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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騾馬大會,禿女跳井

古人以“子”為北,以“午”為南。故而縱貫秦嶺南北的山谷稱為子午谷或子午峪;子午谷北出口則稱為“子口”,南出口稱為“午口”。

“子口”扼守秦嶺要衝,北望古都長安,南通巴蜀漢中。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經久不衰的人文薈萃,在“子口”外逐漸造就了一個繁華的千年古鎮,人稱“子口鎮”。

有位詩人曾經這樣描繪它的容顏:“四座城樓,一圍城牆;棋盤似的佈局,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相比之下,近在咫尺的杜邊村,雖然也有類似的結構,但只能算作拱衛它的一顆小小衛星。

農曆三月二十,子口鎮一年一度的騾馬大會,歷來都是人頭攢動,貨品如雲。

大牲口不便進城。北來的蒙古馬、關中的秦川牛、陝北的小毛驢,……凡大牲畜的交易,一律在東門外的騾馬市場。賣家無需高聲張揚,現場的牲畜就是最實在的廣告。槽上需要添牲口的買家,在場上溜達幾個來回,反覆問價比貨。如果相中了某一頭牛或某一匹馬,先找一個懂行的人,掰開牲口嘴看看牙口,確定年齡;再拉出去溜一圈試試腿腳。最後確定要買,就找一個牙家,報出底價。然後,牙家和賣主在袖筒裡捏捏碼子,來一番討價還價。一旦講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賣家從籠頭上取下自家的韁繩——只為討個吉利,其寓意為“留下韁繩,來年再拴新牲口”;買家則需要在籠頭上拴上自家事先帶來的韁繩,心滿意足地把牲口牽回家裡。

有的人注重品質,並不十分在意差價的那幾個銀元,第一天進場便急忙挑選自己中意的上等貨品;有的人手頭拮据,頭兩天只是左看右看,反覆問價比對,直到最後一天散市前,才希望能夠有運氣以低價撿個好漏,以彌補槽上的空缺——前者如“豬朝前拱”,後者似“雞往後刨”——雖然各有各的思路,各有各的招數,兩廂情願和交易自由,卻被市場發揮到了極致。

說是騾馬大會,其實是個名副其實的物資交流大會——當然,騾馬耕牛這些大牲畜的交易肯定是主場。主場之外,遍佈城內大街小巷的農用物資應有盡有,論品類卻是絕對的優勢。賣羊的有羊市巷,賣豬的有豬市巷,賣雞鴨的有雞鴨巷,賣貓狗兔的有貓狗巷。嘴裡喊著“正宗耀州瓷器”——水缸、面盆、老碗、小碟;帶著金剛鑽釘碗、補盆的,……統統集中在瓷器巷。賣手推車、鍋蓋、甑篦、紡車的在木器巷,……自然也少不了鐵器巷、竹器巷、土布巷、柴市巷、種子巷,等等。

東西城門之間的主街道,以其驕傲的姿態,彰顯著自身的繁華和更加高貴的儀態。可以隨時拆卸的門板,早就刷洗一新,整整齊齊地靠放在敞開的店鋪兩側。鮮豔的招牌、幌子,瀟灑地迎風飄舞。門前細膩光亮的石板路,被潑灑得乾乾淨淨。貨架上的商品,不僅比平日裡豐富了許許多多,擺放也更加齊整、考究和悅目。香油店的掌櫃親自推動小石磨,顯示自家現炒現賣的芝麻香油,比平日裡更加新鮮——那徐徐而來的微風,更是讓香氣飄出了半條街。賣辣面、花椒、大料的店鋪,乾脆把傢伙什搬到門外,邊炒、邊磨、邊賣——磨盤上散發出的辣香,催得圍觀者的額頭上也沁出細小的汗珠。除了固定的商鋪,街邊多出了平日裡不曾有的、許許多多的小攤小販。粽子、甑糕、油餅、炸糕、涼皮、餄餎、酸湯麵、辣羊血、炒涼粉、廖花糖、石頭謨、雞蛋醪糟湯、核桃芝麻餅、圓筒狀的芝麻灶糖……除了吃的,更多的是吸引小孩子的陀螺、風車、泥塑、彈球、洋畫片、萬花筒等等的玩具和招徠女人的花花綠綠的飾品。整條主街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男女老少摩肩擦踵,每個人都只能伸長脖子、一步一挪地,慢慢蹭著雙腳往前行進。

主街中段的北側,連著城隍廟廣場。說書的、唱戲的、賣藝的、雜耍的、搖會的、套圈的、耍猴的、打槍練靶的……以其頗具特色的休閒文化,讓那些忙碌之餘,希望放鬆的人們趨之若鶩。對於生性好動的半大孩子,這個廣場,尤其具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同三爺今日格外舒心。吃過午飯,他胳膊上挎一個擔籠,混雜在杜邊村通往子口鎮的人流之中。出村不遠,就遇到了村北頭的猛娃。倆人一邊廝跟著走,一邊拉呱起來。

“提個擔籠幹啥?”猛娃問。

“逮個豬娃子回來養。”

猛娃一聽興奮起來:“那咱倆正好同路,我也是去買豬娃子。”

“你老弟死裡逃生,來日定有後福。”同三爺又提起猛娃進山墜江那件事,“現在恢復得不錯吧?”

“你看,這不一切正常。”猛娃拍拍自己的前胸後背,“下半年還想再進山扛活呢。”

“先不忙,悠著點。”三爺想起柳三介紹給猛娃的那個有夫之婦,“媳婦對你可貼心?”

“快一年了,湊合著過日子還行。”聽猛娃的口氣,這女人雖然還沒有最後鐵了心跟他,但起碼能夠繼續過下去。

“人說最壞不過奸黨,最狠不過後娘,她對你娃咋樣?”

“不打不罵,衣食冷暖還算周到。”

“這就很不簡單了。你要讓她真正和你貼心,就得想辦法……”三爺說到這裡,子午西口兒的王老五,夾著一卷席迎面走到跟前。他趕忙點上一支菸遞到老漢手裡,先打個招呼。

“上集去了?”三爺高聲問。

“是呀,買席去了。”老漢耳聾。

“你耳背?”三爺幾乎貼到老漢臉上。

“是呀,席貴。”三爺心想,人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今天我是打招呼遇上個耳朵聾,你說西來他答東,奈何,奈何!他趕緊轉了話題。

“老婆等你快回去。”三爺再次提高嗓門,一字一頓。

“對,這卷炕蓆一塊七。”

“你別看他說東答西,句句話說的都還像那麼回事。”猛娃看著老漢的背影;同行的路人也不由笑了起來。

……

路過雞鴨市場,遇到玉皇廟的柳三。柳三雙手捧著一對鴿子:“三爺,帶一對回去,咋樣?”

“我哪有閒心玩這個?有功夫我養一窩雞,還能下蛋換點油鹽醬醋。”三爺直接回絕了柳三。

“就算你不願意養,帶一對回家吃肉燉湯,這可是大補啊!”柳三仍不死心。

“這麼好看的活精靈,讓我用刀子殺它,我可下不了這個黑手。”為了擺脫柳三繼續糾纏,三爺順口捧了他一句,“年節慶典,你那甩火圈的技藝和陰陽臉演唱的《夫妻吵架》,可都是你們河南人的絕活啊。”

聽到有人誇他,柳三受寵若驚,笑得嘴角裂到了臉蛋上:“你那個自編自演的《百子板栗歌》,一百多句,句句不離一個‘子’字。本來只是個捧場的小快板,卻幾乎讓你奪了大戲的彩頭。”

……

到了豬市巷,三爺和猛娃轉悠了兩圈,便在一個小攤前蹲了下來。論起挑豬娃的行當,他倆並不陌生。首先要看豬娃的身段是不是勻稱,毛色皮膚是否光亮;再看四條腿是不是修長——腿長的一般都能伸開架子;最後就看豬的嘴巴:太長的難以育肥,太短的,個頭不容易長大。本來豬娃的價格,在市場上差不了多少。可三爺一口氣挑了四頭,他暗中拉了猛娃一把,示意他不要吭聲,自己卻和賣主殺起了價。

“我一次買你四頭,能便宜多少?”

“每頭讓你一毛。”買主先報了價格。

“四毛咋樣?”三爺伸出四個手指頭。

“四毛太多,再讓你一毛。”每頭豬娃少兩毛,這基本上就是三爺心裡的價位,可他還想再試試水。

“你這一窩豬娃十幾個,也不在乎那一兩毛錢,乾脆讓個整數——四頭豬娃少一塊錢。”說著就開始伸出手,準備掏自己的口袋。

賣主見他已經伸手掏錢,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算咧,我咬咬牙讓給你,也算交個朋友。回到村裡給咱宣傳一下,咱這豬娃品種好,口糙,啥草都能吃,好養活。明年你再來照顧咱的生意。”

付完款,三爺把三隻豬娃放進墊好麥秸的擔籠裡,猛娃的那隻乾脆用一隻竹籃子提著,兩人走出了豬市巷。

“你那豬圈養三頭豬,拿啥喂?”猛娃問。

三爺說:“我哪喂得起這麼多。這不是守信和八爺兩人都進山扛活去了,他們等不到騾馬會,叫我順便給每家捎帶著買上一頭豬娃。”

“你真是個熱心腸。怪不得東馬道的人都喜歡你。”

“都是鄉里鄉親的,能幫就幫。再說三頭豬娃省下七毛五分,大家都不吃虧,何樂而不為?”三爺一邊說著,又想起了在西門口被王老五打斷的話題,“我說什麼來著?你要讓那個女人死心塌地跟你過日子,非得把她的娃接到家裡不可。要拴住女人,就必須懂得女人的心思——她結過婚,又生了娃,一大半的心思肯定在娃的身上,這個不懂嗎?”

“我懂,我懂。我一直都在想辦法……”猛娃從心底裡感激三爺對他的分析和提醒。

……

猛娃拿著豬娃回了家,同三爺提著擔籠,順便到城隍廟溜達了一圈。

最早灌入他耳朵的是瞎(hǎ)林林那悠長哀怨的胡琴聲。不知咋地,他一看到瞎(hǎ)林林,總有一種莫名的同情和惋惜。每次無論多少,他都要丟上一毛兩毛的——今天在這種喜慶場合,他破例丟下五毛錢——就當他買豬娃省下的錢,賙濟了殘疾人,何況林林又是他心目中一直非常敬重的朋友。

離開林林,東張西望間,三爺竟有一個意外的發現——今年,廣場上新增了一個手搖織襪機的攤位。他圍著這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上下左右地仔細觀察——只見腿肚子粗的一個空心圓筒,上面豎著一圈密密麻麻的鋼針。穿上紗線,上下搖動側面的手柄,包在圓筒外側的箍圈便轉動起來,紗線也隨著鋼針一圈一圈地被抽出來,鋼圈下面隨之緩緩地吐出襪筒——不到半個鐘點,長長的襪筒成了形。這時,只需量好尺寸,從頭上剪斷,回家再上一個軟底,就是一雙漂亮的成品襪子。同三爺心想,這世事的變化真是難以預料:僅僅幾十年的功夫,不但棉花可以用機子軋,衣服可以用機子縫,如今連襪子也可以用機子織。憑著同三爺的精明,他立刻看到了其中的商機。

同三爺直來直去地向操作機子的人打問:“老哥,你這臺機子多少錢買的?”

對方已經猜到他可能是潛在的競爭對手,立刻警覺起來:“咋的,你也想買?少說也得拿出半個家底吧。”

見對方並不打算說實話,同三爺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試探:“和一架縫紉機差不多吧?”

“多了去了。你沒看見這是剛剛出來的新產品?”

既然人家不願講,三爺也不能強求,歷來同行就是冤家嘛。不過回家的路上他仍在繼續思謀:論大小和複雜程度,這臺機器絕對超不過縫紉機。就算它是新產品,價格也不會比縫紉機貴出多少。這樣想,他的心裡已經有了譜——如果他家的縫紉機再搭配上這臺織襪機,那可絕對是錦上添花——當然,這事他一個人做不了主,還得回家和老婆子商量後再做定奪。

因為騾馬大會和城隍廟的活動,子口小學放假三天。

馮春生帶著媽媽塞給他的五毛錢,跟著蕭老墳的舅舅曹英民,一起來到鎮上。他們從主街到各小巷胡亂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決定在城隍廟廣場,痛痛快快地玩上三天,同時考慮如何把手上的七毛錢——英民舅的兜裡只有兩毛錢——花得更值當,更有成效。

先看搖會。莊家在街邊搭一頂敞口布蓬——裡面擺放著鍋、碗、瓢、碟、刀、鏟、壺、罐,等等的各類日雜小商品,開口面擺一張桌臺。搖前先賣籤——每籤一毛,每輪十籤。十籤賣完,開始按得籤先後順序,搖動骰盒擲骰子。每籤都由監督人當眾揭蓋,大聲喊報點數,記錄在案。十人全部擲完骰子,以點數最高者得彩——若點數相同,則先搖者先得。每輪結束,得彩者可以拿走八毛錢的商品——這商品一般由莊家事先指定——你看中了、家裡又確實需要,便會激發你買籤的衝動。前一輪結束,接著指定下一輪的商品,並開始重新售籤。

一連看了四五輪,春生對英民舅說:“明白了吧?一塊錢的籤,只給八毛錢的貨,莊家每輪穩賺兩毛,這還不算商品本身的利潤。得彩人一毛錢的籤拿走八毛錢的貨,淨賺七毛——這是其餘九人為他湊的份子。對莊家來說,貨比平時賣的快,這搖會便是淨賺不賠的促銷;對買籤人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賭博——況且得彩的機會只有十分之一呀。咱手裡這幾毛可憐的錢,可不能白白地送給他們,做了冤大頭。”

英民點頭稱是:“你說得對。再說,買這些日用雜貨,也不是你我應該考慮的問題。”

接著看套圈。一塊幕布,前面擺放著花花綠綠、五彩繽紛的各種商品,主要是小孩玩具、女人用的頭飾之類,也包括一些日用品——根據貨品價值的大小,越值錢的東西距離越遠。一毛錢買十個竹圈——一分錢一個,多數人都不十分在意——所以走過路過,很多人都想試上一把。買了竹圈的人站線上外,扔了一個又一個,才發現,那個輕飄飄的竹圈,一飛出去,怎麼也不聽使喚——儘管你瞄了又瞄——還沒等你摸索到門道,十個竹圈早已打了水漂。好在這一毛錢的學費並不算多,白交了也罷。春生和英民看了一陣,一直很謹慎地捏著自己手裡的錢,始終沒有出手。

擺氣槍攤的小夥子,按常理也是穩賺不賠的。可是他運氣不好,今年的騾馬會上遇到了剋星。開張沒多久,走來一個絡腮鬍子的彪形大漢——別人都是一毛錢買十粒子彈,過完了槍癮,便空手走人——可這位漢子一次竟花一塊錢買了一百粒。遇到出手如此闊綽的買主,小夥子心裡自然暗喜。出手大方的漢子,舉槍時可一點也不隨便馬虎。不但每發子彈都瞄得聚精會神,而且打完過後必定要仔細察看彈著點。大約放完十幾粒子彈,他就開始有了收穫——絡腮鬍子一看就是個射擊高手;同時他一定知道小夥子淨賺不賠的秘訣,必定是在準星上做了手腳——二十粒子彈尚未打完,他已經是百發百中。第一槍打中時,小夥子還舉起中彩貨品,虛張聲勢地大喊大叫,招攬顧客。待到第二、第三槍,他一算成本,開始沉不住氣了。等到連中五槍,小夥子心想,等他這一百發子彈打完,自己這攤子上所有的貨,還不被一掃而空?——小夥子沉默片刻,撲通一聲跪倒在絡腮鬍子面前。

“好漢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夥子一邊哀求,幾乎哭出聲來,“您知道我是小本生意,只求餬口而已。今天打中的您全拿走,一塊錢我也還您,只求您高抬貴手,別砸了我的飯碗。”

“我看上你那些破東西?我要你明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別像你槍上的準星,歪邪了心眼!”

絡腮鬍子扔下槍,頭也不回,揚長而去——那一塊錢也白送給了小夥子。圍觀的人面面相覷,看著小夥子的窘境,已經掏出來準備買子彈的錢,又放回了口袋……

春生對英民舅說:“咋樣?‘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說得多好。”

……

最後,他們走到一個“扎圈”的小攤前停了下來。

莊家手執一條麻編的辮子——中間部分約有半寸寬,越往兩頭伸展,辮子就越細窄,直到兩端變成兩根對稱的細麻繩。他把麻辮從中間對摺起來,像蛇盤身一樣地盤成圓圈——由於麻辮有一定硬度,不可能完全壓扁,圓盤中間自然會形成兩個孔——正常情況下,只要拽住繩頭把圓盤拉開,對摺中心的孔肯定是實心;旁邊那個孔當然就是空心。莊家嘴裡不停地吆喝著一句話招攬顧客:“五分錢的小玩意兒,不在這頭在那頭。”——就是說,他盤好麻辮,你出五分錢,用一根筷子去扎那兩個孔:扎到實心,莊家退還本錢不算,還再給你五分錢;扎到空心,五分錢就歸了莊家——一切都看似公平合理。可是,當他盤卷麻辮時,許多人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中間的實孔,等到拉繩開盤,筷子卻莫名其妙地紮了空心。等你試著再扎另一邊,一開盤,往往又是一個空——一個來回下來,一毛錢就輕輕鬆鬆地送給了莊家。玩到熱鬧處,一個人出錢在中間扎,圍觀的把五分錢押到桌上,跟著一起猜他扎的是虛是實——猜對了賺五分,猜錯了丟五分——可每次下來都是莊家淨賺。一個個傻冒丟了一兩毛錢,折了本,只能無可奈何地悻悻離去。——可一直沒人能夠拆穿這種魔法的秘密。

春生和英民觀察了好久,儘管想疼了腦仁子,也沒弄清個所以然。儘管如此,他們的好奇心和興趣並沒有泯滅,只是手裡捏著的七毛錢,始終也沒有放手——他們懂得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道理。

下午回到家,春生找了一根粗點的麻繩,把它對摺起來,反覆模擬扎圈現場的全過程。經過十幾個來回,他終於發現了其中的奧秘:麻辮捲到盡頭,原封不動地拽拉繩頭,實心仍在原位;如果多轉一圈,實心就會轉換到另外一個孔洞——這種現象反映到繩頭上就是:如果兩個繩頭一般齊,實心肯定不變;如果外側繩頭比內側短,實心就會轉換。莊家肯定在對摺孔上標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記號,以便保證反應迅速——假如一對一地單獨玩,他就會透過暗中變換繩頭,讓你每次只能扎到空心;如果還有人押錢,則是虛孔人多,實孔人少——而他卻總能穩賺不賠。

第二天入場前,春生對英民說:“今天咱倆作個分工——你睜大眼睛,死死盯住麻圈的實孔,我專門觀察繩頭的長短——如果我摸眼睛,你就押對摺孔;我摸耳朵,你就押側邊孔。”這樣不動聲色地一連試了十幾次,百發百中。他們心裡有了底氣,開始掏出錢來押注——結果連中六次——他們怕有人跟風露了餡兒,立刻見好就收。這天賺了三毛整。

第三天進場觀察了幾個回合,他們決定兩人齊上押雙注。又是五個連中,一口氣賺了五毛。準備再押時,春生髮現莊家的眼神有點不對勁,立刻拉了英民一把,迅速退場鑽進了人窩。

“剛剛玩到興頭上,為啥退場?”英民有點疑惑不解。

“你沒看莊家那眼裡噴著火,恨不能把咱倆燒死?”

“你不是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嗎,你怕他了?”英民拉著春生的手站在原地,看樣子還想返回去再幹一場。

“‘取之有道’確實不錯,可莊家取的是不義之財,用的是欺詐手段。咱倆再幹下去,肯定被圍觀的人發現跟風,這不等於砸人家的場子?”春生擔心自己身單力薄,“憑咱倆這個樣,能和絡腮鬍子相比嗎?——咱既沒有他那深厚的背景,更沒有他那威嚴的氣度,……假如真要打抱不平,還不得等到長大成人?”

英民不再堅持,問春生想吃點什麼。春生把他拉到一個醪糟攤子邊上坐下,每人花一毛錢要了兩大碗滾燙的醪糟湯,兩個油炸麻花,掰成段泡在碗裡,大口大口地嚼起來——對春生來說,這已經是期盼已久的一頓美食。英民一邊吃著麻花,一邊問春生:“這兩天每人整整賺了四毛,確實是個意外的收穫。剩下的錢你打算咋花?”

“還能咋花?我打算買一塊小石板,一包石筆——這樣在家裡可以隨時演算數學習題,也可以練習寫字。如果還有剩餘,就再買一個彩色的洋鐵皮鉛筆盒。”

英民沒有再說什麼,卻在心裡默默地想:“他永遠也忘記不了,怎樣才能把學習搞好。”

春生和英民,端著盛滿醪糟湯的大瓷碗,正在吃得酣暢淋漓,兩人不約而同地發現對面不遠處的餄餎攤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大眼睛的美女。大的裹一條花頭巾,小的穿一身花衣服——兩人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白淨漂亮——顯然是一對母女。對視了僅僅一剎那,春生驚訝地對英民說:“那不是咱村南門外的薛巧珍嗎?難得看見她出門一次。”

薛巧珍——就是我們前面曾經講過的“禿女”——她爸是肅家旬陽壩分號的掌櫃薛仁義。自從她爸上次從山裡回來,為她兩口子調解和斷手閆雲的糾紛,同時把她丈夫財娃子狠狠修理一頓之後,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尤其是看著可愛的女兒一天天長大,她才真正感到,自己的日子有了盼頭。平日裡,她怕財娃子酗酒的舊病復發,一直遵照父親的交代,嚴格控制他手裡的零錢。連續三天的騾馬大會,熱鬧非凡,她動了惻隱之心,多給了他幾塊零錢。同時,她自己也破例打扮了一番,領著五歲的女兒,走到鎮上來。逛熱鬧倒在其次,眼看著天氣逐漸轉熱,她想扯上幾尺洋花布,給孩子做一身換季的衣裳;順便也給自己扯一塊月白藍布,做件夏天的單衣——她想好了,騾馬會一結束,明天晌午,就把布拿給同三爺家的裁縫三婆。不出七八天,孩子就能穿上新衣服。做完這兩件事,她領孩子在城隍廟廣場轉了一圈,到處看看熱鬧。然後,到餄餎攤上坐了下來——酸辣可口的純蕎麵餄餎,是女兒最饞的特色食品——這是她在家時,就答應過孩子的。

事發突然,一切都出乎人們的意料。

正當芸芸眾生熙熙攘攘,穿梭於街巷,尋覓和享受各自的樂趣時,忽然有幾個小叫花子,圍攏到餄餎攤前。他們一邊對著巧珍指手畫腳、做著鬼臉;一邊嘴裡不斷重複地齊聲高喊:“禿女禿女,奇醜無比。禿女禿男,行為不端。”——人群立刻騷動起來,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驚愕地四處搜尋,很快都像利箭般地射向巧珍。

英民立刻向周圍搜尋,很快鎖定了惡作劇的始作俑者——王滿年。這時的王滿年正在為自己的作品得意洋洋;而且還在籌劃著進一步火上澆油——他指著坐在餄餎攤邊的巧珍,再次慫恿另外兩個半大的叫花子:“你們倆把那個女人的頭巾扒下來,我給你們每人一毛錢。”兩個叫花子一聽“一毛錢”——能買五個燒餅——立刻就像餓狗撲食一樣衝向餄餎攤。

就在這一刻,悲劇開始上演——圍觀的一群孩子,也跟著叫花子起鬨,越來越多地重複同一句話“禿女禿女,奇醜無比。禿女禿男,行為不端。”當頭巾被人扒掉的瞬間,騷動的人群大聲喧譁,幾乎沸騰起來——巧珍隨即昏倒在地。

憤怒的曹英民,嘴裡一邊罵著“這個沒有人性的畜生”;一邊從旁邊的雜耍攤上,操起一根木棍,向王滿年的小腿肚子上,狠猛地砸了過去——王滿年“哎喲”一聲,應聲倒地。……

英民丟下木棍,急速衝向餄餎攤,脫下自己的外衣,頂到巧珍頭上。同時招呼春生緊緊護住巧珍的孩子。待巧珍甦醒過來,他攙扶著她的胳膊,春生揹著她的女兒,豁開人群,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回杜邊村。

這時候還有一個人,就是巧珍的丈夫財娃子。他拿著媳婦給他的零錢,正在附近一個小酒館裡,有滋有味地過他的酒癮。聽到外面喧譁,他走出門看到人們圍著自己的老婆起鬨。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如何保護妻子,替她解圍。他把“禿女禿男”,聽成了“禿女‘偷’男”,不假思索地認為巧珍有了“野男人”,從而肯定了所謂的“行為不端”。他覺得自己無地自容,捂著兩隻耳朵重回酒館,又灌下一大杯西鳳烈酒。一直捱到後半晌,才醉眼矇矓、搖搖晃晃地走回家裡。

等他睡醒一覺,酒醒了大半。第一句話,就是指著巧珍的鼻子大罵:“我把你個破爛貨,竟敢揹著我偷人。”說著就揪住巧珍的衣領,大打出手……

英民和春生把巧珍母女送回家,安頓巧珍在炕上躺下,一起回到蕭老墳。春生外婆見二人臉色氣得鐵青,問起原委,英民從頭到尾敘說了一遍。外婆只顧嘆息,卻也無計可施。大約晚飯時分,大姐雯雯——春生的奶媽——照例前來探望。外婆說:“我總覺得怕要出事,心裡老不踏實。雯雯,你去看看那兩個可憐的母女。”

雯雯拉著春生一起到了薛家,正好看見兩口子纏打在一起。她不由分說,指著財娃子的鼻子大聲呵斥:“你長本事了,學會打老婆咧!”

“她在外邊偷漢子,給我戴綠帽,……”

沒等財娃子說完,雯雯罵道:“你是豬腦子?也不想想,她一年四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到哪裡去偷漢子?”

“那人家咋罵她‘禿女偷男,行為不端’?”財娃子還想強辯。

雯雯說:“啥子‘偷男’,那是說‘禿男’——你們倆一對‘禿子’——你聽不懂?‘行為不端’,那是為了順口瞎編的。自己的老婆自己不知道?外人嚼舌頭一句話,你倒當了真。”

財娃子軟了下來。雯雯繼續數落:“人家薛家有房有地,老婆養著你,逢年過節還給你零錢喝酒。你倒好,恩將仇報。灌了幾口貓尿,就回家撒野打老婆。你還是個男人嗎?”

財娃子自知理虧,蔫頭蔫腦地出了門。

雯雯勸了一陣,巧珍不吃不喝。她給孩子下了一碗麵吃了,讓春生把孩子帶到蕭老墳和外婆做伴。看到巧珍依舊雙眼呆滯,神情木訥,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索性在炕邊守了一夜。

被叫花子扒掉頭巾那一刻,巧珍似五雷轟頂;等甦醒過來被英民攙扶回家,還沒緩過神來,又被狗財娃子毒打一頓——她的腦海裡整整翻騰了一夜。……任憑雯雯大姐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解、開導,她始終一言不發。

她恨命運對自己的捉弄:剛剛來到世上就失去母愛,從小孤獨悽惶,坎坎坷坷;雖說有了個家,丈夫卻是個又蠢又野的無賴;好容易女兒給她帶來些許希望和歡樂,又在大街上當眾被人羞辱……

她恨那個惡婆子後媽,動不動對她拳腳相加,又擰又掐。她的淫威,讓親爹也變成了後爸——正是父母的不管不顧,才讓她毀了容顏,留下滿頭癩瘡,成為終生遺恨。

她恨那幫叫花子和那些起鬨的圍觀者,更恨那個沒人性、躲在暗處教唆乞丐、策劃惡作劇的陰險小人——雖然她並不清楚此人是誰。他們以羞辱別人為樂,從惡作劇中尋找刺激。

她恨財娃子的愚昧,恨他的粗野。當她以為能夠託付終身、為自己遮風擋雨的男人,在她遇到突發的難堪時,不僅沒有一句溫存的話,反而惡語相加,懷疑和玷汙她的清白。……這個時候,她徹底崩潰,徹底失望,徹底心灰意冷——這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下了最後的決心。

清晨,雯雯大姐看著她靜靜地睡去,走進後院茅房。當她剛剛蹲下不久,只聽得院子裡一聲哀叫:“媽媽,女兒過來陪你了。”巧珍便一頭栽到了井裡。……

平日裡夫妻拌嘴、吵架、打鬧,雖然也有尋死覓活,吵鬧著抹脖子、跳井、上吊的,那多半是話趕話趕到氣頭上,或者只是威脅對方的手段而已。誰也沒有想到,無聲無息的巧珍,卻冷不丁來了個真的——這是十多年前,自王富國逼迫王二狗,在磨道里上吊自殺以來,掀起的又一次波濤巨浪——兩個城門洞即刻喧譁起來。

肅家大掌櫃透過自家分號的商路,當即給旬陽壩的薛仁義發了一封電報:“女病速歸!”

薛仁義到家一看,幾乎傻了眼。他到蕭老墳聽曹英民講完事發當日的全過程,心裡冷靜下來,開始按照自己的節奏一項一項地處理善後事宜。

當務之急是儘快安葬女兒。他曾經想過起訴王滿年,為女兒伸冤雪恨。轉念一想,告他用金錢教唆乞丐,沒法取證;何況女兒的死除了王滿年的羞辱,還有財娃子的施暴——此事難以釐清。儘快入土為安,才是明智之舉。到家第二天,他就把女兒下了葬。

王家的兒子滿年是此次事件的當事人;曹英民既是當事人,又是見證人——薛、王、曹三家的關係必須掰扯清楚,否則,日後可能留下後患。沒等他行動,王暮囊卻先找上門來。王家自忖曹英民身上榨不出油水,非要薛仁義賠付他兒子治療腿傷的費用不可——王滿年被曹英民一棍子打折了左小腿,有可能落下殘疾——而且還獅子大張口索要補償金。否則,就要告曹英民故意傷害罪。

“你想得美!你敢告曹英民,我就告你兒子‘教唆乞丐羞辱良家婦女,逼人致死’。”薛仁義早就想好了對付王暮囊的說辭,“你這個保長能在杜邊村作威作福,可你管不了我。你應該記得,十幾年前,你大哥王富國把王二狗當眾遊街,逼得人家吊死在你家磨道里,為此而蹲了七年牢獄。你要不信咱走著瞧,我讓你兒子也坐個三五年。咋樣?”

提起他哥坐牢致死,雖然已經過去多年,王暮囊仍然心有餘悸。他可以到法院託人使錢,可薛仁義的錢並不比他少——打官司誰輸誰贏,還在兩可之間——想到這裡,他頓時沒了底氣。不得不答應與薛仁義和解。

薛仁義深諳做人做事的分寸,並不想咄咄逼人。接著說:“常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我死了女兒心如刀絞,但人死不能復生。我退一步,不再追究你兒子的罪責。你退一步,不要為難和糾纏曹英民;你也別獅子大張口——我知道你家不缺那點醫藥費。咱們兩家還是那句話——和為貴。不過咱得找個見證人,免得日後反悔。”

第二天,他們倆,叫上曹英民,一起來到肅家找肅二先生,說明三家和解的意圖。二先生看著王暮囊說:“我早就說過讓你管教兒子,多積點陰德。可你兒子太過頑劣,這次竟鬧出了人命。既然薛掌櫃仁厚不予追究,你還有啥不滿意?鄉里鄉親的,還是和解好。”

剩下的事,就是和孫家做個了斷。薛仁義事先和薛、孫兩家族長透過氣,徵得他們同意,也讓對方有個思想準備。然後,擇日把大家請到孫財娃家。

薛仁義當著眾人面,對孫老爺子說:“咱們本是親家。你知道,我對財娃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頂門立戶,傳宗接代。可你這兒子是爛泥巴抹不上牆——前次鍘了人家閆雲的手,害得我丟了房子又撥出幾畝地,才給他擦乾淨了屁股;這次他竟然不顧夫妻情分,大打出手,逼出了人命——念他曾經是我半個兒子,我不告官,但也不能再把他留在家裡。他一絲不掛地進了我家,我讓他咋來咋去,並不虧欠他分文。我家的這份家業要留給外孫女,等娃長大成家的時候再回來,這也合情合理——難不成他財娃子,還想和自己的親生女兒爭奪家產。如果咱薛、孫兩家都沒有意見,在兩位族長的見證下,寫個字據,簽字畫押——免得日後節外生枝。”

族長既已溝通,孫老漢本身又是木訥之人,自然說不出個子午卯酉,只能點頭稱是。

各方摁過手印,薛仁義把土地託付給自家族裡人,暫時耕種。

臨行前,薛仁義在鎮上辦了一桌酒席,把曹家四人——老兩口、英民、雯雯,外加春生,一併請來。誠心誠意拱手拜謝:“您二老養了個敢作敢為的好兒子,危難時刻對小女出手相救;雯雯大妹子整夜守護,開導撫慰。大恩大德我終生不忘。”席畢,又留五塊大洋以表謝意,二老堅辭不受。

薛仁義大為感動:“你們全家都是善良仁厚之輩,日後必有好報。今天我留下一句話,來日若有難事,讓英民儘管找我,我薛仁義定當報答相助之恩。”

辦完所有事務,薛仁義開啟內室牆壁上一個小龕,取出他歷次託人帶給女兒的書信便籤和女兒記載收款的小本——看到他帶給女兒的銀元,竟然還剩下一大半——不由得心裡一酸,一行淚珠從臉頰上滾落下來。最後,他給大門換了一把鐵將軍。用揹簍背起小孫女,悵悵然走進子午谷。——旬陽壩那邊,韓大山和馮守信他們,從漢陰返回,約好了還要和他交接呢。

財娃子成了喪家之犬,重新過起原先那放蕩不羈的生活。一日閒來無事,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劉瘸子的木匠鋪,蹲縮在牆角里。

劉木匠看著他那猥瑣落魄的樣子,有點鄙夷地說:“好好的飯碗,自己把它砸了;軟乎乎的熱炕不睡——卻偏偏要再回到‘打野食’的隊伍裡來——世上還有比你再瓜(傻)慫的人嗎?”

劉木匠所說的“打野食”,表面上聽起來,好像是一種暗語;實際上,除了不懂事的孩子,村裡的大人無論男女,都心照不宣,對它的含義不言自明——指的就是一輩子打光棍的單身漢。

在鄉下,如果從小染上癩頭瘡,這一輩子十有八九別想找到媳婦。然而,是人都有七情六慾,他們當然也不能例外。但是,這夥人除了忍飢挨餓,還有另外一種難耐的飢渴。無奈之下,只能到城裡的偏僻小巷去找“暗門子”——社會上就把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稱為“打野食”。

劉木匠也是從小得了癩頭瘡,直到三十多歲還說不上媳婦。他實在熬不住,隨便聽別人說了一嘴,就自個兒偷偷跑到城裡,在小巷子裡亂轉。算他運氣好,第一次就碰到一個大姐。可他根本不懂規矩。完事後,被老鴇子派人掏走了身上所有的盤纏,又狠狠揍了一頓,打折了左腿,從此留下瘸腿的殘疾。不過,他這個學費也沒有白交:他懂得了交保護費的規矩,也基本摸清了程式和門路。從此以後,便成了輕車熟路。腿雖然殘了,好在他還有個木匠手藝,還有父親留下的一個小門臉兒。平時有人辦婚事,他給人家割箱子打櫃。再不就是做一些桌椅板凳、鍋蓋甑篦之類的小傢什,拿到鎮上去賺點小錢。只要手不閒著,供自己吃穿倒不成問題。

有了木匠師傅的指點,這幫癩頭光棍,每到夏收忙罷,就用褡褳背上點新打下的麥子進了城。碰到那些窮極捱餓的大姐,兩升麥子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上幾天。若是遇到災年,或者青黃不接缺糧的日子,甚至一個鍋盔也能夠釋放一下積攢的能量。

這幫癩頭光棍,由於癩頭細菌的猖獗,幾乎成了一個穩定的群體——老的死去,新的又不斷補充上來。村裡的人口一代代更替,他們總保持著一定比例的數量——少的時候有八九個,多的時候十來個。他們雖然不是乞丐,卻處於除了乞丐之外的社會最底層。

人們可憐他們,卻又鄙夷他們。

之所以可憐,因為他們年輕力壯時,經受著雙重飢渴的煎熬;臨到年老,孤苦無依——村裡曾經有一個老光棍,大熱天死在炕上,沒人知道。待到鄰居聞到氣味,推開門一看,鼻子竟被老鼠啃掉了一大半,悽惶之狀慘不忍睹。

之所以鄙夷,因為他們沒有媳婦的約束,沒有感情的慰藉,沒有家庭的羈絆,往往遊手好閒——村裡人習慣稱他們為“二流子”。因為飢不擇食,破罐子破摔,又多惹是生非,或偷雞摸狗。正如鄉鄰們所說,“可憐之人,有時也有可恨之處。”

劉瘸子罵財娃子是世上頭號“大瓜(傻)慫”,實在是凝聚了他自己一生酸甜苦辣的經驗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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