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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歡慶勝利,秦腔登臺

杜邊村從陽曆十月初開始,就著手準備春節的熱鬧慶典。一則是抗戰勝利給人們帶來了和平安定的希望;還有,就是想掃一掃多年來壓抑沉悶的氣氛。慶典的總領班和往年一樣,非同三爺莫屬。

同三爺根據以往的路數,加上世事的變遷,腦子轉了幾天,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譜氣。他把韓大山和郝興元叫到家裡,一起合計商量。

“已經五六年沒有搞過大的喜慶了。好在咱們村的戲箱道具都是現成的。”同三爺首先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還是本著咱自己的優勢,形式上依舊老三樣:耍社火、跑旱船、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唱大戲吼秦腔。內容上,除了老套路,加上一些禦敵報國劇目。你倆看咋樣?”

二人因為事先並沒有細想,一時也提不出什麼具體意見。

“那就先這麼辦。”他轉頭對著興元,“社火這一攤子,你管起來。咱們原來那幾十個社火芯子,像西廂記、秦香蓮、竇娥冤、斷橋會、三孃教子、武松打虎、真假美猴王、三打白骨精、等等,你仔細檢查一下,如果還結實就接著用,假如不行,就找鐵匠買道重打。另外再加一些‘鬼子投降’之類的新內容,比如,上頭穿軍裝的‘士兵’拿槍對著下頭跪地求饒的‘鬼子’;作打槍動作的同時,旁邊扶社火的大人放一支鞭炮,……芯子咋個打,還是找鐵匠商量。所有孩子都要六七歲以下的,當然也由你到村裡去選。”

興元嬉笑著說:“屬下領命!請總領班放心。”

接著,三爺對著大山:“跑旱船、唱大戲由你負責。扎旱船、扎竹馬,不用我交代,你去找你家老爺子,他是老行家。主要是秦腔,你把咱那四個大戲箱子和南廟裡的道具翻騰一下,看看還缺啥,就重新置辦——錢嘛,雖說肅家財東和鄉親們都捐了一些,還是要精打細算,細發著用——來日方長,咱們要細水長流。”他繼續說,“我呢,按老規矩,還是去城裡請安導師回來,只有他親臨指導,咱們的秦腔才能有板有眼,在周圍大圓村裡,奪個頭彩。”

安導師,土生土長的杜邊村人,住在村東大槐樹北邊。小名順子,學名安敬仁。13歲入金盛班學藝,出科後成為三意社的臺柱。25歲赴蘭州演出多年。30歲後返回西安,先後在三意社、正俗社、正藝社、戲劇專修班、上林劇校等秦腔社團,邊教學,邊演出。他戲路寬廣,尤其擅長旦角;對教學更是專心致志,孜孜不倦。抗戰後期,他已經在西安最負盛名的秦腔劇團——易俗社——執教。被西安梨園界的同行尊稱為“導師”。

這樣一位聲名遠播的大師級人物,他的婚姻、家庭,卻並不像常人想象的那麼尊貴奢華。

離家學藝之前,父母就給他定下一個比他大三歲的童養媳,而且還是個纏裹小腳的傳統女性。他對自己的配偶是否中意沒人知道,人們看到的現實是,他在父母的隆重主持下,披紅戴花地圓了房。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這位尊夫人性情乖張,脾氣古怪。無論他在不在家,也不管遇到什麼人,她總是大聲吼叫,罵罵咧咧。所以,她和誰都說不上話——她當然也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說她瘋吧,她思維完全正常;不瘋吧,她又實在讓人受不了——村裡人只好說她是個“半瘋子”。至於安導師對婚姻家庭的態度,鄉鄰們一直頗費猜測。但人們能夠知道的是,安導師永遠都是平靜如水的神態——他像掐著準點一樣,總是每月按時回家探視一次;有人打賭說,他肯定會見異思遷,另娶新歡。但是,大半輩子過去了,在他身上始終沒能找到“陳世美”的影子,哪怕是一絲毫、一丁點。

婚後幾十年,他只有一個獨生兒子,取名豬娃。兒子長到十八歲,被保長王富國賣了壯丁。憑著安導師的名望和影響,他只要找到王富國說上幾句求情的話,想必王也會給他面子,賣個人情——也許王的本意正是如此——可他永遠是那樣的不卑不亢,絕不低三下四地去仰人鼻息。他的兒子豬娃,也是村裡人常說的那種“老實疙瘩”。可偏偏老實疙瘩也有老實疙瘩的福氣——他被抓壯丁沒有幾個月,跟著國民黨兵去陝北打,第一仗就當了俘虜——對方按照“去留自願”的原則,把他兒子放了回來,而且還發了路費。

兒子的婚姻也頗為奇特。人們始終弄不明白,究竟是他老兩口誰的決斷——很正常的一個男子漢,卻偏偏娶了本村一個啞巴姑娘。媳婦雖然不會說話,頭腦卻絕頂聰明。不但身段勻稱苗條,而且皮膚白淨,五官姣美。一雙會說話的眸子流連顧盼,似有萬種風情,活脫脫一個俏麗脫俗的美人。假如她不是個啞巴的話,不知道有多少小夥子,會託媒人踏破她家的門檻。還有一點難得的是,丈母孃善良賢惠,一心一意地幫他們料理家務,帶看孩子。人說上帝關上一扇門的同時,一定會為你開啟一扇窗——她的聰慧、美麗、多情,和其餘種種優點,天然地彌補了聾啞的缺陷。家庭也和正常人家一樣地溫馨和諧。

婚後不久,小兩口先後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完全遺傳了父母基因中的優點——漂亮、伶俐、活潑、可愛,人見人誇。安導師似乎忘記了平生許許多多的憂愁煩惱,把大半個身心都傾注在兩個孫兒身上。男孩長到六歲,安導師就把他帶到省城,放在自己身邊。他精挑細選,僱請了一個溫柔細心、頗有教養的保姆,專為他看護照管。就這樣,孫子在他的眼皮底下,一邊讀書,一邊跟著他學戲。

同三爺在石窖園子裡,挑了最好的核桃、栗子、大棗之類的鮮果,裝了滿滿兩籃子,坐上喜娃的膠軲轆馬車進城直奔易俗社。見了安導師,二人也不用寒暄。主人只讓保姆泡了一杯清茶,他們便像兒時的發小那樣拉呱起來。

“咋咧,又想排戲?”安導師先開了口。

“這不是藉著抗戰勝利的喜勁兒,大家捐了點錢,想在年節上熱鬧熱鬧。”

“行頭道具準備得咋樣?”

“我叫人排查了一遍,舊有的都還可以用。新的需要添些啥,還得聽你的安排。”同三爺接下來提了一個關鍵問題,“除了咱的那些保留戲目,慶祝抗戰勝利的內容,需要增加些啥,我們的腦子都不夠用,這得全靠你。”

安導師思索了片刻,商討似的說:“憑著咱這些人的基本功,在三四個月內,想排幾齣新的摺子戲都難。是不是考慮搞幾個經典唱段?這樣少而精,內容也合拍。”

“經典唱段當然好。我們幾個也想過,只是不知道哪些唱段合適。你有沒有具體想法?”

“比如《岳母刺字》《蘇武牧羊》之類的唱段,《刺字》表現的是岳飛的‘忠勇’,《牧羊》的精神主要是蘇武的‘氣節’……”安導師慢條斯理地說。

同三爺立刻興奮起來:“不愧是秦腔大師,眉頭一皺,就有了這麼好的主意。”

“還有,回去留心挑選幾個女孩子。”安導師補充說,“過去生旦淨醜都是男人登臺,現在提倡女孩子唱旦角,咱們也得順乎潮流,為今後做長遠打算。”

……

他們倆又諞了一陣,同三爺起身告辭,喜娃還在等著他呢。

幾天後,安導師回到村裡。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文武場面把式和曾經演過戲的老角兒招到一起,從幾個老摺子戲中——比如《劉備招親》《轅門斬子》《鍘美案》等——挑出經典唱段,讓他們簡單過了一遍。覺得雖不十分熟練,老功夫並沒有丟,心中便有了底氣。他說:“溫故而知新,看來這幾年雖然沒有登臺,你們並沒有丟掉功夫。不用說,你們肯定還在不斷地自演自唱。有了幾個主要的摺子戲,咱們起碼在節骨眼上能夠應急。從現在開始,認認真真地繼續排練。”隨後,他指定四個人,分別排練《岳母刺字》和《蘇武牧羊》兩個唱段,強調這是今年必須登臺表演的重點劇目,一定不能馬虎。

第二件事,他把同三爺事先挑好、準備補充演員隊伍的年輕人找到一起,指定有舞臺表演經驗的老人,分頭帶領他們每日早晚壓腿、走步、耍棍……,主要是訓練基本功和吊嗓子。他自己定期回村檢查指導。

接下來最重要的是培養女演員。

他把挑來的五六個小姑娘叫到面前,一個一個地看身段,試嗓子。然後把她們分成兩組,一組教唱《三擊掌》的唱段“老爹爹莫要那樣講”;另一組教唱“寒窯雖苦妻無怨”——這兩個唱段,他並沒有打算立即上臺演出——但是他卻把主要精力放在姑娘們身上,因為她們才真正代表著未來的發展。

他事先已經印好了唱詞,發給姑娘們每人一份。他自己親自教唱,文武樂器隨時配合。

文樂器的領班是瞎(hǎ)林林。

林林是子午峪紅樹溝人。早年和安敬仁一起在金盛班學藝,敬仁專習旦角,林林專攻板胡。論年齡輩分,他應該是敬仁的師弟。敬仁去蘭州演出,他一同前往,陪伴多年。

在蘭州一個戲班裡,林林和一個小師妹蓉蓉對上了眼,沒多久,倆人就愛得死去活來。眼看著就要談婚論嫁,蓉蓉到國軍一個團長家裡唱堂會,被強行逼迫失了身。小師妹失了貞節,自慚形穢,無臉再見情哥哥。她寫了一封簡訊,勸林林忘記從前的一切,從此斷了念想。她自己自暴自棄,雖然並不情願,最終還是嫁給團長做了小妾。

此事猶如晴天霹靂,徹底擊倒了林林。他幾乎日日酗酒,再也振作不起精神。

敬仁看他痛苦不堪的樣子,十分揪心。既然沒有辦法幫助他,也只能好言相勸:“師弟呀,你把事情搞顛倒了。人生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本來就是一本一本的戲。你像我,一件事情過去了,不管它是悲是喜,是苦是樂,就當它是一折戲謝了幕——這樣你永遠都會心靜如水,免了煩惱。可你呢,卻把這戲當了真——謝了幕還在那裡神神道道,沒完沒了地回味、糾結,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你說得輕巧!蓉蓉,那不是個真真切切的大活人嗎?這麼多年,我跟她朝夕相處,形影不離。你叫我丟開她,忘記她,這不是在拿刀子剜我的心嗎?”林林依然如故地不能自拔。

一天,他猛灌了一瓶西鳳酒,醉倒在床上兩天不起。等他酒醒過來,忽然覺得眼前有點模糊。他並沒有太在意,想著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可是,一連休息了好幾天,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有加重的跡象,這時候他才想起去看醫生。中醫說,你這是急火攻心,只要把心裡的死結解開,眼睛慢慢也就好了;西醫檢查用鏡子照了半天,說你這是眼底微血管破裂出了問題,可能很難恢復到以前的樣子。西醫的話,不幸而被言中,兩個月後,他的雙目完全失明。

第二個打擊到來,他反倒冷靜下來,開始考慮自己往後的生活怎麼辦。他首先回到紅樹溝。無親無故倒是小事,他最受不了的是,一個偏僻的小山村,無法展示他拉胡琴的才華,這不等於要了他的命?他又從山裡走了出來。

這時,他的師兄安敬仁已經從蘭州回到西安。林林雙目失明,行動不便,給他安排到正規戲班幾乎沒有可能。想來想去,師兄在杜邊村找了一間房子,在西安給他選了一個沒根沒葉、卻頗為機靈懂事的小叫花子——讓他倆認為義父義子,先把家安頓下來——小孩一方面照顧他的生活,一方面牽著他到周圍的鎮子上去拉胡琴賣唱。遇到村裡排戲,唱自樂班,他也理所當然地搭個幫手。平時呢,有空就教村裡那些願意學琴的孩子。憑他的板胡手藝,在這窮鄉僻壤絕對蓋頂,養活兩個人過日子,倒是綽綽有餘。

武樂器的領班是本村的高和氣。

和氣從小就被秦腔迷得神魂顛倒,跟著村裡的戲班子學敲邊鼓。

眾所周知,邊鼓手實際上就是秦腔舞臺上的總指揮。起承轉合、節奏快慢、情緒變化、氣氛烘托——無論各種樂器和演員,無一不是圍著他在打轉。因而,對邊鼓手素質的要求,自然也是非常嚴苛的。

安導師見和氣聰明好學,節奏感特強,就把他帶到戲劇專修班,指定師傅教他、帶他。一年工夫的勤學苦練,他基本上能夠獨當一面。雖然不能和專業劇團的鼓師相比,回村裡主持武樂器領班,已經完全可以勝任。

和氣的兒子鎖兒和父親一樣,也是個痴迷秦腔的情種。兒子有心學習板胡,和氣便讓他拜在林林門下。有了這層師徒關係,加上林林與和氣,一個是安導師的師弟,一個是他的學生——一文一武,不僅生活上多有關照,在戲臺上,每場戲、每段唱腔,也都配合得十分和諧默契。

與一般的教學不同,梨園行講究的是“口傳心授”。即便對悟性很高的學生,也必須面對面、手把手地教授。每個人物的背景、故事、精氣、神韻,每個唱段的旋律、吐字、發音,不同角色的站位、步態、手勢、眼神,……老師都必須耐心地說戲,認真地示範,一點一滴地糾正,直至點出其中所蘊含的“竅道”。

對於新選的幾個小姑娘,安導師雖然並沒有指望她們年節就能夠登臺演唱,但卻在給她們選定的兩出戏上,下足了最大的功夫。

《三擊掌》的兩個唱段,安導師把它分為兩組:

第一組,“老爹爹莫要那樣講”,共計12句,每句8個字,大約100字。具體分為三個段落——第一次教1—4句;第二次教5—10句;第三次教最後兩句。

第二組,“寒窯雖苦妻無怨”,32句,每句7字,大約220字。也分為三段——第一次教1—6句;第二次教7—20句;第三次教最後12句。

安導師每半個月從西安回來一次,在家逗留三天。先複習舊內容,然後再教新內容。一個半月全部教完,剩下一個多月綜合排練,最後再看能不能登臺。他不在的日子,指定高鎖兒和另外一位琴手,拉著板胡二胡,陪姑娘們練唱,拿準唱腔。

冷八爺家的靈靈被選入本村的戲班學秦腔,這讓她多少有點意外;但安導師說她嗓子亮,身段好,不免又讓她有了希望和信心。

眼前她有兩個最大的攔路虎。一個是她從小雖然聽著秦腔長大,可從來沒有學唱過哪怕一句,當然更談不上對韻律的正規訓練——這一點,拉胡琴的高鎖兒,答應在正常陪練之外,再找功夫額外給她補習。另一個就是,她沒有上過學,不識字,得從頭開始學習戲文——這件事,她只能找馮春生來幫忙。

馮春生拿到戲文,仔細琢磨了兩遍,又去請教了鄭先生,打算先給靈姐“說戲”。

“這個戲文是秦腔戲《王寶釧》‘三擊掌’中前後兩個唱段。整個故事是這樣的。”春生簡要地概括道,“宰相王允有三個女兒,老大老二都嫁了官宦人家,唯獨小女兒王寶釧拋繡球招親,找了個平頭百姓薛平貴。王父嫌貧愛富,逼寶釧悔婚,寶釧誓不從命。二人爭執不下,寶釧與父三擊掌,聲稱永不踏入相府半步。薛平貴徵戰西涼,寶釧到五典坡送別。一直孤守寒窯十八年,夫妻終於團聚。”

靈靈笑著問:“那這兩段唱的是啥意思?”

“第一段是王寶釧在和父親爭執時的一段唱詞,中心是說服父親不要嫌貧愛富。第二段是夫妻團圓時王寶釧的唱段,主要表現她對愛情的堅貞。”春生接著問,“你學的是那一段?”

靈靈試探著問:“安導師讓我學第一段,我想兩段都學,你看行不行?”

“好!有志者事竟成。你既然願意學,我當然願意教。”春生鼓勵靈姐。

說完戲,春生開始教靈靈認字。他算了一下,兩段加起來,大約40個句子,300個左右的字,除去重複的,生字也就200多個。

他問靈靈:“靈姐,咱每天學兩句或者三句戲,也就10多個字,半個月學完,你覺得咋樣?”

靈靈很有信心地說:“你儘管教,每天不少於10個字,半個月一定把兩個唱段裡的字都學會,記在腦子裡。”

接下來,他們每天晚上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地學起來。

馮春生仔細解剖了兩個唱段。

第一段,王寶釧為了說服父親不要嫌貧愛富,列舉了四個歷史典故,這是重點。為此他又一次專門請教了鄭先生,把“姜子牙渭水垂釣、孔夫子陳州絕糧、韓信討食拜將、百里奚為奴拜相”的典故弄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然後講給靈靈聽。

第二段:寒窯雖苦妻無怨,一心自主覓夫男,二月二飄彩隨心願,三擊掌離府奔城南,四路里狼煙起戰患,五典坡送夫跨徵鞍,柳綠曲江年復年,七夕望斷銀河天,八月中秋月明見,久守寒窯等夫還。十八年、十八年,十八年綵球存心坎,十八年孤苦尤覺甜,十八年未進相府院,十八年霜染兩鬢癍,十八年日夜哭思盼,十八年盼來這一天。……蒼天不負寶釧盼,苦難夫妻終團圓。

第二段的“竅門”在於“從一到十”的整齊排句:“一心專愛,二月飄彩,三擊掌離府,四路狼煙出征,五典坡送夫,柳(六)綠曲江寒窯,七夕翹首望天,八月中秋看月,久(九)守寒窯,十八年思盼”

靈靈聽完春生的講解,頓覺心裡豁亮,不由讚歎道:“春生,叫你這麼一講,戲文在腦子裡都變活了,咋還能記不住呢!”

春生說:“你說得對。不管是唱腔、戲文,有了故事就會活起來,當然比死記硬背來得容易多了。”

除了靈靈在暗地裡苦下功夫,還有幾個人也在死動腦筋,琢磨自己能拿出的節目。

一個是玉皇廟的柳三。他聽說年節上要演戲、耍社火,心裡按捺不住,直接找到韓大山,說他也想獻藝。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緩緩地問:“你有啥招?”

“我會掄火圈。”柳三見大山沒有拒絕他,興奮地說。

“說具體點。”

柳三把他的想法描述了一番——找鐵匠打一條三五尺長的鐵鏈子,在兩端各連一個鐵夾子,用來夾一塊燒紅的木炭火。把兩隻手錯開一點距離抓在鏈子中間:先用右手把一頭甩起來,接著以左手輔助,把另一頭向反方向也甩起來。這時候,放開左手,只用右手順勢上下襬動,立刻就會在空中劃出兩個大小不同的、火紅漂亮的火圈——耍社火時,在隊伍前面開路打場子,不但好看、美觀,還引人注目。

“你搞過這個?”大山問。

“小時候俺村耍社火,我就跟著師傅學搞這玩意兒。”柳三滿有把握地說。

“這條鐵鏈子怎麼打,你去找鐵匠買道具體商量。”大山心想,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柳三這傢伙,雖然只是個吃叫街的叫花子,也許還真有些道道。於是便對他說,“搞成了,算你給杜邊村作了一份貢獻,村民們自然也會樂意接納你。”

沒出一個月,柳三把一切都鼓搗好了。他找了一個晚上表演給大山看。大山點頭表示肯定,把他的節目列入了社火隊伍。其實,除了玩火圈,柳三暗中還在別的節目上動腦筋。

另一個人是同三爺。他擅長快板書,想在今年的喜慶節上推出一個新內容。他寫了一個《石窖百花贊》,叫馮春生幫他謄抄,順便徵求他的意見。春生看後提了兩點:第一,能否突出主題,把鏡頭聚焦在板栗上;第二,原稿中已經有那麼多“子”字,在形式上,可否全部用“子”字結尾。同時進一步充實內容,乾脆弄個《板栗百子歌》。

三爺聽後大加讚賞:“學生娃到底腦子活泛。那咱們倆一起來改咋樣?”

他倆幾乎天天晚上開夜車,個把月的功夫,一遍一遍地打磨,終於趕在春節前完成了最後定稿。

再一個就是瞎(hǎ)林林。他雖然眼瞎,心卻沒死。安敬仁說,“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對師妹蓉蓉那麼痴情,要不然也不會丟掉一雙眼睛。”可他又說,“假如沒有對師妹蓉蓉的痴情,他的板胡也達不到如今的境界。”真是敗也痴情,成也痴情。孩子們見了他,都要跟在屁股後面唱那段兒歌:“瞎(hǎ)林林兒,拉胡胡兒,悲喜哀樂在琴頭兒。”這個兒歌幾乎成了廣為流傳的童謠。

幾十年的戲曲生涯,坎坷的愛情生活,使得林林尤其鍾情於秦腔唱腔的苦音。自打學藝起,師傅就對他講過“悲愴悽婉的苦音腔是秦腔的靈魂”。憑著他的人生體驗,一個人一生艱難掙扎,無一不是在貧中求富,苦中求樂,死中求生,悲中求喜,所以悲和苦才成了生活的主基調。他甚至統計過,秦腔唱段,生旦淨末醜,無論本戲摺子戲,苦音唱腔的佔比竟達百分之九十之多,歡音唱腔則不超過百分之十。

今年的年節慶典對他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他把《周仁回府》裡的“悔路”“哭墓”,《五典坡》裡的“別窯”“探窯”,以及“鎖麟囊”“竇娥冤”“庵堂認母”等十幾個名段裡的苦音唱腔,糅合在一起,編成一個全新的《秦腔苦音聯奏》。然後召集文樂班的板胡手、二胡手、三絃手,還特意叫郝興元配上他的嗩吶,反覆地排練。練熟以後,再與全部文武樂器對接合練——他要在戲臺上推出一個新的秦腔苦音專題。

按照同三爺的安排,年節的熱鬧慶典有條不紊,井然有序。臘月二十三小年開始,跑旱船,跑竹馬;正月十五前幾天耍社火;年三十到初五唱大戲。

今年的大戲不同於往年,女孩子首次登臺亮相,令人耳目一新。

從村裡成立戲班子開始,生旦淨末醜,都是男人的天下。如今舞臺對女孩開放,本身就是件新鮮事。村裡的人家十室九空,能夠走動的幾乎都趕到南廟去看熱鬧。

節目臨近開場,安導師放下話來,女孩子第一次學戲,不管唱的咋樣,一律讓她們登臺見見場面,壯壯膽子,同時也接受鄉親們的評判。

從大年三十開始,除了《劉備招親》《轅門斬子》《秦香蓮》《岳母刺字》《蘇武牧羊》等等的主打折子戲,每場穿插一個女孩上場。另外,年初二晚上,還專門拿出一個時段給孩子們作為專場。單是豐富多彩的戲裝,活潑可愛的扮相,就使臺下的觀眾格外興奮,他們評頭論足,議論紛紛,讚不絕口。

輪到靈靈出場,她往臺前一站,立刻驚豔了臺下的觀眾。人們都說,這姑娘本來天生就是個美人兒,現在描眉畫眼,穿上戲裝,比城裡海報上的洋畫還要耐看。

隨著“打——打、打”一聲邊鼓,文武鼓樂聲起。過門結束,靈靈亮開了嗓子。一聲起調,“老爹爹莫要那樣講”,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接下來:

有平貴兒不嫁狀元郎。

有幾輩古人對父講,

老爹爹耐煩聽端詳。

姜子牙釣魚渭河上,

孔夫子陳州絕過糧。

韓信討食拜了將,

百里奚給人放過羊。

似這些名人名將名士名相一個一個人誇講……

唱到這一句,她一字一頓,嗓音圓潤、字字清晰。懂戲的戲迷一起頭,臺下的掌聲立刻響起。……接下來便是最後結尾的畫龍點睛:

哪一個他中過狀元郎?

老爹爹莫把窮人太小量,

多少貧賤做棟樑?

幕落,觀眾依然掌聲不絕。她出來謝幕,臺下有人喊“再來一段,再來一段”。她側過頭看看安導師,導師點點頭。她接著唱了精心準備幾個月的另一唱段《寒窯雖苦妻無怨》。

事後,導師把她專門叫到一邊,對她說:“悟性好,韻律感強,照此苦練苦學下去,有希望。”並且告訴她,如果再把文化底子補一補,他可以推薦她到戲校去,從基本功開始學起。——靈靈的心裡從此有了一線光亮。

大年初一,安導師破例登臺,這是人們從來沒有想到、也不敢奢望的事情。他本來擅長旦角,這一天卻簡單裝束一番,客串了《空城計》中諸葛亮的老生選段。

我正在城樓調琴韻,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遍遠近,原來是司馬大兵來到臨。

……

諸葛亮城樓將你等,為你司馬大駕洗征塵。

你進得城來放量飲,準備著羊羔美酒、美酒羊羔款待你三軍。

……

來來來進城來細談經綸,哎……聽我與你撫瑤琴。

鄉下人少有進城,更別說到大戲園子看戲。今天,導師級的教練親自登臺,舉手投足——每一個步態,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尤其是諸葛亮那神態自若、胸有成竹的音容笑貌,著實讓在場的所有觀眾開了眼界。就算個別曾經進過園子看戲、見過世面的土著演員,也難得遇上這種欣賞導師表演的機會。整個演唱不過二十多分鐘,卻足足讓親臨現場的觀眾,作為驕傲自豪的談資,享受了整整一個正月節。

瞎(hǎ)林林的《秦腔苦音聯奏》也是一樁前所未有的新鮮事。整個過程,連貫如行雲流水,跌宕似江河奔騰。感情上,更是融高亢、雄渾、婉轉、悲壯於一體;那種對人生哀怨的傾訴,令人撕心裂肺。即使那些沒有文化、不懂韻律的莊稼漢,那些常年鎖在家中、不出村子一步的婦孺,也被他感動得熱淚盈眶。樂隊演奏完畢,掌聲久久不息,人們堅持不讓下臺,只好重複再奏一遍——最終,在大家的一再要求下,初一、初二兩個晚上,竟然反覆演奏了四遍——由此創下了杜邊村自組建秦腔班子以來的歷史紀錄。

劇目換場中間的插科打諢、逗笑娛樂,亦有點爭奇鬥豔的味道。

柳三自制了一身陰陽服裝,化妝了一張陰陽臉——側身一邊臉,唱男聲;側過另一邊臉,男扮女裝唱女聲——自編自演,用他熟悉的河南墜子,唱了一出《夫妻吵架》。一會兒男,一會兒女,比劃的動作,惟妙惟肖,活靈活現,還真的有點滑稽可笑。

女:孩兒他爸,你坐下,咱倆今天拉拉話。別高聲,別上火,心平氣和別吵架。

男(獨白)只要你抬腿撅屁股,早知你心裡在想啥。

男:想拉話,你開口,誰想和你老吵架!

女:我在你家作牛馬,管家做飯生娃娃,縫補漿洗樣樣幹,還要伺候你爹媽,初一忙到年三十,聽過你一句溫存話?

一天到晚你不露面,東遊西逛你幹個啥?

男:一年四季你忙不停,誰在地裡種莊稼?春暖花開地化凍,深翻土地把種下。夏收夏種頂烈日,汗流浹背似雨下。冰凍三尺不停歇,要往地裡把糞拉。死老婆娘你沒良心,信口雌黃亂說話。

女:(獨白)聽說他今天上了集,待我上前考問他。

地裡的活兒你不幹,跑到集上去幹啥?

男:昨天碰塊大石頭,折了犁頭斷了鏵。不找那鐵匠修理好,怎麼翻地種莊稼?

女:家裡糧食快斷頓,你到街上把館子下。涼皮餄餎臊子面,油炸糖糕脆麻花。油潑辣子羊雜湯,白生生鍋盔把肉夾。二兩貓尿灌下肚,搭上二郎腿耍品麻。就算你不管老孃我,難道你心裡沒咱那娃!

男(獨白):又不是豬,又不是牛,那麼大一桌美味誰能嚥下?

沒日沒夜昏頭忙,一年四季當牛馬。抽空到館子坐一坐,舒舒筋骨解解乏。這點屁事你不依,女人的心眼兒針鼻兒大。

女:就算你白天忙幹活,為啥半夜不回家?

男:回到家裡你跨著個臉,噘嘴瞪眼把氣撒。嘮嘮叨叨沒個完,這哪裡像個溫暖的家?

女:該不是找你那老相好,恩愛的舊情又復發?摟摟抱抱親嘴子,暗地裡偷著搞麻達。

男:血口噴人你不講理,紅口白牙你亂找茬。我砸爛你這醋罈子,我給你一個大嘴巴。

女:(一手叉腰,一手直指男人鼻子,活像一樽站立的大茶壺……)

你敢罵,你敢打,老孃今天不活啦!

男:撒潑耍賴你老伎倆,活脫脫一個母夜叉。惹不過你我走開,隨你鬧騰隨你砸。

女:你滾你滾你快滾,你別後悔你別怕。看老孃給你戴綠帽,讓你做個活王八……

同三爺不甘示弱,在年初二的開場啟幕間隙,亮出了他和馮春生久久打磨的那首《板栗百子歌》:

打竹板咱開場子,說說咱杜邊美村子。

咱們村的西岸子,有一片神奇的果園子。

園子大得沒邊子,天神下凡育林子。

河水清清拐彎子,環繞草地綠毯子。

百鳥朝鳳亮嗓子,草裡奔跑野兔子。

人說石窖亂攤子,我說它是金窩子。

金窩子,銀窩子,最美不過果園子。

……

香甜多汁酸杏子,枝頭彎彎掛桃子;

嘟嚕下墜沙果子,紫紅芬香甜李子;

葡萄熟了掛串子,核桃綠皮硬殼子;

大紅棗兒脆梨子,紅紅火火大柿子;

……

今天站上這戲臺子,只諞那古樹毛栗子。

幾百年前的老輩子,先人挖坑刨石子。

栽上幼小樹苗子,挖渠澆水挑擔子,

培土蓋上糞蛋子,小樹年年長個子。

……

春天綻出綠葉子,麥黃開花長串子,

滿園清香撲鼻子,沁人心脾醒腦子,

芬芳馥郁淘性子,姑娘笑得咧嘴子。

慄花落了滿園子,大地鋪上黃毯子。

姑娘媳婦拿耙子,眼尖手快撿金子,

捺了滿滿幾筐子,回家晾到大院子。

幹了碼成堆堆子,蓋上厚厚的草簾子。

等到農閒有空子,清水潤溼辮辮子,

十根一串穿繩子,掛到屋棚房樑子。

風乾成了火繩子,賣到商鋪換票子,

積少成多一疊子,給娃買條花裙子。

……

花開花落有日子,樹上鑽出小果子。

渾身長滿刺尖子,長大變成圓球子。

刺殼黃了炸口子,露出紅紅的眼仁子。

拿起長長的竹竿子,打下樹上的毛栗子。

手上拿個竹夾子,仔細撿回慄球子。

碼成一堆一堆子,上面蓋上野蒿子。

硬殼變軟等日子,木耙敲打出栗子。

裝進麻袋套車子,拉到城裡換銀子。

栗子送到飯館子,紅燒慢燉豬蹄子,

盛上大大一盆子,端到廳堂餐桌子

顧客眯眼伸脖子,爭先恐後拿筷子,

吃飽喝足拍肚子,掌櫃聚滿錢袋子。

栗子賣到地攤子,夥計趕忙生爐子,

鐵鍋裝上細沙子,栗子崩崩炸口子。

小孩瞪著眼珠子,嘴裡流出哈喇子,

他媽掏出小票子,給娃買了半兜子,

娃娃只顧剝殼子,差點碰頭跌跤子。

……

最後剩下慄殼子,曬乾裝進竹筐子,

冬天塞進炕洞子,生火煨炕暖身子。

暖暖和和炕頭子,其樂融融的美日子。

夢裡登翻了尿罐子,笑醒了還在坐轎子。

……

慄花慄仁慄殼子,捨己為人一輩子。

青山綠水是金子,精心務好咱果園子。

今天站上這戲臺子,諞了咱村西石窖子。

你若喜歡這貧嘴子,掌聲送給我老——爺——子。

啊,老——爺——子。

正月十五,年節進入尾聲。靈靈想起還有一件重要事情要辦。

吃過早飯,她走到條桌前,從抽屜裡拿出糊燈籠剩下的一小片紅紙,放在嘴唇上輕輕抿了抿。沾上一小滴水,再把臉頰撲了一絲紅暈。然後劃了一根火柴吹滅,用黑灰頭稍稍描了描眉。自己照照鏡子,覺得一切都很得體——其實她根本不用化妝,素面對人,誰都會誇她漂亮——隨後便款款地出了門。

當她走到南門外,準備繼續往西去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幾乎把她嚇暈過去。他的父親,就是那個嗇皮倔驢冷八爺,雙腳跳的有八丈高,正對著城門洞的人群,破口罵人呢。

“把你個驢日的鎖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憑你那個慫樣子,還想娶我的姑娘做媳婦。……”八爺雖然不像柳死狗吃叫街時那麼無賴,可他那種撒潑的勁頭,他那粗野的醜態,也足可以和柳死狗比肩了。城門洞老碗會上的人群,立刻譁然。有的好奇,有的愕然,有的興奮,有的鄙夷,……更多的是為可憐的靈靈姑娘惋惜——這麼水靈的一個姑娘,咋會攤上這麼一個爹呢?

靈靈一聽,爹罵的這些話是衝著自己來的,立刻扭頭,踉踉蹌蹌跑回家去。母親一看情勢不好,簡單問了一句,心中明白了一大半。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八爺回到了家裡。他雖已精疲力竭,卻依然餘怒未消。他指著老婆萬三妹的鼻子,劈頭就問:“姑娘在外面勾漢子,你知道嗎?”……

“話不要說的這麼難聽,自家的姑娘還要活人哩。”老婆子事先並不知情,卻還是心疼姑娘,就把這事兒完全攬到自己身上,“這事兒娃前幾天對我說過,還沒來得及和你商量呢,……”

沒等老婆子說完,八爺順手從炕頭上抓起一把笤帚疙瘩,劈頭就往老婆子頭上砸過來。老婆子躲得快沒有砸著,他又把笤帚疙瘩重新撿起來,照著老婆子的身、背、屁股,狠狠捶了一頓,才氣呼呼地揹著手出門,往他那幾畝地裡走去。

其實這事八爺真的冤枉了兩個孩子。起因還是學戲惹的禍。

高鎖兒陪靈靈練了幾個月的秦腔戲,慢慢對她產生了好感,心裡便起了那個念頭。可他臉皮薄又不好意思開口,就找到他堂哥栓兒的媳婦麥花——他的這位大嫂正好是靈靈的堂姐,兩年前因為看病,和丈夫一起,從江口返回杜邊村老家——讓她從中撮合。麥花對靈靈說了鎖兒的意思,靈靈說,我現在正忙著學戲,還顧不上想這件事情。另外安導師還打算推薦我到戲校從頭學習基本功,我得找春生趕緊教我學文化。再說,終身大事,不得由父母做主嗎,怎麼說也得徵求他們二老的意見,請個媒人,哪能這麼隨便呢?問題在於,說了半天,靈靈並沒有拒絕對方,所以鎖兒也就一直抱著一線希望。

靈靈今天出門其實也是去找鎖兒。不過她主要的目的,還是想央求鎖兒,繼續陪她練習新的秦腔唱段。

要說把事情攪成一團亂麻,關鍵還是出在王滿年身上——凡是有是非的地方,總是少不了這個攪屎棍的身影——他不知從何處聽到鎖兒和靈靈的風聲,添油加醋地思謀了一番。最可惡的是,他按照信天游的調調,編了兩句順口溜“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鎖兒哥愛上那個小靈靈”,不僅在村裡教給一幫孩子唱,而且還故意當著冷八爺的面臊他——由此才引爆了這顆地雷。

事情鬧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靈靈媽也沒了主意。她去請同三爺,想讓他出面勸勸他家那個冷慫倔驢。三爺說:“你家那貨,心裡除了他那幾畝地,剩下的就只有進山肩了幾塊枋。給他講孩子的幸福、前程啥的,無異於在叫驢面前吹喇叭,它還以為你也是一頭驢,在和它對著叫呢。”話雖這麼說,三爺還是答應了靈靈媽的請求。結果正如他所料——油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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