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寶玉落淚
從守墨齋出來,賈政的臉色就沒好看過。
他走在通往怡紅院的路上,腳步越來越快,袍角帶起一陣風。
沿途的下人們見了他這副模樣,紛紛避到路邊,低著頭不敢出聲。
怡紅院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陣笑聲。
賈政推門而入。
院子裡,幾個丫鬟正圍在一處說笑。
襲人坐在廊下繡花,麝月蹲在花叢邊不知在挖什麼。
見了他,幾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老……老爺。”
襲人連忙起身行禮。
賈政看也不看她,徑直往屋裡走。
屋裡傳來更熱鬧的笑聲。
寶玉的聲音在其中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慵懶和輕佻,不知在說什麼笑話,惹得幾個丫鬟笑得前仰後合。
賈政掀開門簾,站在門口。
屋裡,寶玉歪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枝新折的桂花,有一搭沒一搭地嗅著。
麝月站在一旁,正給他剝橘子。
碧痕蹲在地上,不知在擺弄什麼玩意兒。
四五個丫鬟圍著他,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寶玉一抬頭,正對上賈政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的手一抖,桂花枝差點掉在地上。
“父……父親……”
他連忙坐直身子,可那動作裡透著一股心虛。麝月等人也嚇了一跳,紛紛起身行禮,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賈政走進屋裡,目光在那些丫鬟臉上掃過。
麝月、碧痕、還有幾個小丫頭,一個個花枝招展,打扮得比姑娘還俏。
再看寶玉,歪在軟榻上,衣裳鬆鬆垮垮的,頭髮也有些散亂,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懶之氣。
他心裡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你們都出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
麝月等人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襲人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也被賈政一個眼神逼退。
屋裡只剩下賈政和寶玉二人。
寶玉低著頭,不敢看他。
賈政盯著他看了許久:“你弟弟回來了,你知道嗎?”
寶玉的眉頭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問你,你知道嗎?”
寶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知道。”
“知道?”賈政的聲音陡然拔高,“知道你為什麼不去看他?”
寶玉抿了抿嘴唇,小聲道:“兒子……兒子有事。”
“有事?”賈政冷笑一聲,“你有什麼事?是躺在這裡聞桂花,還是讓丫鬟們伺候著剝橘子?”
寶玉的臉色白了白,沒有說話。
賈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失望。
“你三妹妹、四妹妹她們,都去看恆兒了。”他的聲音沉沉的,“寶丫頭和林丫頭也去了。一個個都帶了禮物,說了好些關心的話。你知不知道?”
寶玉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寶玉的聲音悶悶的。
“知道你不去?”
寶玉抬起頭,看著賈政。
“父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們是她們,我是我。她們願意去,那是她們的事。我……”
“你什麼?”賈政打斷他。
寶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賈政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你弟弟在考場裡熬了九天,出來的時候人都脫了形,瘦得皮包骨頭。你知不知道?”
寶玉點點頭。
“你三妹妹她們都知道去看望,都知道說幾句關心的話,都知道送些禮物表表心意。你呢?”
寶玉沒有說話。
“你妹妹們是姑娘家,尚且知道人情世故。你呢?你是他的親哥哥!”
寶玉的肩膀微微顫了顫,卻還是沒有說話。
賈政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就這麼容不下他?”
寶玉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容不下他!”他的聲音有些尖,“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
寶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排名還沒下來。”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現在去看他,算什麼呢?”
賈政愣住了。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可那平靜裡,卻透著更深的失望:“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的親弟弟?”
寶玉低著頭,不說話。
“親弟弟。”賈政重複了一遍,“你們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是同一個父親,同一個母親。他考得好,你該替他高興;他受苦了,你該去看望他。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寶玉的肩膀微微顫了顫。
“可你呢?”賈政的聲音又高了起來,“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排名,你在想別人怎麼看,你在想自己的臉面!”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你的臉面就那麼重要?比你弟弟還重要?”
寶玉抬起頭,看著賈政。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父親,”他的聲音發顫,“您就為這事發火?”
賈政被他這話問得愣住了。
“就為這事?”
賈政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滿是苦澀,滿是失望,滿是說不清的悲哀。
“就為這事?”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大,“你覺得這是小事?你覺得不去看望自己的親弟弟,是小事?”
他走上前一步,盯著寶玉的眼睛。
“寶玉,我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比人心更重要。你弟弟在考場裡拼命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躺在軟榻上,聞著桂花,讓丫鬟們伺候著!你弟弟出來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在這裡和丫鬟們說說笑笑,連去露個面都不肯!”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容不下他!從始至終,你就容不下他!”
寶玉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賈政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氣又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你現在就去。”
寶玉抬起頭,看著他。
“現在就去恆兒那裡,去看他,去說幾句關心的話。”賈政的聲音不容置疑,“你現在就去。”
寶玉站著不動。
“怎麼,不去?”
寶玉的嘴唇動了動,小聲道:“兒子……兒子不想去。”
賈政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不想去?”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冷得像冰。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看著他低著頭、倔著脖子的模樣,心裡的失望,終於變成了憤怒。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讓人心裡發寒。
“你不想去,可以。”他一字一句道,“那你就別怪我了。”
寶玉抬起頭,看著他。
賈政的目光,慢慢掃過屋裡的陳設,最後落在門口。
門外,隱約可見幾個丫鬟的身影。
“襲人,麝月,麝月,碧痕……”他一個一個念著那些名字,念得很慢,很慢,“一個個都養得沒個規矩。我看,是該打發出去,配小子了。”
寶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父親!”
賈政看著他,目光冰冷。
“你現在,去,還是不去?”
寶玉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父親那張冰冷的臉,看著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看著那冷得像冰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
為什麼,每次都是他被逼著低頭?
為什麼,每次都是他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不低頭。
因為那些丫鬟,是他的命。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兒子……去。”
賈政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記住,”他的聲音冷冷的,“你若敢敷衍了事,你若敢去了就走,你若敢再給我丟臉——”
他頓了頓。
“你知道後果。”
說完,他大步離去。
寶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推開的門,看著門外那些關切又畏懼的目光,看著那些他拼命想保護的人。
他的眼淚,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