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潘安跑出來了?
陸止延沒跟小姑娘打過交道,至少前二十多年生活圈子裡就沒見過幾個這樣的存在,他完全站在假設對面是我徒弟我該說什麼的角度教導成悅,自然而然,語氣尖酸刻薄到削一層皮下來。
陸止延站得端正,抬手撿起一旁桌上的素描筆點在饕餮爪子上,說:“瞧見了嗎?”
成悅埋著頭沒吱聲。
陸止延只當她根本沒理會到自己苦心孤詣的提點,輕嗤道:“好歹也算個兇獸,兇獸的利爪自當不可一世,睥睨萬物,”說到這兒他又去看成悅,心想自己都提醒到這個地步了總該有點悟性,許餘不至於收個榆木疙瘩來給自己找麻煩。
他耐心等待著。
十秒過後。
男人平直的唇角開始往下拉,陸止延皺眉問:“許餘連這些都沒教?”
成悅彷彿被定住在原地,從頭到尾視線垂在畫作上,不搭理他,也不說話。
決計不是虛心求教的意思。
很有當代小姑娘學東西的作風,半路子出家還不認真學,做什麼都不長久。
這也是為什麼陸止延從不收徒弟的原因。
眼裡最後一絲性味消失殆盡,他抬手——
畫筆輕丟在桌面“啪嗒”一聲響,廣袖從成悅臉頰擦過去,一隻素白的手把底下那幅畫抽出來,“不用學了,你不是這塊料。”
成悅眼睫一顫。
陸止延冷漠著臉毫不客氣道:“為畫者的十分脾性,你一分都沒佔著——”
薄唇輕掀,每說一個字都像把銳利而不自知的匕首劃在成悅心頭,刀刀正中要害。
她腦袋越垂越低。
“許餘這次是真押錯寶了。”
陸止延看著始終一動不動兀自站著的矮小背影,不欲多說,拿了東西就往外走。
才走幾步,手都沒擱上門把手,聽見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極小聲的哽咽。
像幼獸梗著嗓子咆哮,又壓制著不讓自己出聲,即使身體裡情緒奔騰出鞘也只咬牙忍著,任憑身體內部粉碎性消化。
客廳裡檀香嫋嫋,清冽的木製香料味侵襲進五臟六腑。
這是陸止延最喜歡的一款龍涎香,定神清心作用最甚。
他把著門身子背對畫室一時沒動作,下一秒,唐裝下襬跟猛然飛來的一個物件撞上。
成悅隨手抓住地上的草莓屍體,想也不想就朝男人衣服上擲去,邊哭邊咆哮著吼——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個奇奇怪怪得臭道士!你畫得好了不起啊就可以隨便侮辱人了嗎?你這樣的人畫出來的東西肯定也跟你人一樣不受人歡迎!最好一輩子都賣不出去!”
成悅哭得認真,眼淚糊住眼睛啥也看不清,但還是梗著脖子嘶聲力竭地控訴,“你個壞蛋!你個王八蛋!全天下最討人厭的東西!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聽著中氣十足的指責,陸止延緩緩垂眼——
此刻自己身上那件淺灰色唐裝衣角已經被攤了一堆粉色汁水,滲透進去布料,痕跡明顯。
轉身,背後小姑娘哭得兢兢業業,邊打著嗝兒邊抽泣,“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說我呢……我……畫畫是我最喜歡的事情啊……”
陸止延沒法子描述此刻的心路歷程,沉默再三,他重新抬腳回去。
成悅看見身旁露出點熟悉的衣角,立馬換了方向哭得更傷心了,“你走開啊!”
“哭什麼,”陸止延皺著一張臉瞥她,根本沒意識到剛剛自己那番話的打擊的力度,他說:“才這樣就哭了,你怎麼這麼嬌氣。”
嬌氣包沒理,他只得走到她正面,微微俯身,極為勉強道:“好了,別哭了,我收回剛剛那番話,你畫得不錯,年紀雖小,但看得出基礎功還是很紮實的。”
瞥她一眼,“再哭就沒意思了,你還要不要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陸止延在喪失耐心的邊緣遊走,他不禁開始懷疑許餘讓他今天來拿東西是故意在整他。
兩手攏著正想著要不就放棄吧隨她哭去,哭累了自然就停了——
身子下那顆腦袋抬了起來,睜著模糊一片的水光瞧他,問:“你是在跟我道歉嗎?”
陸止延:“?”
成悅急了,“說呀,你是在跟我道歉嗎?”
“好吧……”陸止延點頭,“我是在跟你道歉。”
“那我原諒你了。”成悅拍拍手掌心沾上的灰從地上站起來,“你好好教我吧。”
陸止延:“?”
這神來的後續跟反轉,陸止延簡直歎為觀止。
兩人視線再次落在畫架上安靜待著的饕餮上——
小傢伙倒是不知道剛剛一出好戲,依舊伸著利爪向虛空做咆哮狀。
成悅當初畫這副畫的靈感全來自自家玄關處張嘉梅新買來的神獸擺件,鎮汙濁極為霸道,圖個吉利。
畫作上成年體格的饕餮凶神惡煞,前爪飛騰好像剛從半空中撕扯下什麼獵物按住,後爪蹬地,悍勇十足。
這樣活靈活現高水平的圖紙,狗男人卻說是個趴在地上吐舌頭的蟾蜍。
你家蟾蜍長這樣嗎?啊?
陸止延掃了眼身旁忿忿不平的成悅,想盡量做到心平氣和,問:“我剛剛講得那些,有發現嗎?”
當時成悅氣都要氣死了哪裡注意到他話語裡提示的關鍵詞,搖頭,“沒。”
陸止延嘆氣,“好,那我再說一次。”
他抬手點到畫上某一處,“這裡,爪子這裡,如果換個位置是不是要好些?”他側頭去看成悅表情,見她聽得認真好像真的陷入沉思,“饕餮爪子是它的武器,同整個身體相較是不是比例上失了平衡,如果將爪子拉前一些——”
陸止延用橡皮擦抹去前爪,在更靠近觀看者視角的位置重新幾筆勾勒出形狀,“你看,是不是違和點消失不見了?”
成悅越看越驚訝,眼裡毫不掩飾的驚豔之色都快溢位來跑到畫紙上。
陸止延把筆一丟,抱臂看著她冷笑。
呵,小姑娘倒是真實得厲害,厭惡跟喜愛教人看得分分明明,一點不藏。
“怎麼樣?”他問,“現在還覺得我是個王八蛋,全世界最壞的人嗎?”
成悅耳廓子開始發紅,垂頭使勁搖。她把畫紙小心翼翼從畫架上拆下來,捲成一卷往書包裡塞進去,像藏個寶貝,她小聲道:“謝謝你啊。”
雖然這人說話半點不好聽,但總歸是幫了她,成悅背上書包抬頭看他,“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呢。”
陸止延呵了一聲,深邃不見底的瞳仁中閃出點笑意,又淡又冷,彷彿吐著杏子的冷血動物纏著你脖子繞上幾圈,勒得死死地呼吸不上來。
成悅看得頭皮發麻。
“陸止延。”
畫室門被推開,男人轉身往外走,“這是我名字。”
穿過客廳微嫋的薰香煙火,男人到玄關處換鞋子離開,灰色修長的背影輕飄飄即將離開視線,成悅又聽見一句:
“沒事多上網百度百度,還有,走時把門帶上。”
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這次是真的沒人了。
成悅嘆了口氣,抬手把剛剛沒擦乾淨的眼角使勁揉了揉,然後彎腰把地上一團糟糕的東西收拾乾淨,最後確認無誤後關門離開。
週末就這麼過去,遇見陸止延的事很快被成悅拋到腦後,她也忘了去網上查一查這人到底什麼來頭為什麼這麼橫,單忙著國慶晚會表演以及越來越近的物理競賽,她都要忙炸了。
上午課間休息,成悅立馬翻出來物理競賽卷子埋頭狂寫,阮燦正好要出去接水,從她身旁出去時順手把她杯子一同帶走了。
回來時滿滿一杯溫水擱在桌面。
成悅抽空看了他一眼,“謝謝。”
“不用。”阮燦表情酷炸了。
後面趙嘉成呵一聲,“成悅要比賽呢你個不學習的別吵她。”
阮燦平淡接道:“是不能吵,”隨後長手伸出去,從成悅桌肚子裡摸出個還溫熱的包子,看也不看往後一丟。
趙嘉成趕緊接住。
“你有病啊??”
“這東西味道大會影響她做題,下次別帶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沒完沒了,成悅耳邊就像飛了兩隻不停打鬧的蟲子,才心算好的數字眨眼忘了個乾淨。
她扭頭警告,“都別吵了啊,算題呢。”
趙嘉成做閉嘴狀,“行,不吵,不吵,趕緊去做題,要比賽呢。”
阮燦沒吭聲也轉回去,翻開一本雜誌來看。
沒人說話成悅的速度就上來許多,沒多久整張物理卷子就做完大半。
視線轉向最後一題,前面都不假思索寫得飛快的筆頭到這裡卻意外停住了。
成悅把題目又默讀了一遍,眉頭越蹙越高。
她看向斜前方位置,小聲喊道:“陳一航。”
戴著眼鏡的男生回頭,沒什麼表情問:“什麼事?”
成悅說:“物理競賽卷第五套最後一題,你寫了嗎?”
陳一航也正寫著卷子,聞言去翻桌面上壓著的紙張,過了會兒轉過來,“沒寫,那題不會,你做出來了?”
“我也不會。”成悅皺著眉搖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一點頭緒也沒有。”
看著她愁眉不展,陳一航想了想道:“偶爾遇到一兩道難題是很正常的事,先放著,等交試卷時問老師。”
成悅點頭。
中午到點吃飯,她把卷子往桌面上一壓人就走了。
等吃完回來坐下繼續寫,目光一頓,成悅發現一直空著的最後一題上多了點東西——
那是道幾何證明題,此刻上面圖形中部多了條輕描淡寫的劃線,像被人不小心撞了下筆尖擦上去的。
可就是這神來之筆,成悅封閉了一上午的思路豁然大開!
明明可以在中部做條輔助線啊!
為什麼一直沒想到呢,把力解後處理簡直不要太簡單!
靈感一來像開了閘的水壩止也止不住,阮燦回來的時候見著的就是對著卷子一臉痴漢笑的成悅。
他在位置上坐下,取笑她:“怎麼?卷子上跑出來個潘安?”
成悅忙著寫過程頭也不抬,“可比潘安有意思多了!”
阮燦笑笑,繼續去看上午沒看完的雜誌。
筆走龍蛇,寫完最後一筆,成悅滿意地在空白處填上最後的答案。
不用去問老師,憑藉自己的能力解出來題目是最享受的事情。
她勾著唇畔微笑,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不經意的劃線上——
真的是靈感的來源啊……
她小聲感嘆。
可盯著從天而降的繆斯女神看了太久,成悅又漸漸生出幾許微妙的疑惑。
為什麼位置就那麼巧呢?就好像誰故意在上面劃出這麼明晃晃一條橫線出來似的。
越想越奇怪,她去推身旁安靜看書的阮燦,“喂,中午有人來我位置過嗎?”
阮燦正看到精彩處被猝不及防打斷,抬眼懶洋洋一瞥,“我剛回來。”
對哦,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在她前面回來的那群人中間,成悅環顧一圈。
除了陳一航,還有幾個平時成績也挺不錯的男生,可那些人壓根兒沒理由幫她啊,而且她有自信,連她和陳一航都不會的題目那群男生們肯定也不會。
這就奇了,難道還真從卷子裡跑出來個賢惠潘安不成,成悅忍不住想。
這事就這麼沒結果地揭過去。
下午跟陳一航去物理辦公室交卷子,老師拿著成悅卷子上下掃了好幾眼,特別是到第五套最後一題的位置明顯多留了幾秒的時間。
最後放下,舔了下嘴角感嘆,“真的是天生學習的料子啊!”
男人打量著成悅說:“你知道這道受力分析高三競賽組都沒有一個做得出來的!成悅,今年的物理競賽我有信心,你拿個全國獎回來根本不成問題!”
陳一航聞言也朝女生看過去,對於物理老師如此之高的褒獎,他之前也從未聽過,現在整個人震在原地。
全國獎什麼概念,跟一群比他們年級大資歷深的學長學姐們比賽,還能一馬當先。
成悅心裡五味成雜。
那題確實難,事實自己確實也解了出來,但,她心裡清楚其中存在的僥倖因素。
如果沒有那無巧不成書的一條輔助線在,就算寫一天她也摸不到門邊。
是巧合也就算了,如果真是誰有意提醒她,那這人的水平——
成悅咬牙。
不失為強有力的競爭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