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氣哭了
阮燦感覺手臂後突然塞進了個毛茸茸的腦袋殼,側頭,成悅正躲在他身後探頭探腦,也不知道在躲誰。
他問:“碰到熟人了?”
成悅使勁搖頭,卻不料阮燦下個動作就是把她一把提出來重新丟進隊伍裡,“那就好好站著。”
陸止延其實沒空搭理她。
美術館館長張旭是個中年男人,鼻樑上架了副細邊眼鏡正從裡面笑吟吟迎出來,很快到了面前。
“陸老師好!裡頭都佈置好了,作者也都請到後面到時候直接接受採訪。”
陸止延溫和一笑,“麻煩張館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
張旭在前面帶路,很快就引著陸止延一行人從正門進去,留下清瘦一道背影。
成悅眼前滑過一雙手,抬眼,阮燦神情調侃地看著她,“很好看嗎?”
成悅:“?”
“眼珠子都快貼人背後一起進去了,長得很好看?”
成悅終於意識到他在說什麼,隨即哼笑道:“是啊,很好看!一看就是又有才華又有錢的那種!”
“呵,”阮燦氣笑了,“我是帶你來看畫的,省點眼神用,不知好歹的小白眼狼。”
十點一到,門口長龍終於開始移動,門口工作人員挨個兒檢票放人。
不需多久就輪到成悅他們,收了票一人拿了個號碼牌就進去了。
之前只聽說過清棠美術館的名號但一直沒來,成悅一進門就發現這地方跟傳聞中描述的竟然分毫不差。
市中心寸金寸土的地皮,卻囂張到佔了三個一中操場大小的地盤。此刻大廳裡零零散散各個角落裡都站了人,對著牆上的作品輕聲交流著。
人群中成年人居多,大多西裝革履珠光寶氣,好多是攜著家眷來的,一時成悅跟阮燦這塊兒就顯得比較另類。
成悅盯著作品牆,伸手輕扯了下阮燦衣角,喃喃道:“這裡的畫真的好厲害。”
阮燦雙手插兜,聞言循著成悅的目光朝牆上看去——
是幅油彩,抽象到他壓根兒瞧不出到底畫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作者想表達什麼思想。
“嗯,好看。”阮燦說。
小姑娘眼裡像亮了兩盞燈,從長廊這頭看到那頭又飛快跑到另一邊,簡直比遛狗還有難度,阮燦在大廳找了個沙發坐下,放手讓成悅自個兒玩去了。
美術這玩意兒他從小就缺根筋,沒啥欣賞天賦也強求不來。一大坨顏料堆成的東西實在找不出好看在哪裡,但成悅喜歡有什麼辦法呢,阮燦只好順著。
等小姑娘跑累了自然會過來找他,他就坐著玩會兒手機。
美術館有三樓,一樓放的是館內原本的展品,基本都是西方油畫,成悅竟然還在裡頭看見一副梵高的,不知道是不是仿品。
三個樓層是貫通的,仰頭能看見二樓欄杆四周圍了一圈人,成悅踩著樓梯上去,終於發現今次要展覽的作品放在哪兒了。
畫作沿著二樓長廊擺了一圈,還真是現當代青年作家的風格,素描,油畫,裝飾畫……各有千秋。
不過,這麼一籠統地看下去,卻有些雜了。
成悅繞著長廊走,不知不覺就這麼走到盡頭。抬頭,發現三樓似乎也開著,只不過相比二樓的人流,顯得冷清多了。
成悅攀著樓梯上去。
登上最後一級樓梯的瞬間,目光所及處,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三樓從南到北環形的格局裡,擺的全是黑白兩色構成的水墨畫。
恍惚著沿著牆壁走,頭頂上方的畫作強勢著鑽進成悅視線。
瑰麗。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可仔細想想又不太對,這明明完全沒用色彩斑斕的油彩,只黑白二色,為什麼能給人這麼大的衝擊力?
等站在三樓正中央佔了整塊牆壁的畫作面前,成悅好像有點想明白這個問題了。
畫作叫《玄武》,在山海經中記,玄武明明應該是龜跟蛇組成的靈物,代替人去陰間進行占卜,可畫上的這個,卻是人面龜身。
人面只得了半面,另一半被龜殼紋理的面具遮蓋,但只半面足夠讓人後背脊生出股冷意。
畫中的人冷麵獠牙,眼神裡摻了點殺戮的凶煞,可等你再仔細看看,竟然又能從中看到點佛陀才有的慈悲。
當真是矛盾極了。
鬼殼皸裂,鋪成在整個畫面上,遙遙看去倒像是片終年乾旱的田地,那破土深處,像有無底的深淵。
成悅倒吸一口涼氣。
不知道這樣一副畫究竟出自什麼樣的一雙手,而為畫者又藏了顆怎樣的七巧玲瓏心。
再往裡,成悅發現整個三樓都是類似《玄武》風格的國畫,有九龍拉棺,有盤古開天,筆走龍蛇風格強烈,好像都是出自於同一人手。
不過人群顯然更青睞樓下那片顏色,偶爾來一波人上來轉一圈也是很快下去。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處,比如安靜。
等半個圈看下來正好到洗手間門口,成悅找到女性標誌進去。
可才進去洗手間走廊,就看見共用洗手池那邊隱隱歪了個人。
因為追求藝術效果,整個美術館的照明都是採用的暖色系光線,偏暗偏沉,洗手間這邊是燈光死角,照明效果自然更不好。
更重要的是,那人竟然靠在洗手池邊吞雲吐霧,這樣整個人都藏在一片繚繞中教人看不清了。
成悅咳嗽一聲打算直接過去。
可男女洗手間在對門,她越靠近就離煙霧中的人越近。
等到了面前,入眼先是片灰色衣角,長長垂到小腿,一瞬間她竟然覺得這裝扮很熟悉,再往上又看見搭在池邊指尖正夾著根菸的修長的一雙手。
只到這兒,不用再看她都知道是誰了。
成悅皺著眉對上雙冷冰冰的眉眼,語氣不滿,“你怎麼在這兒抽菸,美術館禁止抽菸不知道嗎?”
陸止延呵笑,“抽菸?就算我現在放把火燒了這兒估計張旭也只是拍手叫好。”
館長的名字叫張旭,成悅在入場券上看到過。雖然剛剛見著面前這人被邀請著進去,尊重得很,可就算這樣也不能夠直呼人館長大名吧?
太猖狂了。
“你是今天請的青年畫家裡的一個?”
陸止延點了下菸頭,在水池邊攤出幾許菸灰,他突然笑了,“丫頭,上次我說讓你多上上網,你是不是沒照做?”
這男人有雙桃花眼,內勾上翹,說話時溫和有禮,笑起來更是攻擊性十足,可成悅知道他一張嘴毒辣得厲害,諷刺人更是從來不手下留情。
這麼一看,再好看的皮囊也沒了吸引力。
成悅冷漠地說:“百度什麼?百度你是哪個厲害的大人物嗎?”
陸止延不置可否,卻抬手指了指遠處,“剛剛從那兒看過來的?”
“是又怎麼樣?”
“畫得好不好看?”陸止延眯著眼笑,聲音親切極了。
“好看又怎麼樣。”
“覺得好看你就不能再往下瞧瞧,畫的右下角是不是寫了三個字?”
成悅:“?”
陸止延看著她抽了口煙,“好像是叫陸止延來著吧。”
“……”
不得不說,男人一身禁慾唐裝,恨不得領口紐扣繫到鼻樑上的端正做派,此刻手裡夾著煙痞裡痞氣調笑的樣子對女生來說真的誘惑炸了。
可再炸都抵不過陸止延說那畫是他畫的。
成悅覺得腦子裡“怦”的一聲脆響,她不可置信回望過去,“你畫的?”
陸止延說:“我要不要請張旭過來給你證實證實?”
“不用了……”
成悅的眼神簡直像見了鬼。
雖然知道這傢伙有兩把刷子,可是能畫出《玄武》那種滂沱氣勢的人,竟然是面前這個龜毛毒舌?
陸止延很滿足於成悅臉上流露出來的對強者的敬佩,可他不知道成悅以為牆壁上的《玄武》就是他的全部實力,要是知道他肯定得搬出《六耳》在她面前晃個十天半個月。
被一群糟老頭子煩得厲害的心漸漸平復下來,陸止延難得露出點誠懇的笑,“要不要我的簽名?我簽名可貴了。”
成悅扯扯嘴角,“不用了。”
她垂頭去洗手,等洗完擦乾後要出去,發現身旁人一手掐滅菸頭,準備跟著她一同往外。
成悅接著看畫,陸止延就這麼慢悠悠跟在她後面。
這回成悅認真去找了,每個畫作右下角的確是寫著陸止延三個字,只不過字型偏小,還是一派龍飛鳳舞的作風,難以讓人注意到。
轉完一圈,又回到最開始的《玄武》面前。
陸止延似乎笑了下,“你喜歡這幅?”
成悅沒回,但從後面看去,那露出的半個虔誠的後腦勺已經給出了答案。
陸止延說:“真讓人意外,大家都說這副是我所有作品裡最次的。”
成悅轉身看他,目光裡有不解,“為什麼?”
陸止延溫和笑笑,“大概太過離經叛道了。”
他指著兩邊的畫示意成悅,“他們喜歡看的,是這些。”
“唔,可是——”成悅往後退開一步,讓這一排長廊都在視線裡,“你為什麼獨獨把這副放在中央呢?”
“這還不是因為——”陸止延勾唇,“我跟他們想得不一樣嘛。”
“死不悔改。”
相視一笑,陸止延說:“死不悔改。”
把成悅送下去的路上,陸止延問她要不要拋棄許餘跟著他學美術。
想起許餘姐姐天生如水的好脾氣,再一比較面前這人動不動拿言語打擊自己,成悅含糊著:“我回去想想。”
她喜歡陸止延筆下的事物,含了放蕩不羈的灑脫隨性,還有那麼一點隱約要脫離正統的叛逆,這些都是她欣賞的。可許餘姐姐教的那些跟陸止延完全不是一個路子,如果真要學,那就得自毀筋脈把以前全部洗去重新來過。
值不值當估計還不知道。
想到這兒成悅就嘆了口氣,“你們不是一個師父教的嗎,怎麼就能全然不同呢?”
陸止延說:“許餘的那些我也能教你,中規中矩的路數練到極致也是好的,但你好好想想,你喜歡的究竟是哪個?”
成悅:“我……”
陸止延瞧見女生眼裡劇烈的掙扎,淡聲道:“這不是已經有了答案了嗎?”
他把人送到大廳,“你回去仔細想想,如果有了結果再來這裡找我,跟張旭提我的名字就好。”
剛說完,人群裡就有人認出他興沖沖地跑過來,很快,陸止延被一圈人圍得水洩不通。
成悅被擠出圈子,遠遠見著男人眼裡又重新掛上溫潤如玉的笑意在回答問題。
這時,腦袋上卻突然捱了一記,疼得她立馬抱著頭往旁邊跳開。
阮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取笑她,“別瞧了,終於搭上話了是不是挺開心?”
原來他看見陸止延跟著她一起下來。
成悅整了整頭髮,解釋說:“他是我鄰居姐姐的朋友,剛剛問了他幾個畫的問題。”
阮燦還是笑的,只是那笑容教人一眼就看懂裡頭滿滿毫不走心的虛假,他漫聲說:“那你那個領居姐姐有沒有跟你說她這個朋友還很不簡單呀……”
成悅心想這哪裡要許餘說,陸止延那傢伙恨不得天天把老子天下第一牛逼老子無可匹敵掛嘴頭嚷嚷,她說:“我知道他厲害。”
“哦,知道啊。”
陰陽怪氣的腔調,成悅停了手裡的動作,抬眼面無表情看過去,“阮燦你到底想說什麼。”
男生直起身子,幾步就到了面前,成悅覺得頭頂上空落下好大一塊陰影。
而此刻,那塊陰影的主人面色冷淡,連唇角最後一抹笑意都消失乾淨了。
良久,阮燦抵著齒畔嗤了聲,說:“小同桌,我花時間陪你來看畫不是想看你陪著人家男的一路嘻嘻哈哈,老男人心裡到底想的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成悅嘴張了張,隨即心頭竄起火苗迅速取代掉震驚,她氣到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抖,“阮燦!”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你就這麼侮辱人的嗎!”
紅著的杏目裡蓄滿水汽,下一秒好像就要控制不住地抖落下來。
阮燦喉尖滾了滾:“我……不是……”
“滾蛋。”
“我不是那個……”
“滾啊!”
成悅仰頭就是一聲咆哮,隨即頭也不回跑出美術館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