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生奔喪,土匪打劫
大年初四,馮守信接到東原老家捎來的信兒,說是老四媳婦過了世。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能夠走動的又都忙得離不開。算來算去,只能讓春生回老家去奔喪。
初五一大早,春生搭上喜娃叔往城裡拉貨的膠輪馬車,一路顛簸地向西安城進發。路上,他和喜娃叔一邊諞著閒傳,一邊眺望路邊乾枯枯的田野和一個個陌生的村莊,或者背上幾首詩詞消磨時間。大約半後晌,到了西安東木頭市。
他們倆在街邊吃了一碗臊子面,喜娃叔把春生領到一個小客棧,花三毛錢買了大通鋪一個床位,他就原路返回去辦自己的事情——他在東家商號後院的牆拐角搭了一張鋪,只要過夜,就住在那裡。
喜娃一走,春生一個人孤單影吊,窮極無聊,又不敢上街亂走。思緒便心猿意馬,自由馳騁。最後,他把思緒收攏在四孃的死因上,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拿出他隨身攜帶的一本《古文觀止》,翻到韓愈的一篇散文,靜靜地閱讀起來。
第二天一早,喜娃叔按照約定過來,陪春生吃了早飯,給他買了一些乾糧,然後送他到東門外的一駕馬車上,給車伕交代了幾句——車伕是喜娃叔認識的一個熟人——春生就跟著去東原的馬車上了路。
從此以後,如此這般地在杜邊村和東原老家之間來回往返,便成了春生生活中的常態——父母親一年四季忙到頭,老家有了事,只有他能夠作兩邊的信使——再說,即便無事,他也必須每年回東原看看外婆。畢竟他已經長成半大小夥,獨自出門也勢在必行。
春生一到東原,雖然途經原楞莊,卻來不及進外婆家,就急急忙忙直奔東坡嶺。剛走進院門,大姐便走上前來,給他穿上白孝衣,額頭裹上白紗孝,領他到靈堂祭拜。他上過香,燒完紙錢,跪在草墩墊上準備叩頭。一想到靈桌後面,棺材裡躺著的四娘,想象著她的模樣、神態,頭還沒有低下去,眼淚便止不住刷刷刷地流淌下來。
第二天給四娘送葬,奶奶沒有到墳上去。她抱著四娘留下的小女兒,幾乎哭啞了嗓子。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老天爺,你咋就那麼狠心——給我丟下這麼一大堆沒孃的娃,叫我咋個養活?”
老人家哭得死去活來,春生聽得撕心裂肺。順著奶奶的話,他掐著指頭數了一遍——第一個大媽生老三時,因為心臟病發作去世,丟下一個姐姐,一個哥哥;第二個大媽生老三時,接生婆說是血崩,母子雙亡,又丟下兩個哥哥;二媽的死他親眼所見,丟下順生哥和立生弟;他自己的母親因月兒癆死去,丟下他和姐姐;現在又輪到四娘,也是難產而死。父輩裡前後五個媳婦,在十多年的時間內,全都因為生孩子丟了性命;丟下了九個沒孃的孩子——他終於明白了奶奶所抱怨的“老天爺狠心”和“丟下一堆沒娘孩子”的真正含義。
送走四娘,為了懷中初生的嬰兒,奶奶和四叔爭執不下。奶奶說,這麼小的奶娃,很難養得活,不如給她找個好人家送了,也許是孩子的福分。四叔說奶奶重男輕女,又埋怨她偏心眼。
奶奶憤怒、傷心到了極點:“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奶奶當著大伯、二伯的面數落四叔,實際上也是說給他們兄弟三人和春生聽——因為他代表老三守信——,“我屎一把、尿一把地把你們四兄弟養大,除了守信,又給你們帶大了六個沒孃的孫娃。說啥子重男輕女偏心眼兒——我偏了誰,短了誰?我已經年近七十,這把老骨頭你們到底還要不要?”
鬧到如此不愉快,四叔軟了下來。後來把女娃抱給山上龍骨堆一對不能生養的老夫婦。老兩口把娃愛的恨不能貼到心口上,給娃取名“倩倩”——這已經是半年以後的事情了。
臨走前,春生獨自一人到二媽墳上去燒紙,也正好趕上二媽去世三週年。他又一次動了真感情——跪在二媽墳前,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了一場。
三年前,春生不停地追問媽媽長啥樣。後來妗子說,你老家的二媽像你媽棗花。過年那幾天,他不斷地盯著二媽看。忽然對二媽說,我想像順生哥一樣叫你媽媽。二媽一愣,順手把他攬在懷裡說:“好乖娃哩,你想叫就叫吧,我還巴不得多一個兒子哩!”那個時候,他好像重新找到失散幾年的媽媽一樣,心裡不知道有多麼高興。可是沒過幾天,二媽就躺在了那塊舊門板上。他至今依然記得二媽那張被散亂頭髮半遮半掩、疲憊不堪的面容。
三年過去了,只要想到母親,二媽把他攬在懷裡和躺在門板上的兩個鏡頭,總會同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今天在二媽墳前,不僅舊的景象再次重現,而且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強烈地衝擊著他的情緒——所以他才嚎啕大哭了一場。
下山的路上,四娘和二媽的面容,奶奶的哭訴,一直縈繞在春生的腦際。他在想,為什麼女人生孩子,個個都像過鬼門關?閻王爺放手了,算你有運氣;閻王爺不放手,算你倒黴,成了橫死鬼。世世代代都是這樣,有沒有回天之力?他問自己,長大了能不能去學醫?轉而一想,鄉下女人生孩子有誰進過醫院?不都是在家裡找個接生婆,生死聽天由命——就算你學了醫又能咋樣?……
那年春節在老家,二伯曾經問他,想不想學唱皮影戲,他沒有正面回答;父親想讓他子承父業,和他一樣進山倒騰木料;後來鄭先生在家吃飯,曾經對父親說,將來可以讓他學工程建築,長大了去修子午峪的公路;到底以後該幹什麼?他還沒法拿定主意。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好在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慢慢考慮和籌劃。
春生到外婆家的第二天,外公突然去世。
那天早起,外公到河灘裡收拾乾柴。他揹回滿滿一筐,足足有一百多斤。晌午,他領著孫女,在橋頭曬太陽。晚上,幾個小夥子在鎮上看完燈籠社火,還到家裡來和他扯了一陣閒諞。末了,他說肚子有點餓,妗子給他拿了一塊乾鍋盔,他就著茶水,吃得津津有味……半夜,春生被一陣嘈雜聲驚醒,外公已經洗完澡,穿好老衣,躺在搭好的靈床上。
要說突然,的確誰也不曾料到。但村裡人都說,這老爺子一世積了陰德,太有福氣——一輩子沒災沒病,高壽七十。活得瀟灑,走得利索。自己不受罪,也不給家人添累贅。更加巧合的是,老天爺好像早就知道他要歸天,還特意安排外孫大老遠地趕回來給他送行——世上能有這樣福分的人,少之又少。
外公叫胡金銘,年輕時走州過縣,見過世面。那年,他在西安遇到一個老闆招工,說陝南是天府之地,遍地稻穀林木,到處都能撿到票子。糊里糊塗地,他跟著這位老闆到了漢中。起初在山上伐木,他覺得生活過於單調。沒多久,就轉行到了漢江的船上,賣苦力搬運貨物。繼而在河邊拉縴,到船上撐篙,直到成為獨當一面的操舵手。他是不幹則已,幹則必精。
歲月荏苒,久而生情,船老大的女兒水英瞄上了他。首先看中他的高大威猛和強壯有力,能夠一輩子作為依靠,為自己遮風擋雨。更重要的是,看中他為人耿直豪爽、誠實厚道的秉性。
轉眼到了年齡,船老大反而為難起來——他自己已有三個兒子,招贅這條路顯然已經堵死;放他走吧,又實在割捨不下。前思後想,為了女兒今後的日子,也為感念金銘多年來對自己的忠誠,老大拿出一百大洋,把他倆叫到跟前,親自交到小夥子手裡。
“我知道你倆情深意篤,也知道你家有地有房,日子過得並不算差。既然我女兒水英願意跟你走,你就帶她回你老家去,安安穩穩過自己的小日子。”老大雖然難分難捨,還是橫下心來,“只要你待水英好,就算今生不再見面,我就是做夢,心裡也會踏實。”
“師傅您放心,今生若是負了水英,我金銘天地不容。”二人拜過師傅老大,雙雙攜手回到東原。
金銘帶著水英一到家,全村人都像看稀貨景兒一樣。
有的說:“腦後不挽髮髻,也不留辮子,姑娘不像姑娘,媳婦不像媳婦,頭髮卷的倒像個雞窩。”
有的說:“那口陝南蠻子話,除了金銘,誰能聽得懂?”
“到底會不會紡線織布,會不會擀麵烙饃,如果只會吃大米,今後的日子咋過?”
尤其那幾個多事的老太婆,更是鄙夷不屑:“肯定沒有家教,要不咋個連腳都不纏。一雙大丫子,醜死了。”
……
入鄉隨俗已經成了頭等大事。
半年後,水英後腦勺挽起了髮髻。
一年後,擀麵、烙饃、蒸涼皮、攤煎餅,任你啥樣的飯食無所不能——這當然也是逼出來的——因為東原上根本就沒有大米。否則,就只能把嘴掛起來餓肚子。
接下來,紡線、織布、拐線、搓捻子。一口流利地道的東原口音。……除了一雙大腳,徹徹底底地被東原人同化,完完全全融入了當地鄉俗。
說來也是世事難料。民國政府提倡婦女解放,放大腳竟然從“醜”變成了“美”,還真的應驗了所謂的“歪打正著”。
再過幾年,兒女雙全——那女兒就是春生的母親棗花——日子過得舒舒坦坦。村裡的人,不得不從鄙夷不屑,轉而到翹首羨慕。
當然人們稱讚金銘老爺子“一世積了陰德,太有福氣”“活得瀟灑,福分不淺”、肯定也包括他的婚姻家庭。
還有一個朋友,讓春生格外感動——就是那個從小為他舔癩頭瘡的小黑。
三年不見,春生踏進街門的瞬間,小黑立刻撲上前來,兩隻前爪子搭到他的前胸,小尾巴左右搖個不停,張嘴伸著舌頭呵呵地喘著粗氣。春生馬上閃過一個念頭,三年不見,小黑不僅僅是還能夠認出他來,而且這段時間裡,也一定和他一樣,時時不在相互思念。他在家的幾天裡,小黑不但和他形影不離,而且,只要他一坐下來,小黑就倒在他的懷裡撒嬌,不斷地用頭蹭他的臉,用舌頭舔他的手,……春生甚至突發奇想——他和小黑前生究竟是啥關係——摯友,兄弟,……竟然使它今生依然這麼鍾情?
十五過後,春生依依不捨地和外婆——當然也包括小黑——告別。
開學前夕,父親領著他到鎮城隍廟的子口完小,找侯紹屏校長前去報名。註冊手續辦得十分順利——鄭先生兌現了他的承諾——他和肅海川提前一年跳級升入高小。
辦完這一切,他才知道,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家裡發生了一件令人膽寒、而又十分後怕的大事。
正月初五晚上,村裡最後一場大戲正在上演。待客、串門、應酬,年節上連續數日的勞累,馮守信和扣兒都有點疲憊。最後一晚大戲,他們都沒有再去南廟。二人洗完腳,鋪好炕,守信到院子裡去倒洗腳水,忽然有三個穿黑衣服的人——他們都用一條長手帕蒙著口鼻,看不清面目——從後院翻牆進來。還沒等守信反應過來,兩個蒙面人衝過來反扭著他的雙手,另外一個頭目用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壓低聲音,兇狠地威逼。
“要錢還是要命,你自己掂量!”為首的說。
“我一個窮開店的,勉強餬口而已,哪有多餘的錢?”守信冷靜下來,開始和土匪周旋,也想借此探探強盜的來歷。
“誰不知道你給肅家財東管著進出山貨的賬,手頭啥時候少得了錢?”看看來人的個頭,神態;聽他那說話的口音、腔調;尤其是他對自己家庭背景的瞭解,守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我管貨賬不假,但每筆現款都交到肅家櫃上,我這家裡哪有存錢的地方?”守信繼續拖延,想等到劇場人散,也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別耍花招。”土匪猜出了他的本意,“不會讓你等到戲散人多的時候,我就一刀子放了你的血。”
“就算讓我去取點零碎錢,你也得放了手讓我進屋。”守信的雙臂被扭得生疼,想讓兩個土匪鬆手。
拿刀子的土匪吼道:“想到屋裡躲起來,沒門。把你老婆叫出來。”
守信把扣兒叫出來,她早已嚇得戰戰兢兢。守信踩踩她的腳,又當著土匪的面對扣兒說:“別驚嚇著太婆。”——這話的意思是叫她別到賬房那邊去。
扣兒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布包,剛要跨出堂屋門檻。忽聽“嗖嗖”兩聲飛鏢響,兩個土匪,一個的左耳、一個的右耳登時沒了蹤影。匪首本能地忙著用右手去摸耳朵,手中的刀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守信大喊一聲“扣兒快躲”——扣兒立馬收回腳,插上了堂屋門閂——守信也一個箭步衝向廈房,遊永年一把將他拉進屋裡。
匪首彎下腰還想去撿匕首,永年大喝一聲:“誰敢動,下一鏢就不是耳朵,而是眼睛和喉嚨。”
土匪見勢不妙,舉起雙手站在院子裡:“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接著又討好似的問,“請問您是哪路神仙,今後定去上香叩頭。”
永年不和他們囉嗦,只說了一句:“你大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泉鏢局總鏢頭。今日算你有緣,撞到我的鏢上。”
永年示意,守信對匪首厲聲喝到:“把所有的兇器全部丟過來,雙手抱頭,蹲在二門牆角!”
看著土匪把身上和地下的匕首全都扔了過來,接著問,“還有沒有其他兇器?”三個土匪撩起衣服,拍打全身,老老實實地在牆角蹲下。守信確認已經安全,上前收起兇器,開始和他們談判:“你們想私了還是想送官?”
三個土匪齊聲回答:“私了,私了。”
“以後還敢不敢再來騷擾?”
“只要大叔饒了命,借十個膽兒也不敢再冒犯了。”
守信讓永年嚴密監視,自己走回房裡,從扣兒手中接過五塊大洋——這原本就是兩口子為應對突發意外,事先準備並約定好了的——甩到院子裡:“回去治治耳朵,也想想你大叔我的寬宏大量,今後別再幹這種‘兔子吃窩邊草’的缺德事情。”
土匪撿起大洋,抱頭鼠竄,飛快地從後門翻牆溜走了。
永年問守信,“你知道這個小頭目是誰?”
守信說:“我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已經暗示了他。諒他今後不敢再來。他不怕我,難道連官府也不怕嗎?”
“那你為啥不報官?”永年仍然疑惑不解。
“你想想看,報了官,就等於和整個土匪山寨結了仇。咱又不是大財主,有錢有勢,有帶槍護院的家丁,哪敢和土匪山寨作對?與其這樣,還不如舍點小利,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
永年嘆口氣:“你真是個活菩薩。”
守信說:“常言道,窮寇勿追。即便是土匪,也不能把他逼到牆角。再說他們兩手空空回到山寨,老大還不得懲罰他們?——給他們留條後路吧。”
第二天,扣兒炒了幾個菜,燙了一壺酒,一來給守信壓驚,二來感謝永年大哥的救命之恩。兩代人的生死之交,馮守信的寬仁厚道,讓永年徹底開啟了心扉。兄弟倆推心置腹,從中午整整談到大半夜。
遊永年,四川自貢人。從小在鹽井窩裡長大,耳濡目染,從頭到腳,渾身都沾著鹹鹽的味道。稍大一點,他就跟著父親學打井,汲滷水,熬鹽。到了十五六歲,已經是鹽井上的一把好手。
父親勞碌半輩子,他又跟著一起打拼了十多年。省吃儉用,攢下一筆費用,辦了兩件大事:第一件,給他說了一門親事;第二件,買了一頭騾子——讓他跟著馬幫馱鹽——這樣他便有了一樁養家餬口的正經營生。
從此,他就來往於自貢到成都、雅安、瀘定各地。去程自然是馱運鹽巴,回程順便捎腳,帶一些當地特產或其他貨物。
十八歲,他完了婚。第二年父親去世,他頂門立戶,扛起了全家生活重擔。由於他的勤勉吃苦,他和母親、妻子,一家三口,日子過得雖然不算富足,卻也安穩舒坦。
後來,四川軍閥劉湘為了籌集軍餉,在軍中成立馬幫運輸隊。苟保長對永年說,你家的騾子高大,你又年輕——加在一起,可以頂兩個壯丁名額,這樣,恰好能夠給咱村裡解決一個大難題。所以不由分說,就把他和他家的騾子強行應徵,送到了軍隊。
到了軍隊,長官第一次訓話,就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和你們的騾馬,統統被列入軍隊編制,你們當然也取得了軍籍。作為一個軍人,如果逃跑,那就是逃兵,按軍法是要槍斃的。
“狗屁軍籍,這是給我們套上的第一個緊箍咒。”永年憤憤地說。
運貨的路上,每個馬幫馱隊,由一名排長帶隊。他腰挎盒子槍,走在隊伍中間;兩個肩扛長槍計程車兵,一前一後,像押解犯人一樣——這是第二個緊箍咒。
更可怕的是第三個緊箍咒:本人逃跑,家屬連坐——這實際上是把全家老小做了人質。而且保長在村裡隨時盯著你家的一舉一動。
最初說是三年期滿,可以復員回家。永年想,既然有期限,就有盼頭,那就咬著牙慢慢熬吧。可是服役到期後,又一年一年地往上加,直到第五年,還看不到盡頭。永年說“三年熬成了無期徒刑”。
時間一久,馬幫的夥計們也逐漸知道了這支隊伍的黑幕。表面看,運往深山和藏區的貨物,主要是鹽巴、茶葉和布匹。其實每次都會暗中夾帶一定數量的煙土——這才是馱隊最主要的收益。這種掉腦袋的事,夥計們自然不敢洩露;話說回來,就算外界有人知道,又能怎麼樣?軍閥混戰,為了養兵,哪個沒有自己的暗道?
“人們都說‘走馬行船三分命’,這個‘走馬’應該說的就是你們馬幫隊。”守信一邊喝酒,一邊十分同情地探問,“這麼多年下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每走一趟,那簡直就是過一次‘鬼門關’。”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地再次浮現在眼前,永年緩緩地對守信,也像是對自己似地訴說起來。
作為四川軍閥的馱隊,他們理所當然地活動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又以川西人跡罕至的深山峽谷為主。具體地說,最東邊一條道,從宜賓、樂山一帶出發,溯岷江峽谷而上,到達松潘,有可能的話,再往北進入甘肅。第二條路,從雅安往西到瀘定,沿大渡河峽谷往上,直至馬爾康、阿壩。第三條,再往西,從康定出發,沿大雪山西側向北,直至雅礱江上游的甘孜。除此而外,個別時候,也會一直往西,經雅安、瀘定、芒康,直達昌都。上述路線,基本上都在橫斷山脈峽谷中翻山越嶺,其艱難程度非一般人所能想象。
以道路為例。峽谷中溯江而上,江水滔滔,峭壁林立。路面起伏狹窄,時有滾石塌方。一不小心,連人帶馬墜入江中,連營救都幾乎沒有可能。如被塌土滾石砸傷掩埋,同樣殞命。
再就是氣候。雨季陰霾潮溼,冬季大雪壓頂。遇上翻越雪山,一天之內,可以經歷春夏秋冬四季,指不定面臨何種意外——人和騾馬都可能有被大雪吞沒和凍死的危險。有一年九月中旬,馱隊翻越碧羅雪山,他們在半山露營。忽然大雪紛飛,一個晚上的積雪足有一米多深。馱隊被困在山上兩天兩夜,凍死了兩匹騾馬。一位趕馬人,因為衣服單薄,凍掉了雙腳,成了終身殘疾。
還有就是狼熊虎豹等野獸的襲擊和螞蟥蚊蟲的騷擾。
永年說:“最難熬的是雨季的野外露營。河谷裡陰雨連綿,一刻也不停歇。任你雨衣、布傘、雨帽——任何花樣百出的雨具——都遮擋不住雨水浸透衣服。晚上把溼衣服一擰,鑽進帳篷,第二天一早,穿起來繼續前行。有時連續七八天,甚至十來天,天天如此。不但人的身上發黴,皮膚長滿黴菌疥瘡,精神和情緒也頹廢到了極點。”
“還有那些令人討厭的小毒蟲。一不小心,旱螞蟥掉進脖子裡,等你有了感覺,已經是鮮血染紅一大片。有一種馬鹿蝨,嘴上帶著倒鉤刺,叮到肉裡,你一拔,它的嘴會斷到肉裡,永遠讓你奇癢難耐。後來大家發現了一個訣竅——只要被它叮上,就慢慢用菸頭烤它的屁股,把他從肉裡逼出來。”永年撩起他的褲腿,“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河谷裡一種黑色的小咬。體小毒大,很難發現,防不勝防。被它叮過以後,你順手撓抓,很快就會潰爛化膿。幾十年過去了,我這腿上的疤痕還在——沒想到,一種不起眼的小咬,竟然給我留下終生的印記。”
……
“永年大哥,你那手擲鏢的絕技,也是在馬幫路上學的?”永年手中的這隻鏢,救了他們家兩代人的性命,這對守信來說,至關重要。
“你說得沒錯,是跟一個馬幫同行學的。”
一天,馬幫馱隊在草地上歇晌做中午飯,兩隻野兔忽然從石縫裡鑽出來。人們正在議論能不能抓住一隻,……話音未了,忽聽“嗖嗖”兩聲,定睛一看,兩隻兔子幾乎同時倒地。這頓飯,他們幸運地打了一次牙祭。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隊裡的老李原來是一位鏢師,和他們一起被抓了壯丁到馬幫隊當差。
永年從小就喜歡玩彈弓、打彈球。看見老李竟是這等高手,就請求拜在他名下跟他學藝。老李簡單試了一下他的手眼,便順水推舟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反正馬幫路上有的是空閒時間。沒有動物,就扔石子練習瞄準。遇到小動物,就擲鏢射殺。野兔、野雞、狐狸、麂子、馬鹿、野羊,……打著了,收穫歸公,大家改善生活;打不著,也無所謂,就當打靶練了瞄準。
一天黃昏,他們正在搭帳篷,忽然一隻黑瞎子衝著一匹小馬駒撲了過來。又是“嗖嗖”兩聲,黑瞎子應聲倒地。永年疑惑地問師傅,你為啥一定要用連鏢。師傅解釋說,小動物用單鏢就可以。像野狼、野豬、黑熊這些兇猛的野獸,一定要用連鏢,而且必須瞅準要害部位——最好是咽喉——一鏢斃命,然後再補一鏢,這樣才會萬無一失。否則,你即使射中它的腹部、背部、腿部,並不致命。它若反撲過來,就非常危險。永年明白了關鍵的卯竅,從此學得更加認真。眼見著,技藝日復一日地不斷長進。
“跟著師傅學擲鏢的還有其他人嗎?”守信依然有點好奇地問。
“一共有四五個人。”永年說,“基本上都學的不錯。打個小動物啥的,絕對沒問題。不過能夠擲雙鏢、擊中要害、一鏢斃命的,只有我能跟上師傅的節奏。”
“你不是說,三年服役,變成了無期徒刑嗎?後來你是咋樣離開軍隊的?”守信轉換了話題。
“這事說起來有點意外,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永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但是緊接著福又轉而成了禍。人生福禍,全是命運的安排,誰也無法抗拒。”
永年他們這支馱隊,一直幹到第六年。排長和兵換了三茬,上邊還是沒有讓他們復原的意思。人們一個個心急火燎,卻也無可奈何。那年春夏之交,他們從康定趕往甘孜。途中經過一座雪峰邊緣,儘管小心又小心,結果還是趕上了一場小小的雪崩。事情好像特意安排的一樣——不多不少,一塊積雪裹挾著不大不小一塊石頭,不偏不倚地砸到馱隊中腰,排長和一匹騾子當場殞命。不知是哪位膽大的喊了一聲“機會來了,想回家的快跑”。兩個押隊計程車兵也是被抓來的壯丁,平時和馬幫裡的大叔本就混在一窩。加上他們自己也想回家,立刻把槍往雪堆裡一扔,跟著大夥一鬨而散,各奔四方。
永年牽著自家的騾子,一口氣跑了好幾百裡,回到家已經是第三天的初燈時分。他悄悄摸進院子,柴門虛掩,冷火秋煙,沒有任何動靜。他到隔壁找到自家的遠房嬸子,一打聽才知道,六年前,他剛離家大約半年,一場大禍便降臨到他家頭上。
永年被抓了壯丁,家裡只剩下婆媳二人。苟保長知道他最少三年內回不了家,就琢磨著騷擾他的媳婦。一天夜裡,他趁黑摸進永年家,用一把匕首輕輕撥開門閂,進到他媳婦的臥室。沒等永年媳婦反應過來,他就迅速堵上她的嘴巴,強暴了這個可憐的女人。永年媳婦此時已經懷孕五個多月,受此汙辱,身心皆毀。苟保長走後,她隨即早產,大出血死在炕上。第二天早上,他母親見此慘狀,也當場昏死過去,再也沒有醒來。出事的晚上,正好有人看見苟保長,跌跌撞撞從他家出來,碰巧炕上又丟下他慌亂中遺失的腰帶,才解開了這起慘禍的謎底。嬸子說到這裡,永年才知道他離家時,媳婦已經有了身孕,而且懷的還是個兒子。
“三條鮮活的人命,你叫我如何忍得!”永年的牙齒咬得咯嘣響,“我當時就直奔苟保長家,當著他老婆的面,在那姓苟的心窩上連捅三刀,臨走又在他的狗臉上補了一刀。”
“接下來你就潛逃在外?”守信和他一起憤憤不平。
“我知道我犯了雙重死罪:第一,部隊逃兵,本該槍斃;第二,殺死保長,必須償命。”永年接著往下說,“四川是劉湘的地盤,我肯定待不下去了。要逃,也得逃離他的勢力範圍。於是我就一路向北,到了漢中。人多眼雜的城裡,甚至市鎮上,肯定不敢停留。我就躲到深山密林去伐木:一來沒人認識我,二來我自己還得找口飯吃。即便在林場,也必須不斷地變換地方,躲避耳目。就這樣東躲西藏,流浪了好幾年……一頭野豬的奇緣,遇上了你那善良厚道的外公邢老太爺。……後邊的事,你都知道了。”
“從你的家庭來看,你是苦大仇深。對我的家庭來說,你是恩重如山。”守信再次舉起酒杯。
“老太爺收留我,使我有個安穩的歸宿,這也是恩重如山哪!”
“你手擲一鏢救了我家兩代人。沒有你這手絕技,我們爺孫倆早都沒了性命。這是命,也是緣分。”守信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向永年鞠躬叩首,“大哥,請受我兩拜——第一拜為我外公,第二拜為我自己——今生今世不忘恩人的大德。您放心,不管任何時候,不管任何情況下,我馮守信,包括我的兒子馮春生,都會為您養老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