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天之驕子
董江的動作太快,像生怕他看見什麼似的,而肉眼可見的一腳也踢得並不輕。
等阮燦走到巷子口望進去,那裡只剩一眼看不到頭的黑暗。
轉回視線,他問:“怎麼回事?”
董江打著哈哈領人回燒烤攤坐下,“沒事,就一小混混,收保護費收到我頭上來了,可能剛來這塊兒還不知道這地是誰罩著,我已經警告過他了。”
燒烤店老闆也看見了阮燦,轉著手裡竹籤子大聲照顧,“哦呦!燦小子回來了啊!可好久沒瞧見你人了!”
阮燦說:“張叔。”
“今天收攤收得早,正好剩下點料我給你倆都烤了!對了,要不要喝點酒?”
董江:“要!”
阮燦:“謝謝張叔。”
晚風料峭,燒烤鋪裡飄來陣煤炭燒紅後的鐵屑味,中間夾雜肉類炙烤的濃郁香氣,襯得空氣裡十足的煙火氣。
董江提了一紮啤酒過來,開了瓶推過去,“怎麼突然從城南迴來了?”
他小聲地問,掩蓋在鐵板上油煙滋啦響的聲音中。
阮燦被開除這事知道的人不多,筒子樓那邊領居親戚也沒有察覺出異常,只認為阮燦長時間不回來不過住在學校宿舍。
阮燦含了口酒嚥下,“我明天出去比賽,這幾天幫我照顧點阿婆,我發現她眼睛越來越不好了,看著別讓她下地,有事給我打電話。”
“阿婆啊,行的,我最近下課都會來看她,阿婆眼睛最好別再拖要是湊夠錢還是去做個手術的好……”董江還要再說什麼,猛然驚覺,“什麼?比賽??你去哪兒比賽,比啥啊?”
阮燦淡淡開口:“物理競賽。”
張叔把烤好的串子送上來,董江三兩下抹一根兒嘴裡,笑得要當場去世,“哈哈哈哈!物理競賽!你逗我呢哥!你物理那水平跟我差不多及格線都難……”
阮燦神色看著無比平靜,抬手拿起一串咬進嘴裡嚥下,抹乾淨嘴角沾上的些許油光,反問,“你是忘了嗎,以前我成績不是還挺好的嗎。”
“對啊,我當然沒忘您老以前多牛批,大殺四方獨孤求敗!可那件事後——”董江聲音矮下去,剩下的話像在嘴裡含糊地滾了一圈,“整個人就跟廢了一樣,什麼也不學什麼也不會,就變成現在這樣嘍……”
不提還好,董江只要想起這麼一回就想李陽那個王八蛋羔子千刀萬剮,那段時間李陽成為壓死阮燦的最後一根稻草,生生看著他把原本眉眼盡是春光恣意的少年折磨成如今不人不鬼軀殼裡沒魂的模樣。
那個從小老師嘴裡最聰明不過的學習天才,那個能在整個衚衕巷子裡稱王稱霸一臉無畏說行俠仗義的阮燦,就這麼,再也不回來了。
董江垂下頭。
張叔解了圍裙說去接老婆下班,讓董江到時候記得幫他鎖了店門直接回去。
遠處幾家店面也紛紛關了捲簾門各自回家休息。路燈下撲騰著幾隻雪白的飛蛾,塵埃顆粒映得一清二楚。
就是這樣長久的沉默裡,董江忽而聽見一聲長嘆,阮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你——想不想看哥變回當初的模樣?”
董江怔住,彷彿溺死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刺目而不可抗拒的光亮從黑不見五指的夜幕中撕開一道口子,強烈到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胸膛在劇烈振動。
怕自己沒聽清,他啞著嗓子問了一遍,“哥……你說什麼?”
阮燦看著他眼睛又問了一遍,“我說,如果我還回到當初什麼獎都能拿,奮不顧身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的那個阮燦,你們會不會比較高興?”
說到最後他自己也迷惑了,深邃深眸裡的水光攪動般波動兩下,手指摩挲著瓶身思考,“……會不會比較高興?”
“會!肯定會的啊!我!不,不止是我!我們所有人!包括阿婆!許黔江!劉姨!張叔……還有好多好多!那些關心你在乎你的,都會特別特別高興的啊!”
董江本來覺得自己能忍住,可淚水就像倒了堤壩的江水,拼命順著指縫往底下流,他已經看不清面前的人了。
阮燦從董江眼眶通紅開始整個身子都是僵的——
他從來知道這群好兄弟給予他的支援跟幫助,而自我毀滅自我閹割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的道路,在今晚之前他都不覺得這樣的選擇會傷害到別人,可現在他漸漸發現……
應該是錯了。
於最親近的人,有些刀子刮在別人身上比自己身上要疼上一千倍一萬倍。
沉默不語良久,久到喉頭開始發澀,一出聲像撕扯般暗啞艱難,阮燦說:“我知道了。”
四個字,像承諾,重如千鈞。
剩下的時間兩個人把酒喝完,瓶子倒了一地也忘記收,董江實在太過高興,腳踩在地上都覺得在雲端裡漫步,他鎖了門跟阮燦一同往回走。
“你今天還回城南?”
“不了,今晚在家住,明早早起去城南,行李已經收拾妥當,許黔江會幫我帶到學校去。”
“你在城南讀書這兩年總不能一直住老黔那兒,”董江考慮許父許母總要從國外回來,“再者他不是高三嘛,跟你時間又衝突……”
“在找房子了,是不可能一直住一起。”
“你為什麼不住校?”董江表情疑惑,“住學校宿舍不是又方便又省時間嗎?”
阮燦雙臂交疊在腦後,頭頂月亮又大又圓,不知想起什麼他突然輕笑一聲,說:“住學校有什麼意思?讓他們天天跟個瘟神住一起提心吊膽嗎?”
董江立馬捅了他一胳膊,“瞎說什麼呢!你才不是什麼瘟神!別閒著搭理那群小崽子!”
阮燦笑了下沒接話。
這次回城北也是匆匆忙忙,五點多阮燦就從筒子樓出來坐公交往城南一中趕。
臨走前他去劉姨家敲了門,拜託最近照顧點阿婆,劉姨一連聲應下來。
到學校門口才到七點,遠遠就看見許黔江背了個大揹包歪著頭靠牆上打瞌睡。
阮燦過去拍醒他。
“唔,終於來了,快重死我了!”許黔江連忙把包卸下來丟阮燦懷裡,被阮燦穩穩撈住。
“怎麼站外頭不進去等?”
“這不是怕跟你錯開嗎!喏,看見裡頭大巴了嗎,趕快過去趕快過去!”
許黔江打著哈欠趕人,像是要趕緊回教室補覺。
阮燦把書包背上,“謝謝了。”
“唔沒事,不過——”他有點好奇,“你這次真去比球?我怎麼不知道學校最近有什麼大型體育賽事呢?”
阮燦把包帶子上的灰塵拍掉,一臉誠懇,“大概是你最近沒出班級門的緣故。”
“是這樣嗎……”
許黔江一臉沉思的時間,阮燦已經揹著包徑直往大巴車那兒去了,就算察覺出不對想問什麼也只能等隔天下午阮燦回來。
不過……
許黔江隔著不遠的距離打量男生留下的背影,忽然覺得只幾天不見,阮燦身上好像有些不太一樣了……
詞彙缺乏他講不明白那種感覺是什麼,如果實在要形容,就好像一直被人踩在地上告饒嗚咽的幼犬,慢騰騰直起身子,開始亮出鋒利的爪牙了……
阮燦一上車就看見了陳一航,兩人關係雖然不那麼熟絡但因為只他們倆是高二生的緣故,陳一航還是伸手把人喊了過去,他給阮燦留了位置。
一輛中巴,坐了十五個學生,都是高三火箭班千挑萬選出來的,陳一航之前參加過集訓所以對他們比阮燦要來得熟悉多,還有幾個師兄師姐頗友好跟他打了聲招呼。
天才之間,總會有些許惺惺相惜。
不久,車上又上來三個指導老師,不出意外,孫立東果然在三人之中。
老師也上來後大巴車才終於發動,浩浩蕩蕩載著一群人往Q市去了。
這次全國物理競賽是高中物理組委會聯合Q市名揚中學一起舉辦的。
據說市裡頗重視這次人才選拔,物理組委會也特地撥來了個位高權重的坐陣。
來的人叫董一行,今年剛好整整五十歲,歷年高考卷子的命題幾乎都有他,在一群老學究的心裡是泰斗般的存在。
大巴車把一群人送到名揚時正是各學校人來得最全的時候,整個校門口被好幾輛大巴堵得嚴嚴實實,學生們連二連三跟趕鴨子一樣被從車上趕下來。
城南一中為首的學生扛著校旗按著順序接在前一個學校後面進去。
途中,陳一航推了推眼鏡,低聲說:“這回竟然來了這麼多學校,看來想拿個普通獎都不太容易了。”
這本來就是個不缺乏天才的時代,更何況他這種後天勤能補拙的選手。
不過阮燦倒沒什麼感想,只是順著陳一航的話四周看了一下,說:“這次估計是分天比賽,名揚一下子坐不下這麼多。”
果然才到了指定地點沒多久,孫立東就拿了疊紙張過來開始紛發,“這是系統隨即安排的你們的考場跟時間,大家把自己的准考證拿好,看清楚考場再走。”
比賽的第一場被安排在下午,現在各個學校基本都分配到一間空教室,也有機會輪流去熟悉各考場位置。
孫立東問:“我們裡有人抽到第一場嗎?”
孫立東戴著老花鏡逡巡一圈正要慶幸運氣不錯有時間讓孩子們緩緩,就見人群裡舉出隻手,說:“我。”
阮燦抽到第一場時倒沒什麼特殊感受,在他的認知裡早點考完也不失為個好的選擇,那麼還有時間可以到處溜溜。
孫立東讓阮燦走到前排,“你下午第一場?”
“嗯。”
“那就是吃了飯就要進考場了……”孫立東眉頭蹙起來凝視他,“緊張嗎?”
是學生參加這種級別的比賽多多少少都會出現緊張怯場的情況,他當了指導老師多年早已習以為常。
可阮燦搖了搖頭,語氣淡淡,“不緊張。”
孫立東認為他在吹牛逼。
不過中午吃飯的時候孫立東還是把座位安排在了阮燦旁邊,給他夾個蝦仁唸叨一次注意事項,倒個果汁唸叨一次注意事項,到最後阮燦也不知道是吃飽了還是聽飽了。
下午一點半鐘聲敲響的時候,阮燦帶著筆袋走進考場教室。
董一行本來只是後臺督考再加個維持總體秩序的任務,但不知道名揚中學下午要開考前出了什麼岔子,好端端一個教室兩個監考老師的突然不夠用了。
名揚開始緊急撥人,從隔壁初中也調了不少老師過來。
董一行在後臺監控室看著,嘆了口氣,說:“我也去幫著監考吧,反正也沒什麼事。”
就這樣,董一行走進了一樓樓梯口那間031考場,跟他搭檔的是個年輕女老師。
阮燦位置在前排中間第一個,好巧不巧正在講臺下,在前頭監考的老師保管能將他試卷一覽無餘。其實很多學生都不願意坐老師眼皮子底下,一來給自己增加無形壓力,二來老師的動靜容易讓自己分心。
阮燦倒是沒有這方面顧慮,在他心裡前兩年被人指著鼻子當菜雞嫌棄的日子也照樣過來了,這點事不過九牛一毛滄海一粟。
臨髮捲的前一分鐘終於走進來第二個監考老師,是個小老頭,臉上架著副跟孫立東如出一轍的老花鏡,不過面相卻威嚴很多,估計平日裡也是不愛笑的古板形象。
他在講臺上裁紙袋,忽然抬眼問了正中講臺下阮燦一個問題,“小同學,身邊有小刀嗎?”紙袋開不下來。
阮燦對上他視線,搖頭,“沒有。”
可奇怪的是,他說完的下一秒,面前這個小老頭的臉上就閃過些許愕然,像沒反應過來。緊接著他把另一位女老師喊過來繼續裁紙袋,自己去翻看講臺上考生花名冊了。
阮燦覺得莫名其妙沒再管,自己轉著筆看向窗外發呆。
董一行吃了一驚,等從花名冊上確認無疑後那顆一下子提得老高的心臟才算放下——
阮燦。
沒錯了,就是那個孩子。
即使眉眼有一樣的可能,但名字相貌都一樣的機率幾乎為零!
他確定無疑,面前坐著的這個的的確確是他五年前監考一場競賽中遇到的少年。
而那次競賽,一個初一的孩子坐在全是高中學生的考場裡,輕輕鬆鬆拿了第一名。
他記得他,印象無比深刻。
有那麼一類天之驕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讓人抬頭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