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送你個蟾蜍
這周剩下的幾天成悅都按時到阮燦店裡去練筆,不得不說許餘這個擋箭牌真的好用,張嘉梅不僅絲毫沒懷疑事情的真實性,反而每次成悅要出門前還拉著她裝上一書包的手工餅乾說帶給許姐姐嚐嚐。
成悅沒回絕,而那些每天變著花樣的曲奇餅乾自然全進了阮燦的肚子。
張嘉梅的手藝很好,阮燦嚐了甜頭後胃口越養越刁,每次她一進門就摩拳擦掌來翻她書包袋,然後掏著一包點心安靜坐在畫架後吃。
人是安靜了,成悅卻有點不習慣。
不知是不是她錯覺,明明不逗弄人就渾身骨頭癢一刻活不下去的人像在刻意拉開兩人的距離。
總之,阮燦最近怪得很。
轉眼又到週末假期,週日當天成悅很早就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她記得跟許餘的約定。
收拾妥帖二樓下去,她敏銳嗅見空氣中飄蕩的濃郁的蒸蛋清香,而廚房裡張嘉梅聽到動靜後探出顆腦袋。
“悅悅起床了啊,趕緊過來吃早飯,一會兒還去許姐姐家補課嗎,去的話帶點小餅乾過去,昨晚我打包好放桌上了。”
成悅唔了聲,走到客廳果然見到餐桌上擺了個粉色點心盒,是她之前去阮燦店裡常帶的那隻。
張嘉梅說:“我見你每次把空盒收回來裡頭都剩不了幾個,許姐姐很愛吃抹茶餅?”女人語氣裡有準確捕捉心思的雀躍,“所以我這次多做了兩份,不夠你回來再跟我說!”
成悅垂著眼簾把東西收進書包,“知道了。”
一旁從剛開始就窩在沙發裡打遊戲冷眼旁觀的陳馳聞言輕哼一聲,藉著廚房裡菜品下鍋的爆響嘲諷道:“沒人要的小東西就喜歡拿東西討好別人,也對,缺愛嘛,總得熱臉貼著些。”
成悅把書包拉鍊扯上,面無表情看過去。陳馳沒半點收斂,依舊翹著二郎腿一臉我就這麼說了有種你當年撕破臉皮啊的肆無忌憚。
就好像什麼呢。
成悅想了半天終於找到個生物頗像他此刻的德行——
在大馬路上躲在主人身後朝人使勁吠,狐假虎威的家犬。
這麼一想,倒不那麼生氣,反而有點同情他了,成悅平淡道:“你不用使勁招我,你知道的,只要在這個家裡我都不會主動跟你撕破臉皮,而且——”
她咧嘴一笑,表情天真,“我們回回不合,張嘉梅好像都覺得是她那不懂事的兒子在挑釁親姐吧。”
“你!”
陳馳吹鬍子瞪眼,氣沒處使最後一抬腳把面前茶几發洩似踢出去老遠,在地板上拉出好長一道痕跡。
恰好廚房裡炒菜聲熄了下來,張嘉梅聽到動靜拿著鏟子就從裡面跑出來,“怎麼了這是?轟隆一聲——”
視線落在客廳中央移了位的茶几上,女人目光沉了沉,從成悅身上掠過去最後落在陳馳身上。
“陳馳!你怎麼又跟姐姐發脾氣呢!都多大了還不懂事?”
“媽!”陳馳眼眶通紅,恨不得直接撲過去咬斷成悅的脖頸洩憤。他指著此刻臉上一派茫然無措的人大聲吼道:“你知道她什麼的德行嗎!她他媽就是個騙子!!”
“陳馳!”張嘉梅呵斥住他。
男生張了張嘴還欲分辨,最後卻只冷呵一聲,抬腳使勁往沙發上一揣,頭也不回上了二樓。
直到陳馳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張嘉梅拿著鏟子顫抖的手才稍稍緩和,她抬眼滿臉歉意去看成悅,語氣委屈又惶恐,“悅悅啊……抱歉……”
成悅乖巧一笑,聲音又軟又脆,“不用,媽媽。”
“我……我早飯煮好了,我們一起吃——”
“我就不吃啦,許姐姐約了我一起喝早茶,再不去要遲到啦。”成悅背起書包,朝張嘉梅揮揮手道了再見,背影很快消失在客廳門外。
裡頭張嘉梅怔怔站了許久,滾到喉嚨的話再次掐滅嚥了回去。
從陳家出來到隔壁不過幾秒鐘的距離,成悅卻像逃難似地飛奔過來,等看見院子裡熟悉的野玫瑰,一顆吊著的心臟才稍稍平復了些。
她抬手去敲門,等三聲響夠了沒人應才想起許餘姐姐這時候應該不在家。
正準備掏手機給人打個電話,不妨腳下踩空個臺階身子猛地失控,她驚呼著就往門上撲去。
而這一撲,片刻前還死死閉著的門就這麼被推開了。
門沒鎖。
有人在家???
成悅扶著門框穩住,探進半顆腦袋喊:“許姐姐?”
靜悄悄,除了客廳中央還靜靜燃著的檀香之外沒人應和她。目光逡巡一圈,成悅視線突然定格在門口鞋架上不動了——
多了雙男人的鞋子。
許餘家怎麼會有雙男人鞋子?
成悅愣住了。
看尺碼,好像還挺高。再一細看,茶几上擺著的杯盞裡還注著新鮮茶水,正嫋嫋升騰著熱氣。
她小心翼翼進來,在沙發上放下書包。
以往許餘用來畫畫的畫室此刻門半掩著,站在客廳裡能瞧見原本收起來的畫架已經重新支起,地上散落顏料盤跟幾支毛筆。
亂七八糟,完全不是許餘愛整潔的作風。
成悅懷著疑惑走近。
抬手一推,隨著“嘎吱”一聲輕響,什麼東西嘩啦啦立馬摔了一地,其中有幾個還滾到了腳邊。
低頭——
是一堆紅豔豔的草莓,此刻砸在地板上摔得稀巴爛,粉色汁水蔓延出好大一塊汙漬,空氣裡頓時被水果甜膩膩的清香注滿。
成悅蹲下去,皺眉去看不經她同意就集體自殺的小東西們,苦惱極了。
陸止延不過上了個洗手間的功夫,推開門出來就看見這麼副沒頭沒尾的車禍現場。
小姑娘撅著屁股對著他這個方向埋頭不知道在幹什麼,還一臉專心致志對著地上的草莓汁碎碎念,壓根兒沒注意背後已經站了個人。
陸止延冷酷無比站了會兒,見要等到她自個兒發現估計是沒希望了,慢騰騰俯身,啞著嗓子道:“賠吧。”
成悅被嚇得一激靈,懷裡攥著的書包都差點飛出去。
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躲開,神色警惕地打量身後突然出現的男人。
真的跟幽靈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就出現在人背後,太驚悚了。
可很快,成悅就發現這男人不僅行動像幽靈,連一身的打扮都有點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感覺。
陸止延剛從畫展回來,身上還穿著一身灰色中式唐裝,長度到腳跟,襯得身形提拔修長,可也不正常到了極點。
至少,在成悅的認知裡,她身邊的人平時沒一個這麼穿的。
陸止延瞧著小姑娘眨巴著杏目防賊一樣防著他,嘴角抿成條直線,透著不耐,“你就是許餘新收的小徒弟?”
聽到許餘的名字,成悅神色動了動,卻還是警惕著什麼也沒說。
陸止延繼續道:“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啊……”
成悅:“……”
有生之年還從沒被人指著鼻子嘆息般說你不太聰明這種話,成悅一個暴脾氣立馬竄上來,拿眼睛瞪他,說:“你這人怎麼回事啊,莫名其妙出現在別人家裡還對人人身攻擊,小心我報警抓你啊!”
邊說邊往後退,腳又踩到顆孤零零躺地上的草莓,立馬又炸出一地汁水。
成悅:……
陸止延目光落在成悅腳下,半晌,喟嘆般緩聲道:“警察不管這個,倒是你腳下的東西,能不能賠給我?”
成悅又下意識退了一步。
自長袖下伸出隻手,蒼白到隱約能瞧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是那種長期在房間裡不見陽光的病態,不過指骨頭勻稱又修長。
陸止延好心勸她,“別退了,再往後又得多賠幾個了。”
說著,他俯下身把被撞到在地的水果籃子撿起來重新擺上桌面。
成悅這時才注意到畫架上攤著的畫作是幅還沒幹透的靜物圖,不同於許餘教她的中式風格,有點西方油畫的濃郁爛漫。
成悅指了指,“你畫的?”
“不是,”陸止延用紙巾擦著手指上沾上的汁液,聞言露出點神秘的微笑,“師父最討厭西式的東西,只有最不懂事的徒弟才會去碰它。”
“哦。”
成悅沒聽懂,不過能確定他確實跟許姐姐認識,應該就是口裡提過的那個來指教她的“別人”吧。
見一地雞毛,水果籃裡倖存者寥寥無幾,成悅才終於意識到點微妙的尷尬,清咳一聲後她故作淡定問:“你草莓多少錢,我賠。”
“拿什麼賠?”陸止延抬起眼皮掃她一眼,像無比好奇似地笑道:“小丫頭,你知道我是誰嗎?”
“哦,你誰啊?”
毫無誠意的語氣。
陸止延笑意更濃了,端的是儒雅無比,只是漆黑如墨的瞳仁裡頭不懷好意更甚,他說:“就是你賠不起的那種人。”
成悅:“……”
陸止延是誰?這裡我們就有必要說一說了。
如今在國畫一脈裡蔣勇亮蔣老先生妥妥一座重量級泰斗,稱第二無人敢說第一。而一生無一子嗣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男人卻在夕陽年紀收了兩個關門徒弟。
一是中央美院畢業冉冉升起的新星許餘,而另一個就是本無任何光環卻在一次公益畫展中憑藉畫作《六耳》名聲大噪的陸止延。
據說當時蔣老先生受邀去參加畫展,無意驚鴻一瞥看見角落裡的《六耳》,立時就不走了,死活要找出作者收為關門徒弟。
如此一來,陸止延倒是被迫學徒的一方。
學徒不過兩年,陸止延這個名字就以極其可怕的勢頭佔據在國內畫作市場上,最鼎盛的時期一副畫可賣到百萬的價位。
而這個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小子,今年不過才堪堪二十六。
出名吧,實在是太出名了,可惜成悅又完全不懂只能白瞎,唯一的感受是這男人神經得厲害。
她想著行吧賠不起就賠不起吧,等許餘回來這事再說,到時候讓好溝通的那位去問下該賠多少錢然後她再轉賬,眼下最重要的是卻是她包裡那副沒完工的《饕餮》。
陸止延垂眼看著小姑娘安靜下來開始翻包,左翻翻右翻翻最後從一疊書中小心翼翼抽出張被壓得整整齊齊的畫稿。
她輕車熟路走過去畫架把畫固定住,然後轉身過來,問:“幫我看看唄問題出在哪兒。”
理所當然的語氣,從未收過徒弟並篤定一生不會收徒弟的陸止延愣住了。
男人用新奇的目光重新審視成悅,像發現個什麼有趣無比的玩意兒,他溫和出聲:“你知道讓我花時間看一副畫的人能繞著上海外灘排三圈最後再打個蝴蝶結,我們熟嗎小妹妹。”
“許姐姐不是都跟你說好了嗎?”成悅目光裡露出疑惑。
陸止延點頭,“好字去了,她是說過,但答沒答應可沒應承。”
連提起許餘都是一副並不看重的語氣,加上張嘉梅曾教過她看人要看氣質跟氣場,恍然間成悅覺得這個男人恐怕還真有兩把刷子。
她不抬槓了,老老實實點了個頭,“那……大哥哥,你能幫我看一下嗎?這幅我畫了一個多月還一直停滯不前,許姐姐說你肯定能幫我解決的。”
誰不喜歡聽彩虹屁?至少陸止延也不能免俗。男人雖然依舊沒換拿眼睥睨她的姿態,但成悅能感受到有初雪稍霽的跡象。
陸止延往前走了幾步在畫架面前停下,只瞥了幾秒就問道:“你畫了個蟾蜍?”
成悅:“……這是饕餮!”,怕他聽不清楚還拿筆使勁點了點右下角清清楚楚標註著的兩個大字。
陸止延哦了聲,“饕餮啊——”
他說:“那還真是個蠻活潑的饕餮呢。”
溫文爾雅甚至儒雅不可方物的嗓音,吐出來的字卻一個都不友好。
成悅聽出來話裡滿滿的諷刺,只是沒料到陸止延的話並沒有說完。
男人讓人頭皮發緊,宛如無數只小蟲子在身上爬的語氣再次冒出來——
“搜過饕餮原身嗎還是說拿的五毛錢泡泡糖裡頭附贈的貼紙直接啪嘰一聲貼上面描摹了?”
“哦,忘了,饕餮長什麼模樣現在可能五毛錢的貼紙也不能夠回答你,它們只會送你個蟾蜍讓你晚上貼額頭上驅驅邪。”
一番話下來,陸止延大氣不喘,波瀾不驚,而成悅聽得整張臉都漲得通紅,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