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這是林幼薇來蕪園後第一次看見陳子榮,不,幾乎不用看,她就能感受到他在哪兒,她看清的反而是他身邊的那個人——馮芍。馮芍真的是一個看起來就很恬靜的女孩,生活在富足安逸的家庭裡,父慈母愛,會有青春的小小困惑和憂傷,但是這些不會比一場失戀更難受。或許,她還沒有失戀過,現在還是如蜜般的熱戀中呢。
失神了的不只是她,還有陳子榮。
“你來了,這是我外甥女馮芍和她丈夫陳子榮;”唐沛林走上臺階,把她迎下來,對外甥女和她丈夫介紹,“這位就是林小姐。”
幼薇快步走下來,道:“陳先生好,陳太太好,我叫林幼薇。”
陳子榮死死地盯著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手都在發抖,但幼薇偏偏不肯看他。
“林小姐你好。”馮芍笑得很和煦,“叫我芍兒就好了,說起來,我們還是晚輩呢。”
陳子榮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努力做出一個不怎麼自然的笑容:“林小姐,你好,你……怎麼在這裡?我的意思是說,林小姐在這兒工作嗎?還是……”
“林小姐是我請來照看老夫人的。”唐沛林道,“我看你們也累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子榮的臉色不大好,舟車勞頓了吧。”
“子榮,”馮芍看著他,有些關心,“要不咱們先回房吧。”
“好,”陳子榮道,“我想我是累了。”
“蕪園真的好大呀,景色也很美,在房間裡都感受得到海風呢!子榮,咱們今天好好歇著,明天我們去沙灘上走走好不好?”馮芍在房間裡收拾著。
“嗯。”陳子榮半躺在床上。
“袁小姐她們都好熱情呀!其實論輩分,她們算是我的表姨了。還有林小姐……子榮,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我只是太累了。”
“那你要好好歇息,晚餐還下去嗎?”
由於客人的到來,這次的晚餐十分豐盛。
“子榮,你不太舒服,喝碗蟹粥吧。”馮芍為他盛了一碗。
“謝謝。”子榮道。
“我們芍兒多會心疼人呀。”袁夕說得馮芍的臉都紅了。
“真是相敬如賓。”唐沛林道,“幼薇也是大病初癒,喝碗蟹粥吧。”
袁晨給幼薇盛了一碗,幼薇接過,向她感謝的笑笑。
“林小姐病了?”陳子榮道。
“小感冒而已,已經好了。”幼薇輕描淡寫。
“林小姐可是這幾天頭一次下樓吃飯,這病著實不輕呢。”袁夕道。
“這麼嚴重?”陳子榮道,“請大夫了沒有?”
“我已經沒事了。”幼薇輕輕吹了吹碗裡的粥,試了一口,“味道真不錯,很鮮。”
“是嗎,”馮芍道,“子榮,你也試試呀。”
“好。”
七點過半,幼薇覺得悶,出去走走。剛下樓,就看見了在小噴泉那邊的散步馮芍,本想回去,馮芍已經看見她了,喊道:“林小姐!”
“馮小姐,你也在散步嗎?”幼薇只得走過去。
馮芍道:“對呀,本來是想讓子榮陪我一起散步的,可他來了之後就一直不太舒服。”
“馮小姐覺得蕪園還不錯吧?”幼薇說著,自己笑了,“噯呀,我也不是主人,真是不好意思說這樣的話。”
“不不不,我才是客人。別叫我馮小姐,叫我芍兒。”
“那你也要叫我幼薇。”
“好呀。幼薇,你來這裡多久了?”
“大概半個月。這兒的海景很漂亮,哪天我們可以去沙灘上走走,只要——”
“只要什麼?”
“只要你不介意曬黑。”
“哈哈,不介意,不介意。你在這兒工作累嗎?”馮芍湊到幼薇跟前,“舅舅不是個折磨人的僱主吧?”
幼薇誇張地嘆了口氣,道:“怎麼不是?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裡逛逛、去沙灘上走走,一天下來都要累死了!”
“啊?”馮芍被逗笑了,“幼薇你不是照顧老夫人嗎?”
“對呀,可是……其實老夫人不太需要我照顧,呃……”
“幼薇,其實我知道,”馮芍道,“我母親跟我提起過,老夫人……就是我曾外祖母她不太……所以幼薇你不要介懷,其實今天我們去看老夫人的時候,雖然她很是客氣,但是我看得出來,她態度比較……敷衍。舅舅雖然平素為人比較高傲,但是對親人都是很和善的,但在老夫人身上,我感受不到這些。當然,這話我不能跟舅舅說……”
“我知道。”幼薇道,“只是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該在這裡幹什麼。”
“舅舅那裡,你可以去幫忙呀。”
“我能幫他什麼?我對他的工作一無所知。”
“你去,他就開心了。”
幼薇反應過來了,道:“你瞎說什麼?”
“我可沒瞎說!”馮芍道,“舅舅對你關心的很呢。”
“那是因為……”他故意捉弄我。
幼薇回房間,開始看從英國帶回來的小說《PrideandPrejudice》,這本書好像還沒有中譯本,但是在英國,幾乎每個少女都喜歡Mr.Darcy。
本來已經關燈睡了,忽然發現耳環忘記摘了,幼薇磨蹭著走到化妝臺前,窗戶沒有關,如洗的月光灑進來,她看見梳妝鏡中的自己也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隻耳環被摘了下來,不對,鏡中的輪廓怎麼變了,髮型、衣飾都變成了幾十年前的打扮,但是那張臉,分明是還自己!
“啊——”幼薇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才開門就撞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怎麼了?”熟悉的聲音。
“我,我……剛才……”幼薇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退出了這個懷抱。
“做噩夢了?”唐沛林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你什麼意思?”幼薇道。
“他一來,你就……”
“我說過了,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不然我就——”
“不然你就收拾東西走人?”唐沛林冷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收拾好行李了。”
“明明是你欺人太甚!我根本不是因為他才這樣的!”
“是嗎?我還以為是你看信看得……”
“你果然——”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看到的。至少,我沒看信裡的內容,不過,倒是可以猜一猜。”
“你不用猜了,”幼薇覺得很累,“我根本沒看那封信,信已經燒了。”說完不等他答話就回房了。
唐沛林不及阻攔,在她門口站了許久。
次日早晨,蕪園裡又來了一位客人。
“聽說你病了,”梅麗在客廳裡對幼薇道,“好些了嗎?要不是我這幾天沒時間,早就要來看你了!”
“你都幹什麼去了?完成你的偉大繪畫?這麼久才來看我,我都傷心死了。”幼薇抽出帕子,裝作拭淚。
“看你矯情的樣兒!”梅麗笑嘻嘻摟過幼薇的肩,見旁邊只有一個伺候的下人,附在幼薇耳畔悄聲道:“其實這幾天,我們派人來請過你,主人家說你病了不見客;再派人來探病,也不讓見你。要不是我親自來……”
“什麼?”幼薇壓低聲音,“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事。”
“啊?這也太過分了!居然不告訴你!”
“你——”幼薇剛想讓她小聲一點,卻看見陳子榮和馮芍自對面的樓梯上走下來,馮芍溫柔地看注視著自己的丈夫,時不時說幾句,像在徵詢他的同意;陳子榮的回應是對妻子笑笑,但他的心不在焉連旁人都能感受得到。
馮芍看見丈夫愣住了,才發現客廳上正招待客人,於是笑道:“幼薇你在這呀,這位是——”
“這位是我的朋友白梅麗,住得離這不遠。”幼薇道,“這是陳先生,陳太太,你叫她芍兒就好了。”對馮芍笑道:“可以這麼介紹你吧?”
“當然可以,白小姐你好。”
“陳太太你好,”梅麗正要和陳子榮打招呼,忽然想起來了,不由掛了一絲冷笑,“陳先生,您妻子很漂亮,你可真有福氣。”
“梅……沒有,白小姐說得太客氣啦。”
梅麗還要說什麼,幼薇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去海邊走走。你們也一起去吧?”
“不用了。”幼薇道。
梅麗道:“待會兒幼薇去我家裡作客,陳先生陳太太倒是可以一道去呢。”
“今天我們就不去府上叨擾了,改日吧。”
“今天要是能把晨姐帶出來就好了。”幼薇坐在小轎車後座,無不遺憾地說。
“你倒是挺想當這個媒人的嘛,比我還熱心。”梅麗坐她旁邊。
“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們因為門戶之見被分開,現在都已經二十世紀了。說起來真是氣人,唐先生怎麼可以——”
“幼薇,其實聶叢不是被他趕出來的。”
“不是被他?難不成是被老夫人趕出來的?”
“嗯。”
“老夫人發現了他和晨姐……”
“不是的,當時唐先生髮現了這件事,很生氣,但只是警告了聶叢;不久聶叢的父親去世了,老夫人尋個由頭髮脾氣,硬是把他趕出來了。”
“這麼說來,”幼薇想起昨天晚上馮芍的話,“幸好我沒有真去伺候老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