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子時近,早已寂夜無聲,本就心事沉沉,況乎此刻陰寒徹骨。
“花兮,御四神器於八卦四方便可暫破這封印,屆時冥界人界相通,方可入得其中。”冥君在我身後指示。
意念一動,四神器赫然在目,我便照他所說,御起四神器。
恆道尺氣息仿似幽遠古樸混沌之息。
通天鑑破除迷霧倒影星辰乾坤昭昭。
縱橫劍金光威嚴暗含正道凜然浩氣。
墨瞳筆點滴筆墨猶然從容自在飄逸。
四神器緩緩靠近石碑,那石碑之上八卦圖灼文隨之蔓延開,待四神器四方聚合,石碑竟破出一道洞口,洞口暗流如翠墨湧動,縱然陰眼亦透之不過。
“此間通道會開始一刻鐘,之後會再被封印,我們快些進去吧。”冥君與我道。
“走吧。”
通道開啟後,四下海浪突遭濤濤拍岸起伏不定,仿似受了這通道開啟的影響。
不知為何我卻有些不安,便忙意念稍動欲收回四神器,然而四方神器竟凝滯不動……
轟隆隆……
神器還未入手,江海已呈驚濤駭浪,頃刻間翻江倒海撲面而來。這海浪之景我似曾相識,正是上次從林淵手中逃脫之時!
“林淵!”
當我陰眼透過滔天巨浪瞥見一個人影之時,竟不想真是那老賊林淵!
四神器根本來不及收回,海浪鋪面亦根本無暇多想,“冥君!”我朝冥君大喊一聲,隨即閻羅決提至九成,周遭本就陰冷的空氣霎時降至極點,黯黑焰火幽幽,黑炎劍已然在我手中凝聚。
冥君亦是察覺危機,俊冷凌厲的眉間暗紋幽轉,冥君化作輕影接住我黯炎劍,隨他黯炎劍指巨浪,一式湮滅黑炎吞天沃日般破開眼前這九重巨浪。
“林淵!你竟然在此處!”
我萬不想此刻竟會遭遇術聖林淵,千算萬算唯獨失算林淵一人!
“我可是在此等你很久了!”林淵的臉陰沉著宛若鬼魅一笑,灰色羅袍負手飄揚,橫眉冷目間竟比那冥君更令人膽寒幾分。
“怎麼?我還以為你不打算救你心上人呢!”語罷,海浪滾滾,此方陰陽界竟也隨之地動山搖。
“等我?”
我皺眉不解,卻似明白了林淵的驚天陰謀!
“你重傷牧清揚,為的就是等我到這裡來?”我向他問道,指間已暗自掐訣蓄勢待發。
“哈哈哈!”林淵放聲大笑,灰袖一揚幾十道水柱自海面沖天而起,盤旋纏繞最後匯聚成一條海水巨蟒。
“本想讓畫聖再不出山,本想憑狐妖騙取蕭陽信任,不想你卻幾番壞我大計,我重傷牧清揚後便來到此處,他們自然尋不到,而我知道你定然會隨冥君帶四神器來到此處,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在算計!”而後,巨蟒咆哮,無數水箭密密麻麻絲毫不與人退路。
“這般!我卻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來,他早已布了這天下局,卻被我稀裡糊塗中一一破壞!
我憶起之前種種巧合,爹爹他們一月之後要加固封印,人界一月後欲向妖界發起動亂加之牧清揚好巧不巧此刻突遭變故,原來都在他算計之中!
而其中的陰謀,所指之處無非他想奪四神器!從而解開那邪神封印!所以此刻,我斷不能讓他陰謀得逞!
可現下四神器絲毫不為我意念所動,如被膠漆牢牢釘住無絲毫反應!
喚來師父自然行不通,如此,便只能憑我一人之力阻止林淵,且已是眼前重中之重!
水箭襲來,冥君未見思索便閃身至我身前,驅盡邪魔之氣將我二人牢牢罩住,但那水箭數量奇多,將氣罩激起漣漪眼見被破。
“花兮!林淵老賊明顯是為奪神器而來!快退進黃泉渡,他定然不敢入冥界之內!”擋下海蟒攻擊,冥君焦灼喚我。
我當然知道林淵不敢入黃泉渡,可我若進入其中,神器勢必落於他手,屆時邪神封印開啟,必定禍亂天下,我怎可容他這般踐踏蒼生?怎能容忍這般過錯在我手中發生?
“不行!冥君!我絕不能讓他得逞!”我在他身後見他苦苦支撐,而我斷又不敢輕易退去,便向他道:“冥君!你進黃泉渡回冥界,我在此與他殊死一戰!”
雖師父教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但我終非聖人,做不到視天下蒼生一視同仁。
所以我也有私心,正如爹爹所說,有的人重要的東西只有那一兩個,丟了便再尋不到。所以蒼生生死與牧清揚相教而言就算不值一提,但眼下林淵奸計若得逞,莫說天下蒼生,亦或是師父、爹爹和牧清揚都無處容身,我藏於冥界又如何?
雖情愛易讓人失去分寸,但眼下早已非意氣用事便可化解的危機!
而我要救牧清揚,便定然不能讓四神器落入林淵之手禍亂蒼生!
冥君轉過臉來,原本俊冷麵容詫異間還有些無措:“花兮!不要犯傻!你打不過他!”
“打不過又如何?我心中無愧,可以做那天下人之敵,可若放任於他,以爹爹、師父、天下人之安危苟全於冥界,我自是不敢做那賊人幫兇!”我義無反顧,未聽從他勸告。
下一刻,銀光破開陰霾映照天空,天地一色,七星閃耀。
我便腳踏第五玉衡位,將體內全數真氣全部運轉,而後腳踏七星至第七搖光位破軍式。
真氣自我體內不斷噴出縈繞,桃色衣襟飄飄蕩蕩衣裙飛舞,隨我拔出那春彩桃花玉簪後,青絲失了分寸般在我臉頰輕舞飛揚。
我手持玉簪,躬身指向半空林淵換喚道:“破軍!”隨後一式出手七星散退,氣勢已至極致。
所謂破軍,破而後立,霸道凌厲不帶絲毫技巧之一式,乃是隻追求極致殺式。
“花兮!不可!”
見我出招,冥君竟突遭放棄抵禦水箭轉身欲攔住我,卻已遲了一瞬。
在他失去抵禦身中三道水箭之時,我已殺意盡出,一式破軍化作箭矢直射林淵而去。
這一式破軍之下,水箭再難傷我分毫,未近三尺便寸寸消散,似那林淵亦不可思議,揚手一揮間,那海蟒不再噴洩水箭,轉而以自身張開吞天巨口向我撲來。
玉簪所指,我身體被海蟒一口吞沒,下一刻,直破海蟒七寸而出,海蟒失了術式,化為海水再歸海中,而我一式已至林淵眉心。
卻見林淵面色蒼白,身影爆退間忙以真氣護體,我便以最後一絲真氣催動玉簪射出,直破林淵真氣,在他抵擋不及之時,已正中他眉間。
而這一式下,我的身體已承受不住發動如此強度的攻擊,五臟六腑劇痛,一陣血霧噴出……
啪……
春彩桃花玉簪寸寸破裂,那玉簪終究只在林淵眉心留下一點血紅,未能取了他的性命……
我拼盡全力,換來的終究只是一場徒勞而已……
“哈哈哈哈!”身體跌落中,我見林淵仰天長笑,隨後陰冷麵容的笑意越發滲人看向我道:“難怪青玉子老道能為四聖之首,便是他徒兒亦險些要了我的性命,可惜自此以後,世間只餘一神,再無四聖!”
“待我取你修羅眼,再開封印!天旭!”
而後,在他呼獵灰袖中,二指向天,天空之上白芒散退重重迷霧,烈陽昭昭奪目逼人!
我以窮極所學最強,可惜沒能殺了他,只可惜對不起爹爹眾人,亦無法兌現種種承諾了……
絕望中,儘管我闔上了眼簾,仍被那旭陽眩目幾近暈厥,而身子亦似被真火籠罩,摘膽剜心也已難言其所煎熬,只求我這害了天下的罪人,還可得到師父和爹爹一絲寬恕。
……
“花兮!”
倏地,一到黑影擋住刺眼光線,五臟劇痛中,我強撐著睜開眼眸。
入眼是冥君苦不堪言之色,黑衣鬼魅飄蕩間,他以靈魂之軀為我擋下天旭光芒,卻見靈魂漸漸消散,魔氣亦逐漸消逝,而後抱我入懷於半空落下,衝向那黃泉渡去。
我不再掙扎,亦無力掙扎,身後旭陽褪去,恢復了寂夜之濃霧,我就這般與他進入黃泉渡中,終究成了那苟全亂世之罪人……
……
天旋地轉,我只覺本就苦不堪言的內府更是跌宕起伏,而後胃裡翻騰噴出一口腥甜,更那堪,沉沉摔落在地……
不知幾許,我被那身體痛苦折磨醒來,睜眼,天色一片朦朧空白,山水不復,日月星辰不在,有的,只有那地面肉眼可見繚繞不絕的黑色魔氣,而我桃色衣裙也已如殘紅飛過秋去,破敗不堪……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幾簾秋夢,船遲遇頭風,瀟瀟未歇,醒時還願在夢中……
丟了神器,入得冥界又如何?成了罪人,苟全性命又如何?我能在這冥界心安理得活下去,忍受爹爹他們獨自面對人界災難視若無睹安然入睡?
我從來都不是自暴自棄的人,可是這一次,我垂眸,真的好累……
……
“咳咳……花兮……花兮……”
似睡非睡恍惚間,冥君沉沉的聲音傳來,隱約中,還帶著一絲痛苦。
“冥君,你還好吧?”我緊閉雙眼向他詢問。
憶起最後那一刻,他為我擋下林淵一擊,想是不會太輕鬆吧?
可是為什麼要救我呢?不若讓我就此別過,免受心底苦楚,活著備受折磨……
“花兮,我沒事……”冥君傳音與我,而後語氣變得些許強硬道:“花兮,我們已經到了冥界,你快些療傷。”
療傷?療傷作何?
沉吟片刻,我嘆道:“罷了,四神器丟失,林淵解開封印後,天下誰人能擋他?”
此間無話……
片刻後,冥君再凝重道:“花兮,有件事情我騙了你,其實我早已知林淵在找四神器,在你師姐告訴你四神器是鑰匙的時候……”
原來他早就知道!
我駭然心驚,那次他只告訴我四神器可開始通往冥界的大門,我曾以為師姐他們打算來此冥界,未曾想竟是早已對神器作用瞭如指掌!
若早知四神器同是開啟封印之匙,即便最終仍是為牧清揚落得這般下場,我亦覺得心中舒坦些,至少對林淵會有所防範,亦不會做了這個被矇在鼓裡的傻子!
“你為什麼要騙我?”我質問他,本有怒意,想到冥君方才救我之舉,便有些不忍。
“我告訴過你我亦有私心,因為我怕你知道後,從而不敢收集四神器,我便回不了冥界,恰逢牧清揚重傷,加之朝歌同意水到渠成。”冥君無所顧忌告知與我。
哈哈……原來他們都在算計我!只有我一人矇在鼓裡!
“所以……你剛才已經達成心願了,為什麼還要救我?讓我死了,你趁機逃脫,不好嗎?”
我被算計的還不夠慘嗎?揹負多少罪孽?最後還承受這麼多陰謀。
我怨他,卻也不怨他,我其實早已知曉冥君絕非善類,對他亦有所提防,不過牧清揚一事讓我衝動罷了。
只是,我心中的痛楚無處發洩,含在眸間太涼,吐出嘴間傷人……
“對不起……是我利用了你,我未曾想到林淵竟對我們瞭如指掌,知我會尋神器回冥界在先,傷牧清揚在後,便藏身黃泉渡暗算我們取得四神器。”冥君解釋道。
哈哈……他冥君一直想奪舍,卻被別人奪了舍?他竟然向我這軀殼螻蟻道歉了,多麼好笑!
“哈哈哈……無妨無妨,冥君大人,這冥界也好啊,再也不用聽牧清揚吟詩了不是?”我笑道,笑的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