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姐妹們探望
賈恆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了一會兒呆。雕花的床架,素色的紗帳,軟軟的被褥,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聲——這一切都讓他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他真的回來了。
從那間三尺見方的號舍裡,從那場九天的煎熬裡,回來了。
他動了動身子,渾身的骨頭像是被重新組裝過,痠疼痠疼的。
“爺,醒了嗎?”四兒的聲音在門外輕輕響起。
賈恆“嗯”了一聲。
門被推開,四兒端著銅盆進來,盆裡的熱水冒著嫋嫋白氣。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襖子,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臉上帶著笑。
“爺,您這一覺睡得可真沉,從昨兒下午一直睡到現在。”
賈恆道:“太累了。”
四兒把銅盆放下,擰了帕子遞過來:“爺,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賈恆接過帕子,擦了擦臉。溫熱的感覺讓他精神一振。
“二位姐姐正佈菜呢。”
四兒一邊說,一邊替他整理衣裳,
賈恆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走到小廳門口,他便聞見了一股香氣。
那是食物的香氣,混著米香、肉香、菜香,還有淡淡的桂花甜香,暖融融地撲面而來,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他邁進門檻,看清了桌上的光景。
滿滿當當一桌子。
正中間是一碗雞絲粥,燉得金黃透亮,
米粒糯糯的,雞絲細細的,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旁邊擺著四碟小菜——糟鵝掌、火腿炒蛋、清炒時蔬、胭脂鵝脯,紅的紅,綠的綠,黃的黃,煞是好看。
桌角還放著幾樣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一碟芝麻糖,都是他素日愛吃的。
晴雯站在一旁,見他進來,臉上露出笑意。
“爺,您可算醒了。快坐下用膳吧,餓壞了吧?”
賈恆點點頭,在桌前坐下。
他先喝了一口粥。
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軟糯的米粒混著鮮美的雞絲香,溫度與滋味都恰到好處,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
他又夾了一筷子糟鵝掌,筋道入味,糟香濃郁。火腿炒蛋鹹香適口,清炒時蔬脆嫩清甜,胭脂鵝脯鹹鮮適中。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眉眼間全是滿足。
四兒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爺吃得真香。”
晴雯也笑了:“能不香嗎?餓了九天了。”
賈恆沒有理會她們的打趣,自顧自地吃著。
一碗粥見了底,幾碟小菜也去了大半,他又拿起一塊桂花糕,細細地嚼著。
甜絲絲的,糯糯的,入口即化。
他忽然想起號舍裡吃的那塊月餅。
他抬起頭,看了四兒一眼。
“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四兒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一紅。
“爺說的什麼話,奴婢們不辛苦。爺才辛苦呢。”
晴雯也道:“是啊爺,您好好養著,把身子補回來。有什麼想吃的,只管說,奴婢們去做。”
賈恆點點頭,繼續吃。
正吃著,外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三哥在嗎?”
是探春的聲音。
賈恆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話音未落,一群人已經湧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探春,一身淺碧色的襖子,襯得她眉眼清朗,神采奕奕。
迎春跟在她身側,一副溫柔和順的模樣,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惜春年紀最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陳設。
三人身後,還跟著薛寶釵和林黛玉。
寶釵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的襖子,外罩半舊的比甲,端莊大方。
黛玉則是一襲月白衫子,腰間繫著青色宮絛,清清冷冷的,卻越發顯得清雅脫俗。
五個女子,各有風姿。
賈恆連忙迎上去,笑著拱手:“諸位姐妹來了?快請坐。”
探春笑道:“三哥,我們來看看你。昨兒個看你那副模樣,嚇死人了。今兒怎麼樣?好些沒有?”
“好多了。”賈恆點點頭,“睡了一覺,精神多了。”
探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氣色是好些了,可還是瘦。得好好補補。”
迎春溫溫柔柔地說:“三弟要保重身子。”
惜春小聲道:“三哥哥,我給你帶了禮物。”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賈恆。賈恆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塊硯臺,小小的,卻很精緻,上面刻著一枝梅花。
“這是我畫的,讓工匠刻上去的。”惜春有些不好意思,“三哥哥別嫌棄。”
賈恆笑了,摸了摸她的頭。
“不嫌棄,三哥哥很喜歡。謝謝惜春妹妹。”
惜春的臉紅了紅,躲到迎春身後去了。
探春也拿出自己的禮物,是一套湖筆,筆桿上刻著“金榜題名”四個字。
“三哥,祝你這次高中。”
賈恆接過,鄭重道謝。
迎春的禮物是一雙鞋,針腳細密,做工精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三弟,這是我做的,你穿著舒服些。”
賈恆接過,心裡暖暖的。
薛寶釵也送上禮物,是一盒上好的燕窩。
“三哥哥,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滋補最好。你每日燉一碗喝,養養身子。”
賈恆接過,道了謝。
最後是林黛玉。
她走上前,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賈恆。
那布包是月白色的,繡著幾枝蘭花,清雅素淨。
“這是我做的香囊,裡面放了些安神的藥材。”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三爺這幾日肯定累壞了,帶著它,能睡得好些。”
賈恆接過香囊,放在鼻端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香飄來,混著蘭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他看著黛玉,微微笑了。
“多謝林妹妹。”
黛玉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可那耳根卻悄悄紅了。
眾人落座,晴雯端了茶來,又擺上幾碟點心。
幾個人坐著說話,氣氛輕鬆自在。
探春嘰嘰喳喳地問著考場裡的事,賈恆挑了些能說的說了。
說到號舍的狹小,惜春驚訝地張大嘴;說到搜檢的嚴苛,探春連連咋舌;說到那些在號舍裡刻字的考生,迎春露出不忍的神色。
寶釵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
黛玉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可那雙眼睛,卻一直落在賈恆身上。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賈政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袍服,面色平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看見賈恆和幾個姑娘坐在一起說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賈恆連忙起身行禮。
“父親。”
三春姐妹也紛紛起身,向賈政行禮。寶釵和黛玉也站起來,微微福了福。
賈政擺擺手,示意她們不必多禮。
他走到賈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氣色比昨日好些了。”
賈恆微微躬身:“兒子睡了一覺,精神多了。”
賈政點點頭,目光在幾個姑娘身上掃過。
探春爽利大方,迎春溫柔和順,惜春天真可愛,寶釵端莊得體,黛玉清雅脫俗——幾個姑娘站在一起,說說笑笑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他忽然有些感慨。
恆兒這孩子,真是厲害,不僅自己爭氣,還能和姐妹們相處得這樣好。
他的目光又在屋裡掃了一圈,臉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他蹙起眉頭。
“寶玉呢?”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探春的笑容僵了僵,迎春低下頭去,惜春不明所以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寶釵垂下眼簾,黛玉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可那目光卻微微一閃。
賈恆面色不變,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兒子不知。許是……許是有事耽擱了吧。”
“有事?”賈政的聲音沉了下來,“他能有什麼事?”
他的眉頭越蹙越緊,臉色也沉了下去。
“你從考場出來,他不見人影。你來給老太太請安,他不在。如今姐妹們都知道來看你,他呢?”
他頓了頓,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
“那個混蛋,他怎麼沒來?”
屋裡靜得可怕。
沒有人敢說話。
探春低著頭,不敢看父親。
迎春躲在她身後,縮著脖子。
惜春低著頭。
寶釵端莊地站著,面色不變。
黛玉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賈恆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
“父親息怒。”他抬起頭,溫聲道,“寶玉哥哥許是不知道我今日醒來,許是有別的事耽擱了。等他得閒了,自然會來的。”
“他不知道?”賈政冷笑一聲,“他不知道,你不會告訴他?你回來這麼久了,他連面都不露一下,這是什麼道理?”
賈恆沒有說話。
賈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看了看賈恆,又看了看那幾個姑娘,勉強扯出一個笑。
“罷了,不提他。你好好歇著,把身子養好。”
他拍了拍賈恆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賈恆一眼。
那目光裡,有欣慰,有期待,也有幾分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裡靜了一會兒。
探春輕輕撥出一口氣,小聲道:“父親生氣了。”
迎春點點頭。
惜春眨眨眼睛。
寶釵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賈恆。
那目光裡,有探究,有思索。
賈恆對上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沒事的。”他溫聲道,“父親只是一時生氣,過會兒就好了。”
又坐了一會兒,探春起身告辭。
“三哥,你好好歇著,我們改日再來看你。”
迎春、惜春也跟著起身。寶釵和黛玉也站起來,準備離開。
賈恆送她們到門口。
走到門口時,黛玉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卻又像藏著什麼。
“三爺,”她的聲音輕輕的,“你好好養著。”
賈恆點點頭。
“好。”
黛玉轉身,跟著眾人離去。
賈恆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久久沒有動。
風吹過,帶來幾縷桂花的香氣。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