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寶玉:我真的沒事
翌日。
怡紅院到守墨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可這段路,寶玉走了很久。
他手裡攥著一個錦盒,裡面裝著一塊古硯,據說是前朝的古物。
襲人說,送這個體面。
寶玉不在乎體面不體面,他只知道,他必須去,必須帶著禮物去,必須恭恭敬敬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手裡的錦盒沉甸甸的,壓得他手心發汗。
守墨齋的門虛掩著。
門口站著個小丫鬟,見了他,連忙行禮:“寶二爺來了。”
寶玉點點頭,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他推開門。
屋裡的人齊齊轉過頭來。
探春坐在賈恆床邊,正說著什麼,見了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迎春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惜春眨眨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寶釵一副端莊模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黛玉坐在窗邊,清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賈恆見了他,微微一愣,隨即露出笑容。
“寶玉哥哥來了?”
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像是春日裡的暖陽,照得人心裡發暖。
可寶玉心裡,卻冷得像冰。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錦盒,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邁步。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有審視。
探春先開了口,聲音清脆:“二哥來了?快進來坐。”
說著便起身讓座,又吩咐丫鬟倒茶。
寶玉走過去,在探春讓出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離賈恆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弟弟臉上的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顴骨比走前高了些,臉頰凹下去一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花。
他低下頭,把錦盒遞過去。
“三弟,”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我……一點心意,給你補身子。”
賈恆接過錦盒,開啟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塊古硯,石質細膩,雕工古樸,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抬起頭,看著寶玉,目光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感動。
“寶玉哥哥,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寶玉搖搖頭,聲音悶悶的,“你收著吧。”
賈恆沒有再推辭,把錦盒放在枕邊,笑道:“那就多謝寶玉哥哥了。”
探春在一旁笑道:“二哥這回可大方了。這塊硯臺,我見都沒見過呢。”
寶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迎春溫溫柔柔地說:“寶玉有心了。”
惜春眨眨眼睛,好奇地問:“寶二哥,你從哪裡找來的這個?好漂亮。”
寶玉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卻聽賈恆先開了口。
“寶二哥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東西不東西的,倒不重要。”
這話說得溫溫和和,卻像一根針,輕輕紮在寶玉心上。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探春又說了幾句閒話,屋裡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惜春嘰嘰喳喳地說著昨兒的事,迎春溫溫柔柔地附和,寶釵偶爾插一句嘴,黛玉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
寶玉坐在那裡,卻像個局外人。
他看著探春和賈恆說笑,看著惜春湊過去看那塊硯臺,看著寶釵端著茶盞若有所思。
她們都那麼自然,那麼自在,和賈恆說話,和賈恆笑,和賈恆像一家人一樣。
而他呢?
他也是賈恆的哥哥。親哥哥。
可他坐在這裡,卻像個外人。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你弟弟在考場裡熬了九天,出來的時候人都脫了形。你三妹妹她們都知道去看望,都知道說幾句關心的話。你呢?你是他的親哥哥!”
親哥哥。
他在心裡默默唸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賈恆的聲音響起,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寶二哥,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寶玉抬起頭,對上那雙關切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半點陰霾。裡面有疲憊,有虛弱,唯獨沒有憤怒和怨恨——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寶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煩躁。
他不想看到這副模樣。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我沒事。”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賈恆又問,語氣裡帶著關切,“你臉色真的不太好。”
“我說了我沒事!”
寶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屋裡的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探春皺起眉頭,正要說什麼,卻被賈恆一個眼神制止了。
“寶玉哥哥,”賈恆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溫和,“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說出來,也許我能幫上忙。”
寶玉看著他,看著那張溫和的、關切的臉,心裡那股煩躁越來越濃。
他想說,你不用裝好人。
他想說,你心裡一定在笑話我吧?被父親逼著來看你,像個小丑一樣。
他想說,你贏了,你什麼都贏了,你滿意了吧?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不能。
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
那些丫鬟的臉還在眼前浮現。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真的沒事。就是……就是昨晚沒睡好。”
賈恆點點頭,沒有追問。
“那寶二哥回去好好歇著。我這裡沒事,你不用惦記。”
寶玉站起身,像是得了大赦一般。
“那……那我先走了。你好好養著。”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卻聽賈恆在身後叫住他。
“寶玉哥哥。”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來看我。”賈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溫溫和和的,“真的。”
寶玉站在那裡,背對著眾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守墨齋,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
他站在門口,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桂花的香氣濃得化不開,甜膩膩的,膩得他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