然兩處之間來回平時都是坐車,但是路還是認得的——畢竟只要跟著路走就可以了。可是這麼晚去麻煩人家好不好呢?梅麗雖然和自己是極好的朋友,但是這樣太沒禮貌了吧,她哥哥又會怎麼看我呢?而且,明天怎麼和整個蕪園的人解釋呢?但是,要留在這兒等一宿嗎?想到這兒,她站了起來,“啊呀——”腳都麻了,她不禁喊出聲,揉了揉腿,又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蕪園,最終轉身往白府走去。
反正,行動總比坐著等好。
大廳裡燈火通明,唐沛林來回踱步,焦躁不安。
“表哥,”袁晨上前安慰道,“幼薇她也許是在園子裡的哪處地方睡著了,才——”
“姐!”袁夕叉著腰道,“我看,她根本就是溜出去了。啊對了!說不定是和誰約會去了!”
“怎麼?林小姐不見了?”只見陳子榮大步跨進來,後頭的馮芍都有些跟不上了。
唐沛林這時候根本不想看見他,只點了點頭。
袁晨道:“不好意思驚動你們了。”
“哪裡,”馮芍言語中也滿是焦急,“儘快找到幼薇要緊。”
原來,在晚上九點的時候,阿桃想起下午忘記去收幼薇從白府穿回來的衣裳了,於是收好了給她送去。幼薇一般過了十點才睡覺。可阿桃發現她沒在房間,想著大概還在院子裡散步。十一點的時候,阿桃不放心又來看,發現還是不在,於是去袁晨處問,袁晨表示不知道,但也十分擔心,於是告訴了唐沛林。
“老爺,”管家老戴跑過來時滿頭大汗,都不敢擦,背後還縮著個人,是老關頭。
“沒找著。”老戴已是六十歲年紀的人了,平素不怎麼管事,算是在這裡享享清福,但出了這等事,也起來指揮著下人們在園子裡到處尋人。
老戴隨後說道:“不過,原本守後門的老關頭沒在守門,把門鎖了就回房裡睡覺了。”他示意縮在他後頭的人出來,“你自己跟老爺說。”
“我……”老關頭嚅嚅不敢開口。
袁夕馬上搶白:“是這樣的,我晚上散步的時候看見他在守門,看他年老體弱,怪可憐的,今晚也沒有什麼人要回來,就讓他回房休息一晚上了。”說著看向他,“你說是嗎?”
“那你有沒有看到有人出去過?”袁晨問,老關頭期期艾艾半天答不上來,陳子榮急得要抓他的領子質問,唐沛林不耐煩地擺手讓老關頭下去,這酒鬼還沒反應,老戴扯著他低聲道:“快下去!怎麼比我還老糊塗……”這才被拉下去。
“我早說,”袁夕撇撇嘴,“她肯定是出去了!說不定,是去白府見什麼人了呢!”
唐沛林狠狠瞪她一眼,她悻悻閉了嘴。
“這麼晚了,會不會出什麼……”陳子榮喃喃道,“我出去找她!”
“不,我去!”唐沛林快步走了出去。
幼薇走得腳脖子疼,蹲在一棵樹下歇歇。
不遠處傳來了汽車的聲音,兩束前照燈打過來,幼薇伸手擋住刺眼的光線,還沒來想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車子一個急剎停在她身邊。
車門開啟,唐沛林下來,看著她冷笑:“你不想解釋一下嗎?”
“我……”不知從何說起,她望了望前面要走的路。
“你果然是去白府!”唐沛林一把把她從地上抓起來,“大晚上的,一個人?白家少爺不來接你?”
“你怎麼……放手!”幼薇掙脫不開,“我去白府是因為——”
“好!”唐沛林冷笑著打斷,“你不是要去白府嗎?我送你去。上車!”
“你……”幼薇覺得不對勁了,外頭很黑,但幼薇努力想要看清,“這不是去白府的路。”
“你很熟悉路嘛,”唐沛林依舊悠然自得地開著車,“我就不是那麼熟悉了,畢竟我又不是天天去白府。”
“那你這樣繞圈子,是什麼意思?”幼薇覺得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下午還對你示好,而且……想到這裡她有些臉紅了,沒發現他正偷偷看她。不過,大半夜的跑出來,確實讓其他人擔心了,於是幼薇問:“他們都知道了嗎?是不是很擔心?”
“他們怕是還在大廳等著你的訊息呢。”
“對不起。”幼薇埋下頭,這次的臉紅可是因為愧疚,“我們還是快回去吧,我要跟他們道歉。”
唐沛林笑道:“你準備怎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