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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寶之死,肅家大喪

1945年,註定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年份,即使像杜邊村這樣十分閉塞的小村落,也不能超然於外。

麥收正在吃緊的時候,十家院的王大寶,卻在突然之間死於非命。恰恰因為他那渺小的生命,太不值得人們在意,卻反而在人們心目中,激起了一絲微微盪漾的波瀾。

這孩子生下來不到週歲,便被那隻神秘的狗咬掉了小牛牛和整個牛蛋,從此便令他的生命跌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

起初,雖然有鮮血,有難以忍受的疼痛,但生命本身所具有的頑強毅力和神奇的自我修復能力,再加上醫生的及時干預,他終究還是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人說好了傷疤忘了疼,對於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而言,這的確是一條無可辯駁的事實。

當他長到五六歲,漸漸發現了自己與別的孩子的不同。他開始探根究底,他終於明白了他的痛苦,源頭就在於那隻可惡的狗。它不但咬掉了他的根,更是毀掉了他的整個人生。

他先是羞澀,由羞澀再到自卑。無論排便排尿,他必須蹲著,為此他羞於見人。直到上學讀書,不到半年,僅僅因為上茅房的尷尬,他不得不離校輟學,他的自卑心發展到了極點。他離群索居,沒有任何玩伴,沒有一個能夠說話的朋友。他像生活在一個無人的孤島上,又像活在永無盡頭的長夜裡。

有人私下議論他是太監,起初他不明就裡。後來他看到挑著紅纓帶,走街串巷的劁豬匠,目睹他用彎刀割掉豬和公雞的生殖器官,……他被羞得滿臉通紅。

王滿年罵他比太監還下賤——太監還留著一個撒尿的東西,不需要蹲下去尿尿——而他呢?真的比太監還要命苦。罵他不如女人——女人好賴還有個瞎瞎(hǎ hǎ)牛——他心想,如果他真是個女孩,那倒謝天謝地,他終歸是個正常人。

他恨。第一恨他的母親,因為她的疏於呵護,才導致了自己的痛苦。他甚至想過用棍子去捶母親,但當他看到母親因為他而瘋得不省人事,一味地對著他傻笑,他的心最終還是軟了下來——其實母親的痛苦並不比他輕啊。

他恨。恨那隻咬他的四眼狗,他甚至恨所有的狗。他曾經專門找了一根胳膊粗、彎扭帶著結疤、大約半人高的槐木棍,削去樹皮,打磨得精光,把它做成一個頗有重量的打狗棍,隨時靠在門框邊。只要有狗闖進院子,他必定掄起棍子狠狠地打。從此,再沒有哪家的狗,敢走進十家院,舔食嬰兒的屎粑粑。院裡的人知道他心裡發狠,也沒人敢和他計較。單獨出門,他也隨時提著打狗棍,一般的野狗看到他凶神惡煞的樣子,早就夾著尾巴躲得遠遠的。對門肅家那隻黑狗,因為犯了家規被主人虐殺。他父親把狗皮做了褥子,把狗肉醃了滿滿一罈子,他心裡覺得少有的解恨。這倒不完全是因為狗皮柔軟暖和,狗肉香噴噴的好吃;主要還是因為,他覺得殺得對,殺得好,總算在狗身上給自己出了一口惡氣。

再大一點,大寶想到了未來。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往後的日子該咋過?他曾經想過自我了斷,一了百了,也許這反而是一種解脫,但他下不了手。他從不少人的眼神裡,看到的是嘲笑、輕蔑、不屑和鄙視,但大多數人投來的目光,依然是憐愛、同情和平等相待。尤其那次在烏龍潭,蕭老墳的曹英民,無緣無故地為了他,竟然大打出手,把王滿年摁在水裡狠狠教訓了一頓。他覺得世上還是好人多。他為此而留戀這個世界,於是又鼓起了生活下去的勇氣。

他讀過半年書,畢竟有了一些基礎。他把已經扔下多年的書本重新撿起來。把硯臺筆墨收拾乾淨,把學過的字,從頭開始一遍一遍地再練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將來有沒有用處。但他朦朧地感覺到,真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必須自立自強。母親,他靠不上。就算父親吧,也不能陪自己一輩子。

他永遠怕見人。但有兩件事他一定要學著做。

白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家菜園子裡。他學著翻地、打壟,下種、育苗,施肥、打岔……一季下來,居然有了豐厚的收穫。他有了信心,也看見了一絲希望。

在家裡,他幫父親抱柴、生火、拉風箱、燒鍋。先學著燒拌湯稀飯,再學切菜、揉麵、蒸饃饃,……一年不到,擀麵、烙鍋盔,甚至攤煎餅、壓餄餎、蒸涼皮也能夠上手。父親高興地說:“好娃哩,你做飯的手藝比我強,將來我死了也能放得下心來。”

麥子泛黃,父親每天天不亮就下了地。大寶在家裡熬好稀飯,烙好鍋盔,拌好黃瓜、西紅柿、豇豆之類的新鮮青菜,伺候母親吃完飯,然後挑著小扁擔,再給父親送去。一天四頓地變著花樣——三餐送到地裡,晚上等父親回到家和他一起吃——這樣便保證了父親有足夠的營養恢復體力。

麥子割了大約一半。

那天中午,他特意烙了一摞子煎餅,焯了一大碗灰灰菜。用砸好的蒜泥和油潑辣子,調了一小碗香噴噴的蘸水。外加一瓦罐吊到井裡鎮涼了的麥仁稀湯,給父親送到地裡。當父親拿起煎餅,捲上香辣灰灰菜,狼吞虎嚥大口嚼食的時候,他躺在樹下的一堆麥捆子上,竟然香甜地睡了過去。父親吃飽喝足,抽完一袋旱菸,把他搖醒,夾起長把割麥鐮刀,走回原來割過的茬口,揮汗如雨地接著再幹起來。

睡醒過來的大寶,忽然覺得後背和脖頸火辣辣地又熱又燥。等他完全清醒,才發現光身子睡覺,被麥芒混著汗水,扎得後背生疼。他挑著空擔,想繞到水渠裡沖洗一下再回家。可他並未想到,夏收農忙大熱天,灌溉渠里根本就不會放水。大寶乾脆沿著蜿蜒的水渠,信步向上,不大工夫就到了烏龍潭。

大寶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地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發現沒什麼動靜,這才放心地坐到烏龍潭下水口的岸邊,撩起清涼的河水沖洗身子——當然,他依然沒有脫掉下身的半截褲——這是他多年來為了保護自己的隱私,已經形成的條件反射。

當他十分愜意地體驗著獨自洗澡的美妙享受時,忽然聽到水磨方向似乎有人走過來的聲音。慌亂之際,他立刻想到先去水裡躲一躲,於是,便急忙跳進烏龍潭——其實,在他洗澡的當兒,周圍根本沒有任何人走動,也許這只是他的幻覺——悲劇恰恰由此而生;情急之時,我們的大寶唯一能夠想到的,只是如何保護那個讓自己沒完沒了受辱的隱私,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並不會游泳。

水壩本來就是一個石砌的斜坡。不但坡陡,要命的是表面還粘附著一層滑溜溜的青苔。大寶的身子剛一入水,就立刻快速地向下出溜。他曾經幸運地抓住了石壩縫隙中長出的一束水草,但水草並沒能承受住他那下沉的身軀,便很快被連根拔起。他想呼叫,已經發不出聲音。他雙手亂抓,在水裡上下撲騰、打轉,大口大口地喝水。他被折騰得精疲力竭,開始感到頭暈目眩。猛然間,似乎有兩隻惡狗——一隻是那條給他帶來終生痛苦的四眼狗,另一隻是對門肅家那隻曾經被他吃過肉、喝過湯的大黑狗——猛撲過來咬住了他的兩條腿使勁往下拽。他的眼前一懵,整個身子掉進一個無底黑洞,不斷地下沉、下沉……胸腔裡似乎有一股向上的熱氣,穿過頭頂,一直升上無垠的天空……

晚上,在麥地裡忙了一整天的幾個小夥子,來到烏龍潭歇涼、洗澡,發現了大寶的屍體。

大寶的父親聽到噩耗,一屁股坐到地上暈厥過去。待他被人救醒,傻呆呆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鄉間的規矩,在外橫死、病死的人不能進村。十家院王家族裡的幾個長者,合計著找了幾塊薄板,給大寶釘了一個匣子,直接抬到王家祖墳那塊地裡。然後在邊角處挖了一個坑,把大寶的屍首從山裡抬下來,就地裝殮。當晚掩埋,把一切後事料理停當,也算是盡了族裡人應有的責任和道義。

麥捆子上場摞成垛,開始晾曬、打場、種秋,活路鬆緩下來。南北城門洞的新聞釋出會重新開場。大寶的死,毫無疑問地成了村裡人議論的頭號話題。

有人說:“這孩子實在可憐。剛滿十二歲,第一個本命年還沒過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走了。閻王爺也太不長眼。”

有人說:“大寶這娃命太苦。從小被狗咬掉了根,好好個媽也瘋了。在家裡沒人心疼,在外面更沒人待見。遇到一些心黑腸子短的,還經常揭娃的短。要不然娃也不會躲著人,偷偷跑去洗澡。”

“要我說,死了比活著好。”有的人想到生死輪迴,說得更現實一些,“活著一輩子受辱、受罪,還不如早死早託生,說不定下輩子還能遇上個富貴人家。”

……

“死得好。”王滿年想到他因為大寶被曹英民摁在水裡,心裡就來氣,端著個大老碗也摻和進來,“就這麼個斷了根的太監,活該他命短。”他這麼咬牙切齒地咒著大寶,卻沒發現曹英民也站在城門洞的人堆裡。

“你爹媽有沒有教過你‘死者為大’的道理?”今天的曹英民反倒心平氣和,“你那張臭嘴,能不能給你家祖宗和子孫後代稍微積點陰德?”

王滿年一看到曹英民,心裡就有點發毛。他一心只注意英民有沒有舉起拳頭——其實英民今天並不打算動粗,畢竟大寶已死,並不在現場——對英民所說的一席話完全沒有聽進耳朵裡去。他怕再次捱揍,迅速轉過身,疾步向自家院子走去。

幾天過後,有人又有了新的發現:“聽說肅家的大黑狗被虐殺後,大寶家剝了狗皮,吃了狗肉。有人還說,大寶掉在水潭裡,被狗咬住腿往下拽——這是那隻黑狗的魂兒顯靈,專門來報復他呢。”

“這隻黑狗是不是就是那隻四眼狗託生的?”有人猜測。

有人說:“大寶遭難是因為狗,淹死也是因為狗。大寶究竟是跟狗有緣,還是有仇啊?”

……人們的猜測越來越離奇,傳說也越來越玄乎。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莫衷一是。

聽了方方面面的議論,經過縝密的思考,同三爺以他讀書人特有的睿智,在南門洞作了一次具有創造性的歸納發言。

“在座的多少都聽過唐僧取經的故事吧。你看那豬八戒本是天蓬元帥,因為調戲嫦娥被罰下凡;孫悟空這個石猴因為大鬧天宮,被如來壓在五指山下,令他隨唐僧取經。沙僧和白龍馬的來歷不用我多說。還有那眾多的妖怪,有的是某某太君的坐騎,有的是某某天神的看家書童,……他們偷跑出來,在下界興妖作怪。孫悟空降服不了,就上天去請主人把他們一一收回。”

“根據這個規則,我給咱大寶也編排了一個故事。話說二郎神養了兩隻英武彪悍的名犬——一隻隨他出徵打仗,就是那隻四隻眼的哮天犬;另一隻看家護院,就是那隻大黑犬——大寶本是二郎神的‘牧犬童子’,平日裡專司喂犬、溜犬、訓犬之職。一日,二郎神帶著哮天犬出征打仗。牧犬童子帶著大黑玩耍,偷偷走出南天門,下界到了杜邊村。童子在北門裡的十家院託生為大寶,大黑在對門的肅家託生為黑狗。二郎神回家一看他倆不在,以為他們迷路走失。差四眼狗下界搜尋,四眼狗咬下大寶的根回家向主人覆命。大黑因為犯了家規,被主人虐殺,回了天宮。大寶也在同一年被二郎神收回。人說天上一日,人間已過多年——別看大寶在人世間生活了十二年,這在天宮最多也不過一兩日罷了。所以說,大寶的離世,並不是死亡,而是迴天宮繼續去當他的‘牧犬童子’。”

“怎麼樣,我這個故事是不是順理成章?”同三爺環顧四周,不無得意地問。

在座的人幾乎都聽得入了神,齊聲讚譽這個故事不但合情合理,而且聽起來很美。

同三爺若有所思地哀嘆一聲:“‘牧犬童子’——讓我們大寶的靈魂有了一個恰當的安身之處——使他不幸的人生得到了些許安慰;鄉黨鄰里們聽起來,心裡也會舒坦一些。”

安息吧,可憐不幸的大寶。

肅家的老四肅文斌,離開家鄉已有九個年頭。最初幾年,與他大哥肅文強尚有書信往來。近兩年,因為戰事吃緊,音信全無。肅老太爺嘴裡說“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其實在安慰全家人的同時,他卻是最最掛念小兒子的人。

肅文斌讀完高小,從十三歲起,就一直在省城讀中學。一則因為在省城能夠讀新學,二則身邊有他大哥文強照顧。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大學,在文科學院專攻中文。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蔣委員長親臨西安部署剿共。十二月九日,西安學界以紀念“一·二九”運動一週年為契機,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抗日救亡運動。一萬多名學生前往臨潼華清池請願,要求停止內戰,一致抗日。

肅文斌作為激進的愛國青年,參加了這次活動。在東郊灞橋,他親耳聆聽了張學良將軍的演講。聽到他“在一週內以實際行動給予學生答覆”的承諾,他和同學們一樣,看到了抗日救國的希望。三天後的十二日,西安事變爆發,他的抗日熱情被進一步激發。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中國開始全面抗戰。肅文斌毅然決然放棄學業,投筆從戎。他和一批志同道合的熱血青年,一起奔赴河南,加入國軍第一戰區序列,成為正規的抗日軍人。這一年,他剛滿二十一歲。

經過一輪應急訓練,學會了射擊、投彈和常規武器的簡單使用操作,熟悉了軍隊條令條例,初步適應了軍隊生活。他們這一批知識青年全部被分到基層連隊,做見習軍官。然後,再經過一年左右的考查,合格後授予國軍少尉軍銜。

肅文斌因為學的是中文專業,和其他人相比,在寫作方面獨具優勢。正式授銜後,他被分配到戰區司令部,專事新聞和宣傳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他基本上以司令部洛陽為中心,在豫皖各地進行採訪,蒐集資料,瞭解民情,報道戰況,……除了以軍事為中心,對經濟、政治、社會、民生等等,均有廣泛接觸,幾乎涉及到方方面面。

抗戰八年,他親臨一線,直接參加了洛陽保衛戰和湘西會戰兩大戰役。

1943年,美軍在太平洋戰場上展開反攻,逐漸迫近日本本土。為挽救南洋日軍孤立的頹勢,打通華北到華南以至印度支那的大陸交通線,日本侵略者發動了豫湘桂戰役。河南戰役為此次戰役的第一階段。扼守隴海、平漢鐵路,乃至整個中原的洛陽,成為敵我雙方爭奪的焦點。

本來我軍統帥部制定了一項周密的作戰計劃:即“以弱勢守衛洛陽,迂迴圍殲來犯日軍”。然而,卻由於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畏敵退縮,反被從山西南渡黃河,和沿平漢路南下許昌、及原駐守信陽的日軍,形成對洛陽的南北夾擊之勢。1944年5月9日,洛陽被日軍團團包圍,成為一座孤城。

危急時刻,上級命令15軍在洛陽外圍禦敵;94師在城內死守。整個保衛戰由15軍軍長武庭麟統一指揮。5月20日,武庭麟接到蔣介石用飛機投送的手令:“著仍固守洛陽,勿輕信謠言,至遲一星期,我必負責督飭陸空軍增援洛陽。”但是,第一戰區長官蔣鼎文、劉峙卻公然違抗命令,拒絕馳援洛陽。

武庭麟將軍本來就是河南伊川人,15軍官兵又多為豫西籍。他號召這批河南子弟兵務必抱定“殺身成仁”的決心,誓死保衛家鄉,與洛陽共存亡。雖然敵眾我寡,戰鬥極其慘烈,但官兵同仇敵愾,視死如歸。從5月9日,一直堅持到25日,直至指揮系統被敵人切斷而相互隔絕,全城進入混戰狀態,仍然逐街逐巷地進行巷戰——讓敵人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此役雖敗,我軍以陣亡1萬餘人的代價,斃敵2萬餘人。最後,在無法堅持戰鬥的情況下,當夜下令,命各部奪路出城,到洛陽城外集結待命。突圍後,我軍僅存官佐316人、士兵1795人。

肅文斌一直活躍在戰鬥第一線。戰鬥一開始,他就奔波於西工、邙嶺的數十個預設陣地之間,一邊蒐集戰況,一邊鼓舞士氣。部隊收縮至城內後,他又在各街各巷來回穿梭。指揮系統被敵切斷後,他甚至主動擔起通訊員的職責,向下傳達命令,向上報告戰況。直到15日夜下達自行奪路出城的命令,他才跟隨15軍軍部最後一批官兵撤到洛陽城外。

從4月中旬戰役拉開序幕,到洛陽失守,短短一個多月,肅文斌收集的戰況資料記滿了兩個筆記本。戰前的事件寫得比較完整詳細,戰鬥打響以後,他基本上都用速記和簡寫的手法——多數都是一兩句話,甚至幾個提示性的關鍵字——比如邙嶺陣地,只寫一個“邙”字;敵機轟炸只寫一個“飛”字;敵人炮火準備只寫一個“炮”字等等。但他在關鍵處都留著空位,待有空閒時再把空缺補上——這是他在戰鬥緊張間隙記事的一種應急手法。但是對於時間、各類資料等卻寫得詳盡而又具體:比如某月某日幾點,甚至詳細到分;敵我、百姓死傷人數;敵人空襲次數、飛機架次;等等。

戰後,他把自己所見、所聞,所經歷的大小事件認真梳理了一遍,提煉出自己認為最重要的感受,寫了一篇題為《一場失敗戰役中的堅守》的文章,以常安仁——諧音“長安人”——的筆名,發表在《戰地通訊》雜誌上。

洛陽保衛戰結束,肅文斌由於不怕艱險、不懼死亡、深入槍林彈雨第一線,以及積極主動的工作精神,提前晉升國軍少校軍銜。

1945年春,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已經接近尾聲,美軍逐漸向日本本土逼近。中國戰場,由於中國遠征軍與英軍會師,打通了滇緬公路。國民黨利用美援物資裝備了36個美械師,戰鬥力已經今非昔比。再加上芷江空軍的積極作戰,不僅威脅到日軍的後方補給,而且直接威脅到日本本土。日軍為了挽救其戰敗覆亡的命運,作最後垂死前的掙扎,集中10萬兵力,在中國戰場發動了對湘西的進攻作戰。

這次戰役,日軍的主要目標是進攻湖南芷江,企圖摧毀芷江機場。

為了應對日軍的進攻,中國方面,以王耀武將軍指揮的第4方面軍為主力,另外調集湯恩伯將軍指揮的第27集團軍和王敬久將軍的第10集團軍為側翼,形成對日軍的絕對優勢。整個戰役由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上將親自指揮。

早在1944年底,為準備收復國土對日反攻,中國就已經成立了直屬中國陸軍總司令部的幾個主力作戰兵團——以湯恩伯為司令官的第三方面軍就是其中之一。

聞知第三方面軍的27集團軍將參加湘西會戰,肅文斌憑著他抗戰以來,一直在湯恩伯所統帥部隊參戰的人脈關係,直接找到湯司令的副官,主動請纓要求參加湘西會戰。其實這種事根本無需請示司令,副官直接就給他辦了。他如願以償,立即跟隨44師開赴前線。

湘西會戰,也稱“雪峰山會戰”,“芷江保衛戰”,是中國正面戰場對日寇的最後一次作戰。

雪峰山基本為南北走向——略微偏向東北、西南——橫亙於湘西懷化境內,芷江機場位於其西側。日軍欲攻擊芷江,必須跨越雪峰山這個天然屏障。

戰役開始,日軍兵分南北兩路,自東向西展開鉗形進攻。北路從邵陽出發向西指向洞口;南路從安東出發,經新寧直逼武陽方向。戰役從1945年4月9日打響,到6月7日結束,中國軍隊共殲滅日軍3萬餘人,取得了“雪峰山大捷”的輝煌勝利,徹底粉碎了日軍摧毀芷江機場的圖謀。

肅文斌所在的44師,從湘西戰場的西南方向介入,參加了兩次重要戰鬥。

一是巫水阻擊戰。4月21日,南線日軍4000餘人從新寧出發,進攻梅口,23日,企圖向西強渡巫水。我44師在巫水對岸實施阻擊,待日軍一部渡河後突然發起進攻,使200多名日軍幾乎來不及抵抗即被全殲。之後,日軍又幾次強渡,尚未到達河流中心,又被我軍的優勢炮火擊退。無奈之際,日軍只得轉身向北進攻武陽。

二是武陽保衛戰。武陽是綏寧、洞口、至洪江的交通樞紐,一旦失守,將危機全域性。4月27日,日軍進攻武陽。由於寡不敵眾,激戰二日,我軍幾乎丟失大半個縣城。危急時刻,我44師於29日火速向北馳援,突破日軍側翼。與此同時,我94軍亦快速投入武陽戰場。30日,發起總攻。在我軍團團包圍和強大火力的猛攻下,進犯武陽的日軍,終於未能逃脫被全殲的命運。

從1945年3月中旬起,肅文斌便跟隨44師進入臨戰狀態。戰役開打後,他一直穿梭於各部隊之間,進行採訪、鼓動、蒐集資料——哪裡有戰鬥,他就出現在哪裡;每日裡,他和指戰員們一起行軍,一起推車,一起拉炮,一起扛炮彈,一起搬運物資,一起生火造飯,一起搭帳篷睡覺,一起並肩戰鬥……

4月30日,也就是對進犯武陽的日軍發起總攻的時刻,他蹲在一處戰壕,正在速記他目睹的戰況。身後有一支擔架隊正在急速地往後運送傷員。忽然有一名擔架隊員被敵人的炮彈擊中倒下,這副擔架立刻成了單腿。他沒有絲毫猶豫,把筆記本塞進挎包,立刻遞補上去,抬起擔架就走。他跟著隊伍跌跌撞撞,連續奔跑了好幾公里,眼看就要到達臨時救護所,又一發炮彈從頭頂飛來。他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和擔架上的傷員一併倒在了血泊中……

這一年,他二十九歲。

肅文斌犧牲後,44師師長蔣修仁親自安排,向上峰呈遞報告,將肅文斌評定為抗日烈士;軍銜由少校追認為中校;同時頒發“忠勇勳章”一枚。44師戰友將他的遺體運往漵浦縣龍潭鎮掩埋——因為龍潭是此次會戰最後的主戰場——1945年8月,由國民政府撥款、鄉民捐款,作戰部隊施工,在此修建了抗日戰爭“湘西會戰陣亡將士陵園”。自此,肅文斌與700餘名抗日烈士一起,永久地長眠在了這裡。

訊息傳到杜邊村,已經是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後的第五天——8月20日——肅老爺子一直唸叨“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沒料到,真正的訊息傳來,竟是噩耗。

縣長姚克儉親自帶領民政局長,陪同44師派來的軍官,來到肅家商議善後事宜。軍方讓肅家人先合計一下,提出自己的要求和意見。一家人私下商討時,大哥文強詢問父親“要不要提出搬靈回家”的要求,肅老太爺舉手製止:“哪裡青山不埋骨,何須馬革裹屍還?”然後交代,一切聽從政府和軍隊的安排。

首先是公祭和追悼會,靈堂設在南廟。

正中是肅文斌身著少校戎裝的半身照,前面一具裝著文斌軍服和部分遺物的精緻小棺材,周圍簇擁一圈孩子們從石窖採摘的鮮花。橫額六個楷書大字“抗日英烈千古”。兩側懸掛肅舉人根據徐錫麟《出塞》詩改編成的一副輓聯。上聯是:大刀揮舞,誓斬倭寇出潼關;下聯是:以身許國,何須馬革裹屍還。輓聯和橫額均出自二先生之手。靈堂周圍擺放政府機關和軍隊送的花圈。

追悼會由部隊代表致悼詞。除了本村、鄰村鄉鄰,杜邊小學和子口小學,組織學生列隊弔唁。

接著是送葬。

墓穴與鄉間常規無異。當地駐軍派遣身著軍服計程車兵,用肩膀扛著棺槨緩緩前行,軍樂隊奏哀樂跟隨其後。

整個儀式簡約、莊重、肅穆。鄉鄰驚愕,肅家人十分滿意。

下葬完畢,肅老太爺把另外三個兒子叫到身邊。他情緒穩定,思維清晰,言語舒緩:“你們的小弟為國捐軀,沒有什麼可悲痛的,因為這件事情‘值’。”他把這個“值”字強調得尤其中肯,“他和千千萬萬軍民的血肉之軀,換來的是東洋鬼子最終的潰敗。我們活著的人都看到了勝利——一場史無前例的勝利。”

接著他鄭重宣佈了幾件事情。第一,文強到湘西去給弟弟掃一次墓,拍幾張照片回來。第二,把文斌的撫卹金全部捐給村裡,擇機張羅一場慶祝抗戰勝利的活動,提提村裡人的心勁兒。第三,文斌的遺物分為兩大部分:半身戎裝照、軍銜任命書和抗戰“忠勇勳章”,全部用玻璃鏡框鑲好,專門收拾一間屋子懸掛起來;最重要的是他留下的那十幾個筆記本,這些都是我肅氏家族的精神財富。收拾屋子的事文傑負責,筆記本的整理就交給文正去做了。

肅文斌的筆記共有13本,前2本是他離開大學前的日記,後邊11本,他在封面上都寫了“抗戰實錄”四個字。內容廣泛,文字浩豐。文正一時閱讀不及,他叫海川放學後過來搭個幫手。海川提議春生是否可以參加,多一個人,先生求之不得。他們三人忙碌了大半個月,才粗略地翻閱了一遍,整理出一個簡要的綱目。

如果簡單分類,有重大事件,如西安風雲、盧溝橋槍聲、南京淪陷、花園口水患、武漢失守、長沙大火、中條山壯士殉國、河南民怨——水旱蝗湯、重慶空襲、國共摩擦、緬甸遠征軍、太平洋偷襲、等等;有生活及戰場紀實,如臨潼請願、第一戰區記事、日軍轟炸洛陽、邙嶺陣地爭奪、洛陽巷戰、巫水狙擊、武陽馳援、炮陣轉移、擔架護送、醫院搶救、橋樑搶修、雨中行車、黑夜偷襲、等等;有日軍暴行,如狂轟濫炸、燒殺搶掠、姦殺婦女、偷運勞工,虐待俘虜、等等;還有就是戰略態勢、戰局分析等等。最難得的是,他進行了大量採訪所獲得的面對面談話記錄,和許許多多典型事件、人物的特寫,以及細節描述,甚至包括某些指揮機構之間的電報往來。二先生粗粗瀏覽過一遍後說:“這十幾本‘實錄’資料,足夠整理一本戰爭回憶錄。”

如果說,對肅文斌的追悼公祭,就像一聲霹靂閃電,劃破了杜邊村多年沉寂的夜空;那麼,這十幾本實錄筆記,對海川和春生來說,猶如在他們面前開啟了一扇洞察外部世界的窗戶,使他們在窮鄉僻壤之外,窺見了外部世界的激盪風雲——國土淪喪、民不聊生、飛機大炮的轟鳴、血肉橫飛的廝殺、視死如歸的英烈、……——因此而把他們渺小的生命個體,和國家命運連在了一起。

安頓完文斌的後事,肅老太爺的心勁兒放鬆下來,開始臥床不起。他躺在床上,思緒萬千,一幕幕地回味自己的人生——雖然不算轟轟烈烈,卻也並未虛度年華。

年輕時,他奮力拼搏,拓展了從祖宗手裡接過來的子午商道:幾經周折磨難,在石泉和旬陽壩建立了兩個分號;透過激烈的博弈競爭,在省城設立了穩固的銷售點;如今,幾個節點的錢莊,也都有了肅家的介入。

步入中年,他花費六年功夫,堅持不懈,完成了五里長環山灌溉水渠的開鑿,使村南的坡地,變成旱澇保收的層層梯田,不僅自家長期受益,村裡其他農戶,凡坡下的耕地,也不再遭受大旱的煎熬。偶然的一次機遇,他在子午峪成功修建了一座水磨,開創了農村作坊半機械化的先河。

民國十八年,關中地區破紀錄的大旱;民國二十一年,令人色變的虎烈拉瘟疫——他和兒子兩次開倉設立粥棚,救濟本村災民。此舉驚動省府,文正從此成為本縣參議。

抗戰開始,文斌投筆從戎。雖非他直接鼓動和內心自願,然亦默許而並未阻攔。兒子最終為國捐軀,他深明大義,以此為榮。也算作了一位合格的、名副其實的抗日烈屬。

……

秋涼降臨,他自感來日不多,遂把三個兒子一齊叫到床前,交代身後事宜。此時他依然思維清晰,言語舒緩:“咱們肅家世代奉行‘耕讀傳家’的祖訓,才有今日的興旺。現如今世道也在變,以我一生打拼的閱歷,我只講一條體會。”老爺子讓兒子把他扶起來,靠在棉被上,“讀書啟智,你在人窩裡才有優勢;農商並重,你在經濟上才有實力;廣聚人脈,少了勁敵,你才會安全。——‘優勢’、‘實力’、‘安全’三足鼎立,何愁家道不穩,何愁不能興旺發達?”

交代完後事,老爺子拒絕進食。五日不進粒米,燈枯油幹,氣絕而終。九十高齡,已過“米壽”;無災無病,算是壽終正寢。按鄉間習俗,喪事也當喜事來辦。

壽材幾年前已經預備停當:底、蓋和兩側均為五寸厚的柏木墩子;前後兩個擋頭是特選的楠木;外表刷上等的土漆,深黑底色中摻入適量大紅——黑裡透紅,格外地敦厚大氣。

裝殮之前,用熬化的松香,把底、蓋、內層,足足灌了一寸多厚,冷卻後形成一個完整的松香內殼。——此種工藝在杜邊村絕對空前。全村人像發現新景觀一樣,爭先恐後地前來看稀罕。入殮時,枋底鋪了一層防潮木炭,上面墊了褥子。待老爺子躺平後,才在身子兩旁放上長青松柏枝、麻紙軟包……一切就緒,蓋棺定論。

早在文斌的葬禮結束,肅家兄弟已知老爺子來日不多,趕忙準備青磚、石料,著手給老爺子箍墓。施工隊採用開挖式,在一個碩大的深坑內,用石條、青磚箍砌了一個窯洞式的墓穴,然後再回填覆土。工程持續了足有半個多月。

箍墓的同時,弔唁活動有條不紊。親戚、好友、鄉鄰,輪番前來燒紙、叩頭、行禮、跪拜。男女孝子分頭迎送。親戚祭拜,按常理必須“哭喪”,且孝子必須陪哭。男人一般乾號兩聲即被勸返,女人則必須戴著遮臉布——之所以遮臉,大概是怕有人假哭露餡,引起圍觀者發笑有失體統——拉長聲音像個哭喪的樣子。當然,親戚孝子當中,也不乏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的人——這多半是本人遇到了過不去的坎,或者難以排解的傷心事,比如女兒怕從此以後沒人保護,姨太太怕失去了依靠等等。遇到此類情況,一些好事者,往往會說“這是借別人的靈堂,哭自家的悽惶”。

出殯之日,先是用馬車把特大號的棺材拉到南城門外,然後才是全副執事的送葬。棺木加蓋了轎頂一樣的棺罩,前有龍頭,後有龍尾。棺罩布上描龍畫鳳,裝扮得十分華麗。前後左右六十四人抬槓。一聲“起靈”,隨之而來的是,摔砸孝盆,鞭炮震耳欲聾般炸響。龜子嗩吶吹吹打打,孝子隊伍浩浩蕩蕩,圍觀者前呼後擁。最後便是棺材落墓,石條封門,封土壘起高高的墓冢。

不到兩個月時間,肅家人一少一老,舉行了兩個葬禮——其哀傷自是悲痛已極;然而,其榮耀和奢華亦達歷史之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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