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幼薇到了白府,正遇上剛剛回來的白源西:“林小姐來了!”
“你怎麼只看到她,沒看到我?”梅麗嘟著嘴巴。
“你呀!”白源西輕輕颳了下妹妹的鼻子,“要不是為了你的‘傳世名作’,前天我會一大早跑去蘇州,現在才回來!”又加了一句:“剛剛送到你的畫室去了。”
“白先生是去蘇州買顏料麼?”幼薇道。
“我已經畫完了,我哥是去給我裱畫,裱畫的那位師傅,可是乾隆年間裱畫大師秦長年的第五代傳人。”梅麗轉向哥哥,“謝謝啦,哥哥早點休息。”
“現在才上午,你就要我睡覺?”白源西拍拍妹妹的肩膀,“走,咱們去瀑布那兒玩吧。”這句話他是對著幼薇說,徵求她的同意。
“好呀。”幼薇也很想再去玩。上次看著聶叢和袁晨這一對有情人坐在一塊兒聊天,幼薇就和梅麗一塊兒玩水。瀑布的聲音、玩水的嬉笑、戀人的私語、林子的鳥鳴,還有上枯枝敗葉被野兔或野雞踩斷的輕輕“咔嚓”聲。相比富麗堂皇卻暮氣沉沉的蕪園,這個野外之地才是樂園。
三個人帶著一些野炊的工具和食物,步行到小瀑布那兒。
幼薇切了肉,往肉裡放了醬,問:“筷子放哪兒了?我要把它拌勻。”
“還用得著筷子麼?拿來。”梅麗擼起袖子拿過碗,直接用手往裡抓。
“你——”幼薇長大了嘴巴,“果然很有梅式風格!”
“我姓白好不好!”梅麗很不滿。
“你哥哥可沒有這種風格,還是‘梅式’吧,或者‘麗式’?”
白源西在一旁生火,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笑道:“梅麗,你還是趕緊去洗手吧!”
“哼!”
其實三個人的廚藝都不怎麼樣,但是都野炊過好多次了,所以做出來的東西……勉強吃得下吧。
“早知道,咱們帶些點心出來吧。”梅麗一邊扒飯一邊說。
“每次都想著,這次做得應該不錯吧,然後每次……”幼薇道,“只是可憐了白先生。”
“我?”白源西道。
“好不容易回來的第一頓飯就……”
“哈哈——”白源西笑道,“兩位女士都吃得下,我又有什麼怨言呢?”
“哼!你還是覺得我們做得難吃嘛!下次你做菜。”每次飯菜不好吃的時候,梅麗總喜歡遷怒她哥哥。
“好好好,下次我做菜,只要你吃得下。”看到梅麗臉色都變了,白源西忙轉移話題,“待會兒別玩得那麼瘋,上次玩水玩得衣服都打溼了。”或是這麼說,可是兩個姑娘一玩起來哪兒還顧得了那麼多,比上次玩得還瘋。
等回到白府的時候,都過了晚飯時間了。
“這麼晚了,蕪園那邊——”幼薇搓著手臂,身上溼了,一路上風一吹,還挺冷的。
“別擔心,我已經派人跟蕪園說過了,你會晚點回去。”白源西道。
梅麗帶幼薇去自己房中換衣服,道:“乾脆今晚你住下來吧,明天一早再走。這件怎麼樣?給你找了件裙子。”梅麗的房間倒是不像是普通女孩的閨房,放著各類雜書,馬鞭掛在牆上,還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幼薇也很想,這樣有些人可以不用去面對,“難得你有裙子呢。嗯……還是不用了。”
“怎麼,你不要裙子?”
“不是,我是說,今晚我就不留下了。”
“為什麼?”
“唐先生會不高興吧?”
“他不高興才好哩,要是——”
“小姐,”一個丫鬟站在門外,道,“少爺請小姐帶林小姐下去吃晚飯了。”
飯後,白源西開吉普車送幼薇回蕪園,一路開進園裡。
白源西要下車為她開車門,幼薇忙道:“不用麻煩。”
白源西扶了扶眼鏡,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舍妹鬧著玩,把你的衣服都打溼了。”
“怎麼這麼客氣?我不是也把她衣服打溼了嗎?”說的兩個人都笑起來。
幼薇下車,向他揮揮手:“再見。”
白源西點點頭,看著反光鏡,掉頭走了。
而在老夫人的房中,長年累月瀰漫著藥味,連時間也像浸在這氣味中昏昏沉沉,一天與一年,沒什麼區別。只有老夫人日益衰老的身體,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老夫人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扶著袁晨,沿著床邊走了幾步,咳了幾口,丫頭瑞兒連忙接了柺杖,和袁晨一起扶老夫人坐在床邊。袁夕也在一旁,將扶未扶的樣子,笑道:“老夫人,我看那京城的大夫很有些本事!吃了他開的藥,老夫人能下床來了。可惜那大夫已經回去了。”
“難道我以前不能走路嗎?”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要你在這多嘴!”
袁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說幾句辯白,卻見唐沛林進來了。
唐沛林很會哄老人家開心,老夫人每次看到這個長孫也會難得的露出笑容,但是這段時間不一樣了,老夫人幾句話就要扯到“那個女人”身上,唐沛林一聽到苗頭就岔開:“奶奶,您今天能下床走動了。芍兒和子榮按規矩是早晚要來和您請安的,我說您不拘那些,不用天天來;現在您好多了,要不要讓他們來看您?”
“他們來的那天不是來過了嗎?”老夫人不耐煩,“我是不想見外人。”
“芍兒是姐姐的女兒,您的曾外孫女,怎麼會是外人?”
總算把那個話題蓋過了。
唐沛林臨離開的時候,袁夕也跟著出去了。
“表哥。”袁夕道。
“什麼事?”唐沛林停下。
“昨天晚上,是白家少爺送林小姐回來的呢。”
“我知道。”
“其實啊,我以前是誤會林小姐了,後來林小姐也跟我說過了,”袁夕抽出手帕擦了擦鼻尖,“她心裡,早有所愛了!”
唐沛林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也是湊巧,林小姐來蕪園,白家偏偏就在蕪園旁邊。白家小姐和林小姐有交情不說,她哥哥是家大業大,一表人才,”袁夕走近他,手指攪著帕子,“最重要的是,和林小姐年紀相仿,想必最是談得來了!”
唐沛林一把抓著她的手腕,靠近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個來回,袁夕心跳得很快,呼吸也不由緊促起來,唐沛林似笑非笑:“你還是對老夫人多上些心吧,其他的事情,不要去管。”甩回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袁夕望著他的背影,氣得咬牙,臉上的紅潮卻還未退卻。
幼薇帶著陳子榮和馮芍,三個人在蕪園裡逛,其中兩個人心裡不是滋味,一個人渾然不覺。
“其實,我來也不過半個月,這蕪園的許多地方我也只是來過,算不上了解呢。”幼薇道。袁晨要陪老夫人,袁夕也不知在哪兒,自己又意外碰見了他們夫妻,只好答應帶他們隨便逛逛。
“幼薇你別這麼說,就當是我們一塊兒走走好了。”馮芍道,“林小姐很喜歡在園裡散步麼?”
“比起在園子裡,我更喜歡在海邊散步。我看昨天你們去了海邊,感覺怎麼樣?”
“很漂亮,就是一會兒海風大得不得了,差點把我的帽子都吹走了。是不是?”馮芍挽著丈夫的手輕輕搖搖。
“嗯……是呀。”
“要是會游泳的,恐怕可以暢遊一番了,但是像我這樣的旱鴨子——”馮芍道。
“除了本地的一些漁民,去游泳的幾乎沒有吧。不過沙灘上有許多貝殼,我每次去都要撿幾個回來,又一次撿了個海螺,回來才發現,一個寄居蟹從裡頭爬出來了,嚇我一跳。”幼薇說得馮芍害怕了,往陳子榮懷裡躲,陳子榮下意識就要推開,最終還是摟住了她。
“芍兒你怕什麼?採——才看見那邊,好像有馬房,這裡還養馬嗎?”
“是呀,後頭還有個片草地,是蕪園專門的馬場。陳先生可以帶芍兒去騎馬散心。”
“真的?”芍兒從他懷裡出來,紅著臉道,“可是我不會騎馬,子榮,你會教我吧?”
“當然,”唐沛林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芍兒,你學的時候別叫苦就是了。”說完看著陳子榮,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陳子榮對幼薇瞄了幾眼,幼薇大大方方地看著陳子榮說:“陳先生教芍兒騎馬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她畢竟是女士呢。”
“我看,幼薇你多慮了,人家教自己的太太,還不會溫柔些嗎?”
唐沛林這話說得芍兒又紅了臉,陳子榮帶她去後頭馬廄了。
幼薇覺得,他一定又要說些胡話了,便不想理他,轉身欲走。唐沛林不緊不慢地跟上來,道:“去海邊走走?”
“不必了。”幼薇本來是想去海邊散步,但是他一提議,還是不要去了。
“也好,現在太陽那麼大,在那邊石亭上坐會吧。”
“你自己坐吧。”
“有必要拒人於千里之外麼?”
“不敢!你是主我是客,要拒也是你拒才對。”幼薇發覺額頭上出了汗,正要掏手帕,唐沛林卻遞了一塊深藍色的帕子來,幼薇道:“不用了,我自己有。”掏出了一方藕色的手帕擦汗,“還是……謝謝你了。”
唐沛林神色明顯高興起來,幼薇又要走,唐沛林忙道:“怎麼這麼急著走,有急事嗎?”
“那倒沒有。”
“你又不去海邊,現在回房也悶,既然沒有急事要做,何必著急走呢?”唐沛林道,“還是,你要避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