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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歸來

阮燦是看見成悅從樓梯上一路下來的。

當時他就坐在大廳裡心裡正想著這小姑娘一會兒看不住就不知道溜哪兒去了,準備上去找找,就看見扶手樓梯上遠遠下來一個人。

成悅明眸善睞,笑得眉眼彎彎,好像一整個節氣的好天氣都在眼中。身後跟了個長身玉立的年輕男人,眉眼清淡冷清,摻了藝術家的溫和疏離,兩人一前一後緊靠著走下來。

中途不知道聊到什麼成悅整雙眼睛都在發光,最後又頗心虛地小心覷男人一眼生怕被發現。

這些小動作,阮燦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從來更瞭解男人,幾乎一個眼神都能瞧出端倪。

陸止延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對著成悅說話時的那雙眼含了淺淡的縱容,即使阮燦明知道那裡暫且還沒有男人看女人的情愫在,但也是危險的訊號了。

成悅這個死丫頭,怎麼對著誰都能咧嘴笑得一副沒心沒肺呢?

出了美術館是市中心最繁華的中心廣場,眼下正好是飯點,路上下班吃飯的人還挺多。

阮燦一路跟了出去,發現成悅徑直穿過馬路跑到對面花圃旁一處石牙子上蹲下,腦袋縮到臂膀裡,一副我拒絕跟你溝通的模樣。

阮燦在她面前站定,垂下長長一道影子。

“快起來。”

成悅不理,腦袋埋得更深了,順便還換個方向蹲。

阮燦瞅了瞅四周,經過的一波又一波人無不是笑嘻嘻看著這邊,可能是想著自己年輕時候,最後跟同伴掩嘴笑著走遠。

阮燦小心拿腳尖踢了踢成悅小腿,“真就坐這兒了?”

人依舊一動不動。

阮燦面無表情站著,左右看了會兒,一咬牙,彎下腰跟她到同一高度,語氣無奈極了,“我跟你道歉,我剛剛那話說得太混蛋,你要不要打我幾下出出氣?”

過了會兒,手臂圍著的腦袋瓜終於露出一點,成悅紅著眼睛抬眼看他,聲音哽咽,“你剛剛怎麼能那麼說我??你知不知道很傷人的啊!”

阮燦喉尖又滾了幾下,一時語塞。

他又不是針對她,還不是因為那老男人心懷鬼胎圖謀不軌嗎,他一時找不到人罵逮著成悅就咬了。

阮燦直起身子,垂著眼簾順著她說,“嗯,所以混蛋在跟你道歉,請你吃蛋撻好不好?”

剛剛一下車就瞧見這塊好幾家甜品屋,外頭排了好長的隊伍在等,都是成悅差不多年紀的小女生。

估計女孩子都喜歡甜食。

成悅仰著頭看他,臉上還掛著幾滴淚花,“隨便幾個都可以嗎?”

“都可以。”

成悅唔了聲,揉揉發酸的腳踝準備站起來,卻不料又被大掌壓下——

阮燦重新俯下身子,一雙手虛虛按在成悅頭頂,散懶慣了的口吻,“小同桌,咱們打個商量——”

成悅頂著頭頂的壓迫抬眼,阮燦背陽,稜角被描得更立體,此刻深潭般的眼底像藏了幾千幾萬顆星星。

她的心一時跳得有點快兒。

使勁嚥了口水,說:“你說說看。”

阮燦帶了點蠱惑跟她打商量,“就剛剛那男人,穿得像收破爛那個——”摸了摸鼻子,阮燦視線不自然落在手邊一處綠植上,“以後別跟他說話了,這種老男人專撿你們這種傻姑娘騙知道嗎?”

成悅聽得犯懵,“他好像也沒——”

“那是因為現在沒逮著機會,”阮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反正就——一根冰激凌!”

成悅歪著腦袋想了想,“陸止延還說教我畫畫呢。”

阮燦:“兩根冰淇淋!”

成悅又說:“他還說想收做徒弟,以後畫的畫就特別值錢來著。”

阮燦:“兩根冰淇淋,一杯草莓奶霜,蛋撻隨便吃!”

成悅:“得嘞!”

小姑娘左手拍著塵土站起來,臉上一副綿軟良善的笑,“陸止延是誰,我不認識他。”

阮燦很滿意這樣的結果,目光從對面美術館招牌上輕飄飄擦過去,有點不屑,又有點勝者的宣判——

看吧,管你多高雅的藝術多牛批的身份,小姑娘還不是被我幾根冰激凌就騙走了?

阮燦說到做到,直接帶著成悅到人家甜品店裡管飽了吃,接著又心情頗好地去吃了市裡最有名的一家水餃店。

成悅從人店裡出來,左手捧著草莓奶霜,右手動不了就讓阮燦代為拿著沒啃完的冰淇淋,心滿意足舔了下嘴角,抬頭跟阮燦說:“你明天是不是要去Q市參加比賽了啊?”

阮燦盯著手裡被啃得亂七八糟快融成一團的甜筒,沒好氣道:“難為你還想記著我這事兒。”

“準備好了嗎,最近也沒看你怎麼看題。”成悅吸了口奶茶,一顆果粒不小心滑下去頓時咳得驚天動地。

阮燦騰出手給她拍背,眉頭皺成一團,“慢點……題目瀏覽過一遍,題型方面心裡大致有了底,就不知道這次會怎麼出了。”

成悅:“你別緊張,其實來參加的這些水平來去不大,難題是留給特等獎的少數幾個,只要基礎中等題能保證不失誤,你拿個國獎回來應該不成問題。”

阮燦眼裡攢了笑意,“好。”

成悅:“那明早你早讀課還上不上啦?”

“不上,直接帶著行李坐學校大巴走,隔天再回來。”

“唔……那你東西收拾了嗎?”她目光從上到下打量過去,阮燦這副散漫不靠譜的模樣,看著都覺得什麼還沒準備,她耐心叮囑,“去肯定是住組織方統一安排的房間,你相信我那地方什麼東西都缺,你能帶的還是得帶,然後准考證啊身份證啊……”

成悅絮絮叨叨像個小婆子一樣邊走邊囑咐,阮燦不緊不慢聽著,偶爾應一聲讓小姑娘繼續說。

去鄰市比賽這種,成悅從小參加到大一溜圈流程都是熟的,哪裡能找到組織方的人求助,哪裡是上車地點,還有帶隊老師在的地方……

她恨不得一股腦兒把這些灌給男生記著,要是真能她都想把自己縮小了讓阮燦帶過去。

……

阮燦下午回了城北一趟,主要因為之前還有些東西忘在那兒,順便,出去了太久他得見見阿婆。

筒子樓住了十多年的鄰居一看見他回來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又回來看你阿婆啊?”

阮燦帶著笑喊“劉姨”。

“聽說你出去搞啥子比賽啦?你阿婆天天在巷子裡說呢,從南到北見著人就誇她家燦燦有出息懂事了。”

聽聞,男生眼裡那麼一點笑意漸漸淡下去,高大挺拔的身子頓了一下,隨後繼續低頭爬樓梯。

筒子樓一樓少說也有三四十家住戶,密密麻麻擁擠在一起,基本出門曬個衣服就能撞見熟人。

樓梯年久失修,木頭板踩在腳底下嘎吱嘎吱作響,扶手上都是陳年的積塵。

阮燦到三樓後拐上去,剛剛在樓下就喊著跟他說話的劉姨也住這一層,跟阿婆是鄰居,平常幫忙照顧老人家也照顧了不少。

阮燦把買來的水果放了一袋劉姨家門口。

女人就在走廊裡曬衣服,聽到動靜回頭,連聲喊道:“哎呀!快拿回去拿回去!小孩子家家幹什麼的呀!這些都是葡萄的啦拿回去給你外婆吃去,老年人吃得動這個。”

阮燦卻拒了,揚了揚手裡另一袋,笑道:“阿婆這兒有的,買得多她一個人在家吃不完,這東西留不住。”

劉姨也沒再說,把手頭溼漉漉的衣服迎著風展開,看著阮燦關門進去,笑容澀了幾分,“這孩子啊……”

天生命苦。

又攤不上個好家庭。

衣服上流下來的水擰成一股溼答答濺了一地,敲在石板磚上聽著有些憂傷。

阮燦進了屋發現小客廳裡沒有人,放下東西他往後屋走,邊喊:“阿婆?”

“是誰啊?”臥室裡傳來老人微顫的聲音,隨後簾子一拉,走出來個拄著柺杖身子佝僂的老人。

年頭有了看東西聽東西都不再靈敏,老太太朝著阮燦的方向辨認了許久才驚喜道:“燦燦啊!燦燦回來了啊!”

“嗯,我回來了。”

阮燦扶著人在老式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問:“阿婆身體怎麼樣最近?有沒有不聽話還下地?”

片刻之前見著他回來老人眼裡瞬時亮起的火炬也只瞬間之景,大部分時候那雙混濁的眼裡只有朦朧得像蒙了一層霧。

阿婆搖搖頭,露出光禿禿的牙床,笑得很開心,“沒有,我聽燦燦的話,不下地了,就是在樓下院子裡種了幾棵蔥,到時候給你做蔥油餅吃。”

阮燦笑了,“阿婆,我長大了,蔥油餅會自己做了,改天做給你吃。”

“哦,燦燦長大了,是個大孩子了,還很有出息。”老人撫著男生的腦袋,眼裡是從未有過的光亮。

阮燦去廚房洗水果,客廳裡阿婆的聲音傳來:“最近在學校學習累嗎?江子跟我說你去參加了個比賽,我們燦燦是不是又要拿獎了?”

水流衝在手臂上順著皮膚滑下去,阮燦手裡動作一頓,良久重新動起來,垂頭應:“嗯,我會拿個獎盃回來。”

“我家燦燦從小就讀書厲害……”

洗完後拿盤子裝好送去客廳,一推開廚房門就正對客廳木櫃上擺著的一座獎盃——

有些年頭了,黃色的杯身已經開始掉漆,早沒有當初拿回來時的鮮亮,可阿婆還是每週都愛給它擦上一回,生怕落了一點灰塵。

阮燦斂上眼簾,抬腳走過去,“阿婆,吃水果。”

“這次回來是要拿什麼東西?你不用特地回來,你讓江子跟我說一聲我讓他給你帶過去,每週就放假那麼一天就留在學校好好休息。”

阮燦手裡剝著葡萄皮,說:“回來拿兩件衣服,再看看阿婆……”

“阿婆在家很好的,還有你劉姨幫忙照看,整個筒子樓的人都可以聊天,你不用經常回來,在外頭好好學習照顧自己就行。”

阮燦早覺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心裡某處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口,麻得人五臟六腑抽不過去,他壓著酸澀感把剝好的葡萄裝進一個碗裡給老人遞過去,“阿婆,吃葡萄。”

“嗯,燦燦也吃,”過會兒,老人又說,“晚上你去找江子說說話,那孩子也好久沒見著你了,這一片你倆從小一起長大的……”

“嗯。”

等天色暗下來,阮燦把阿婆送回房休息,自己拿了東西從筒子樓出來。

董江也住這片,只不過在後面巷子那棟,走時他確實有事要拜託董江。

夜色半暗,整條巷子隔很長才見著一盞昏黃不定的路燈,以前這片晚上小流氓打劫的還不少,但阮燦劃分割槽域管理後治安就好了很多,主要是有個凶神住著,給那群小混混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老虎嘴上拔牙。

阮燦在巷子裡繞七繞八,憑藉時常不線上的方位感終於繞出去。

董江平時沒課會在附近燒烤店打零工,他準備直接去店裡找他。

晚風吹拂,等阮燦慢悠悠踱到地兒,遠遠看見燒烤店招牌,卻發現店門口光線晦暗的一角,董江正背對著他,手裡把一個人抵在牆上。

隔著距離很遠,被抵的那人整張臉埋在陰影下看不清楚,只能看見大致身體輪廓,是個男的,個頭跟董江差不多高,所以整個人被董江罩得嚴嚴實實。

阮燦以為他又在跟人動手。

可下意識又覺得兩人之前氣氛不對。

董江整個背脊都崩得死死的,像把張開到極致的弓箭,只要一聲令下就能飛快刺入敵人體內,而垂在他身體一側的左臂也用力到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肌肉輪廓也清晰看見。

阮燦抬腳往那兒走。

等離兩人稍近,阮燦喊他:“董江。”

聲音不大,很快飄散在風裡,但面前背對著他的男生卻好似被什麼東西蟄了一口渾身上下僵了一瞬。

董江只扭了半個頭,身前的人依舊被擋得一絲不漏,他喃喃道:“阮哥……”

阮燦嗯了聲,說:“你又在欺負什麼人,趕快從人家身上下來,別打了。”

可這一句下去董江整個人更僵硬了。

只見他飛快扭回頭,靠過去那人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一腳把人趕緊踹進去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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