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峨眉山月半輪秋(九)
紋身大漢怒吼一聲,猛地衝過來,一拳直擊何清旻面門,何清旻不再託大,紋身大漢還沒看清楚他是怎樣出手,劍就已經抵在頸間。
鐵匠鋪上好的精鐵在月色下泛著如秋水一樣的波光,下一瞬,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高處的樹梢上,如果不是何清旻避得快,也會被澆得滿頭滿臉。
何清旻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垂下頭,鮮血順著劍尖滴在地上,他心裡已經亂成一團,思緒也連不成線,多年前的片段反覆在腦海裡出現,鼻端縈繞的血腥味甚至和當年別無二致——只是沒有那麼濃。
此時賀青衣已經從太平車裡翻了出來,他剛剛被擋在後面沒有看到地道,只見何清旻突然出身,便順勢在外圍替他掠陣,只是沒想到比想象中的更輕鬆,毫無自己出手的餘地。此時他並不知道何清旻已經陷入回憶無法掙脫,只當他第一次奪人性命不習慣,有心讓他自己消化,便向從何清旻發作時就一直安靜的範英傑和嬌嬌走去。
嬌嬌見他過來後退了一步,但範英傑沒有動,又默默地拉著範英傑的袖子蹭了回去。
範英傑舉起沒有被拉著的手,“這位英雄,有話好說。”
賀青衣啼笑皆非。
範英傑臉上已經重新掛好了微笑:“實不相瞞,小生不會武藝,英雄有什麼要問的,小生知無不言。”
嬌嬌臉上的神色顯然並不認同,但她只是咬了咬嘴唇,沒有吭聲。
賀青衣看了看嬌嬌,“不見得吧,範公子,我可以清楚的記得點我穴道的人……是你呀。”
範英傑面色微變,賀青衣含笑著上前兩步,溫文爾雅得像是要去參加曲水流觴的詩會,“張姑娘……不,嬌嬌姑娘,你也不用轉你的香球了,桂花香的迷藥雖然好聞,但聞多了也是會頭暈的。”
何清旻忘記了怎麼呼吸。
一開始只是覺得血腥味太刺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而已,然而在他感覺到憋悶的時候,已經忘記了該怎麼呼吸。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頭有點暈,於是他扶住了身邊的樹,這樣一扶,才意識到手裡還有劍。
劍。
滴血的劍。
何清旻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耳畔傳來賀青衣和範英傑的對話,他隱約知道眼前發生的是什麼,但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膜一樣,模糊不清,且沒有任何實感。
似乎被遺忘了的短髭大漢卻如熱鍋上的螞蟻,他被堵在屋裡——那小屋本就做看守之用,連窗都沒有開一扇,裡面唯一的通道就是地牢,他再怎麼也不會自尋死路到那裡去。此刻見何清旻拎著滴血的劍面無表情,只用黑漆漆的眼盯著自己,恍如鬼魅,不由得嚇得“啊”了一聲。
何清旻被驚恐的慘叫聲微微喚回了神。
雖然他還是模模糊糊,好像和現實隔著紗一樣,但他總歸恍惚地明白了眼前的情況,他提著劍向一步一步向前走。那短髭大漢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動彈不得,他本是鄉學的學生,才華本不過人,又加之一副兇惡長相,向來不受喜歡,連著秀才落地了六回,家裡實在無米成炊,老孃也去了,因緣巧合投了山匪,除了模樣能唬人,甚至連一套外門拳法都不會。
何清旻深吸了一口氣,晃了晃頭,稍微恢復了些神智。他對殺這樣的人毫無興趣,將劍在短髭大漢身上抹了幾下,擦乾血跡後收劍入鞘,再看過去時候那短髭大漢已經昏了過去。
何清旻站在短髭大漢身前,思索這是何處,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然後他聽見了賀青衣的聲音。
對,他是和賀青衣一起……和賀青衣一起……
何清旻回過頭,微微一笑。
範英傑被自己的腰帶捆在一株白皮樺上,賀青衣點了他的穴道,嬌嬌雙手被捆著,腰間的香球被賀青衣順手塞進紋身大漢的嘴裡,看起來十分令人無法直視。
何清旻還是有些頭暈,為了不被發現異常並沒有走過來,而是站在原地道:“嬌嬌姑娘借我一下吧,我們去地牢看看。”
賀青衣微覺有異,但又說不上是哪裡不對,便點了點頭道:“地下不必上面,小心。”說著,推了一把嬌嬌,見她不情不願地蹭著走,溫和地提醒:“嬌嬌姑娘,你範郎的性命可就把握在你的手裡了。”
嬌嬌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步向何清旻走去,她並不畏懼,路過何清旻身邊的時候還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雖然只是差點把自己撞倒,但也好像出了氣一樣,顯出幾分得色來。
何清旻被她撞得清醒了一些,回身拿起小屋裡的燭臺,對嬌嬌道:“姑娘先請吧。”
嬌嬌瞪大眼睛盯著他,發現他的確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想法之後也就認命了,何清旻好聲好氣地解釋:“我總不至於把背後留給你吧……嬌嬌姑娘。”
同往地牢的樓梯很窄,臺階甚至容納不了女子的腳掌,嬌嬌雙手被綁著,稍微有些不穩,走得更是緩慢,幾次差點摔倒都是被後面的何清旻拽住衣領。數到第三十六個臺階的時候,他們終於落了地。
地穴裡雖有空氣,但卻略有些憋悶。石壁上有火把,何清旻一路走著一路用燭火點燃,他們走過的通道變得燈火通明起來。
一路上看到不少屍骸,何清旻算不上太吃驚,只是確認了這夥山匪是收了贖金也不會放人的,反倒是嬌嬌一直覷著他的神色,似乎等他發問一般。
走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何清旻看見了熟人。
郭澤厚。
郭澤厚的錦衣已經被人剝了去,穿一件粗布麻衣,被關在一間鐵欄杆圍城的牢中——雖然讓何清旻看這更像是籠子——他面色發青,嘴唇乾裂,灰頭土臉的,再看不出當日的瀟灑。
此刻郭澤厚看見何清旻,也不顧上慚愧,只扒著籠子急吼吼地用沙啞的嗓子喊道:“素素!快!快去救素素!”
何清旻看了嬌嬌一眼,問道:“說說吧。”
嬌嬌本想嘲諷兩句,下一刻劍鞘已經抵在她的頸上,何清旻淡淡地微笑道:“不如我成全你的範郎,真的重給他娶一房良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