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峨眉山月半輪秋(八)
車輪聲漸漸近了,賀青衣只覺身子一輕,已是被拋在一輛太平車上。他藉著散下來的髮絲遮擋悄悄睜開了一條眼縫,視角所限只能看見幾人的褲子和交角度裙角,前院傳來嘈雜聲,離得太遠聽不清內容,片刻後只聽一個腳步聲近了,衣料摩擦的聲音在身邊停下,一個沙啞的男聲罵道:“小禿驢嘰嘰歪歪的,宰了算了。”
範英傑拍了拍說話人的肩膀,笑道:“殺了他誰來唸經?況且老和尚在我們手裡,他也翻不出去——再者說,等再多幹幾次,手上沾兩條人命,自然就老老實實跟我們一條心了。”見那人面色還是忿忿,範英傑耐心解釋道:“原本想把這兩個讓他練練手的,但看他們的穿著——還配著劍,不是練家子就是肥羊,等下次有沒什麼油水的再說。”
賀青衣心裡翻起驚濤駭浪,他原以為那和尚和他們是一夥的,這樣看來,拿燈燭時的遲疑就有另一番解釋了。
很快,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又響了起來,太平車被推起,推車的人只憑借一股蠻力,毫不考慮車上還有一個活人,賀青衣的額頭撞到車壁,發出一聲輕響。
嬌嬌道:“好硬的頭。”
範英傑笑起來,低聲在嬌嬌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嬌嬌嗔了一聲,跺腳去踩範英傑的腳。
鹿角山之所以叫鹿角山,是因為形似鹿角。
山脊從鹿角山頂端的小平臺分別向兩頭延伸,如刀削斧劈一般,從山下望去宛如兩個彎曲的巨角一般,從遠處看左邊的“角”與遠山連為一體,身在“角”中才能看得到隔開山巒的一道峽谷——從山側的確是能繞過去,但地勢險峻,毫無道路可言,山中又極容易迷失方向,幾乎沒有人考慮這條所謂的“路。”
右邊的角則稍稍好上一些,雖然沒有現成的山路,好在從“角”翻過去正好是山口,但“角”幾乎呈直線,巖壁陡峭異常,無異於死路。這條“死路”最初是被獵戶走出來的,後來也有采藥人走過,不過後來摔死的人實在太多了,鄉里鄉外的口口相傳裡留下了這條路的痕跡,但真正走的人卻越來越少。
鹿角山的活路在正中間。
平臺背面雖然也是陡峭,但山路又哪裡有好走的?它山勢雖不十分緩和,但有階段性的坡度,半山腰上還有一處寬闊的平臺,有一間山神廟和一間獵戶的小屋,再往下是溪谷,只要不是汛期都能順利透過。
何清旻被連拖帶拽地扔上一輛鋪了半車稻草的獨輪車之後,就一直在腦海裡回憶著鹿角山的地圖,據先前的瞭解,這條“活路”被中斷大約是今年年初的事。
從去年年底開始就陸陸續續有穿山越嶺的人失蹤,直到過完年,失蹤的人越來越多,有走親訪友的,也有路過的商人。本地的縣官組織了人手上山,去了十七個人,只有兩個人回來。
至於衛所——本地沒有駐軍,縣令又不是做官做膩了,乾脆壓下來——反正這群山匪並沒有下山。
也就是因為這樣,除了城裡的告示之外,沒有一點山匪的痕跡。
何清旻哭笑不得,一時不知道該罵縣令還是該罵山匪,只覺得身下狠狠一顛,他剛剛感謝完乾草,下一刻就和乾草一起被倒了出來。
被拎起來之後何清旻看清楚了眼前的莊園。
遠山在夜色裡發出森然的青黑色,月亮高高地掛著,映著眼前宅院,他不禁大吃一驚。
這的確算得上是一座堡壘。
磚砌的圍牆和門內三層的望角樓,看上去有幾分唬人,但外圍沒有任何防禦工事,看起來很像是前朝用以避流民自保的塢堡,外圍並沒有其他的防禦工事。
望角樓上沒有看守,一個漢子上前喊了兩聲,“城堡”的大門又厚又重,何清旻被推著往前趔斜了兩步,想到路上聽到的另一輛車的車轍聲,回頭看去果然看到了賀青衣。
礙於他現在應當是被迷暈的,所以依舊可憐兮兮地躺在太平車裡,何清旻看見連枯草都沒有的太平車,有些微妙地同情起賀青衣來——這車更大,在山路上應該晃得更厲害。
被推搡著進去,月色下門內望樓看起來痕跡斑駁,視窗有損壞的痕跡,再往裡走幾十步,一眼望去滿地荒蕪,何清旻漸漸明白過來,這並不是山匪建的塢堡,而是真的前朝舊址——原主人不知何處去,留下此地被他們雀佔鳩巢。
何清旻和賀青衣被帶到西北角的破屋前,燈亮著,裡面的人聽見動靜開門出來,一股溫暖的酒氣和肉香流了出來,範英傑道:“你們倒是會享受。”
開門的短髭大漢道:“雖然比不上範兄弟你們辛苦,但守在這也是枯燥,長夜漫漫,只得借酒為樂。”
這人相貌粗樸,言語間還頗為文雅,範英傑笑著和嬌嬌說:“看看,胡秀才好一張利嘴。”
“胡秀才”是外號——笑話他酸。
短髭大漢不以為杵,也不再說閒話,將門檻旁的地磚撬開,手伸進去拉了一下,只聽咯吱咯吱的聲音,門前的一大塊地磚活動開來,胡秀才將地磚提起來,露出一個能供一人通行的小口來。
何清旻暗道要糟。
山中地道有開關控制,且不說被關進去之後能不能用蠻力開啟,就算能,也沒人敢隨意動手——搞出山崩來可不是玩的。
打定主意,何清旻假裝踉蹌後退了一步,他身後押著他的漢子反應不及被撞了個正著。這樣只會些外門拳腳的大漢何清旻並不放在眼裡,手肘向後輕輕一掣,正中膻中穴,大漢瞬間向後倒了出去,失去意識。另外兩個還沒等反應過來,何清旻反手將一人向下一按,飛身一腳踢在另一人頸側,轉瞬間三人都已經躺下。
動手製住何清旻的紋身大漢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等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他一咬牙,低吼一聲衝了上來。何清旻注意力並不在他身上,範英傑平靜得出人意料,何清旻心念微動,紋身大漢已經衝到跟前來,他一身外門橫功夫,一座肉山一樣壓過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的劍並沒有被拿下去,何清旻有些高傲地覺得此人並不需要自己用劍,不閃不避一掌向對方胸前拍去,紋身大漢雖然後退了三四步,但何清旻也覺得手臂微微一麻,一時竟有些臉紅,暗恨自己驕傲輕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