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眾人送賈恆
八月初七,榮國府正門。
天剛矇矇亮,府門前便已熱鬧起來。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著,照得門前一片通明。
幾輛馬車整齊地停在門外,車伕們垂手而立,等著主人家出來。
賈恆站在門前,一身簇新的青布袍子,頭上戴著方巾,腰間繫著考籃。
那考籃是特製的,竹編的,裡外三層,裝得滿滿當當——筆墨紙硯、乾糧點心、茶水藥品,一樣不少。
他的面色沉靜,看不出絲毫緊張。
他身姿挺拔,目光平和,站在那兒便讓人覺得安心。
四兒站在他身側,眼圈紅紅的,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三個丫鬟今日都穿了新衣裳,卻誰也笑不出來。
賈政站在最前面,面色肅穆,腰背挺得筆直。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眼裡滿是欣慰。
“恆兒,”他開口,聲音沉穩有力,“進去之後,凡事小心。場內規矩森嚴,莫要行差踏錯。好好考,莫要辜負天恩祖德。”
賈恆微微躬身,恭敬道:“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賈母由鴛鴦扶著,顫巍巍地走上前來。
她今日穿了件醬色繡福紋的襖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抹額,雖來送孫兒出門,卻也打扮得齊整。
老太太拉著賈恆的手,眼眶微微泛紅。
“我的兒,進去好好考,別緊張。祖母在家給你念經祈福,保佑你高中。”
賈恆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老祖宗放心,孫兒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您老人家的期望。”
賈母連連點頭,眼裡滿是欣慰。
王夫人也上前,拉著賈恆的手,眼眶紅紅的。
“恆兒,進去好好考,別想太多。娘在家裡給你供著文曲星,保佑你順順利利的……”
賈恆點點頭:“多謝母親。”
邢夫人在一旁站著,臉上帶著客套的笑,說了幾句“好好考”“爭口氣”之類的吉利話。
尤氏、李紈、王熙鳳等人都說了幾句祝福的話。
王熙鳳嘴甜,上前拉著賈恆的袖子,笑道:“恆哥兒,你可要給咱們賈府爭口氣啊!等你中了舉人,咱們好好擺幾天酒,讓滿京城的人都來沾沾喜氣!”
賈恆笑了笑:“鳳姐姐說笑了,我盡力而為。”
三春姐妹來了。
探春上前,認真道:“三哥,你一定能中的。你學問那麼好,又肯用功,這次肯定沒問題。”
迎春溫溫柔柔地點頭:“恆哥兒一路順風。”
惜春小聲道:“三哥哥加油。”
薛寶釵站在一旁,端莊大方地說:“恆哥兒,考場裡仔細身子,莫要太累。我和姨母在家裡等著你的好訊息。”
林黛玉清清冷冷地站在最後,沒有說話。
可那目光,卻一直落在賈恆身上。
那目光裡有擔憂,有期盼,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賈恆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黛玉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晴雯將一個布包遞給賈恆。
“爺,這是一包參片,奴婢特意去藥鋪買的。您進了考場,若是累了困了,就含一片在嘴裡,能提神。”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幾分哽咽。
賈恆接過布包,點點頭。
“好,我記下了。你們三個在府裡好好待著,別亂跑。”
晴雯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
四兒和秋香也在一旁,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一切準備妥當,該說的話也都說了。
賈恆深吸一口氣,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車伕揚起鞭子,輕輕一甩,馬車緩緩啟動,往順天府貢院的方向駛去。
身後,榮國府門前,眾人目送著馬車遠去,久久沒有散去。
賈母嘆了口氣,由鴛鴦扶著往回走。
王夫人還在抹眼淚,被周瑞家的勸著回去了。
賈政站在門前,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轉身回了書房。
三春姐妹也回去了。
寶釵和黛玉並肩往回走,誰也沒有說話。
黛玉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馬車早已消失在晨霧裡,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慢慢往前走。
守墨齋裡,四兒、晴雯、秋香三個回到屋裡,誰也沒說話。
四兒坐在椅子上發呆,晴雯收拾著賈恆留下的東西,秋香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屋裡空蕩蕩的,少了那個人,便覺得少了什麼似的。
過了許久,四兒小聲說了一句。
“爺一定能中的。”
晴雯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嗯,一定能中。”
八月初八,黎明前,順天府貢院。
天還黑沉沉的,貢院門外站了許多人。
考生們按府縣排隊。
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緊張不安,有的強作鎮定,也有幾個一臉無所謂的,不知是真有底氣還是裝的。
賈恆站在大興縣的隊伍裡,面色沉靜,不卑不亢。
他身量比周圍的考生高出些許,站在那裡便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有人認出他來,低聲議論著。
“那個就是榮國府的賈恆,去年的案首。”
“案首?那今年鄉試豈不是十拿九穩?”
“那可不一定,案首隻是院試,鄉試可不一樣。多少人院試風光,鄉試落榜的多了去了。”
“也是,看他運氣吧。”
賈恆聽見了,卻面不改色,只是靜靜站著。
貢院門前,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寫著四個大字:“開天文運”。
牌坊下,兩排兵丁持槍而立,面色肅穆,目光如電。
轅門內,順天府尹親自坐鎮點名。
他端坐在一張長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名冊,每點一個名字,便有人高聲應答,然後上前接受檢查。
廩生和教官站在一旁,負責確認考生身份。
這是規矩——每個考生都要有廩生擔保,確認是本人,不是替考的。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賈恆站在隊伍裡,不急不躁,耐心等著。
終於,輪到他了。
“大興縣,賈恆!”
府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異色。他低頭看了看名冊,又抬頭看了看賈恆,點了點頭。
“你就是去年的案首?”
賈恆微微躬身:“正是學生。”
府尹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進去好好考,莫要辜負了張大人對你的期許。”
賈恆心中一凜。
張大人——順天學政張大人,正是去年提堂他的那位。
“學生謹記。”
他躬身行禮,然後提著考籃往裡走。
兩個兵丁上前,攔住他。
搜檢開始了。
先查髮髻。一個兵丁上前,伸手在他頭髮裡仔仔細細摸了一遍,又讓他把方巾摘下來,翻來覆去地看。
再查耳後。
兵丁掰著他的耳朵,看了又看,確認沒有夾帶。
然後是鞋底。賈恆把鞋子脫了,兵丁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又用手指敲了敲,確認沒有夾層。
再然後是衣縫。兵丁讓他張開雙臂,從領口到袖口,從衣襟到衣襬,每一道縫線都細細摸過,確認沒有藏東西。
最後是考籃。
兵丁把考籃接過去,一樣一樣往外拿。
筆墨紙硯,仔細檢查,硯臺翻過來看底部,毛筆拆開看筆管。
乾糧點心,一塊一塊拿起來,用手捏碎,確認裡面沒有夾帶紙條。
賈恆看著那些點心被捏碎,心裡有些可惜——那是四兒親手做的,花了一整天的功夫。
可他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
搜檢完畢,兵丁揮了揮手。
“進去吧。”
賈恆把東西重新塞回考籃,提著往裡走。
過了轅門,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旁是一排一排的號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甬道盡頭,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樓上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幾個人影,那是主考官和監臨官,正在樓上俯瞰全場,指揮考試程序。
賈恆沿著甬道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找自己的號舍。
號牌上寫著“丁字十九號”。
丁字區在甬道右邊,往裡走了幾十步,便看見了那塊寫著“丁”字的木牌。
他拐進去,一條窄窄的巷子,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小號舍,門上釘著號牌。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十九號。
到了。
賈恆站在自己的號舍前,往裡看了一眼。
寬約三尺,深約四尺,高約六尺——比想象中還要狹小。
裡面有兩塊木板,高的當桌子,低的當凳子。
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稻草,散發著一股黴味。牆上斑斑駁駁,滿是前人的塗鴉。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裡面又窄又悶,轉身都困難。
他把考籃放下,在那塊低木板上坐下。
木板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抬頭看了看那一方小小的天,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
他低下頭,看著那塊當作桌子的高木板。
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以前在這裡考過試的人留下的。有名字,有日期,有抱怨,也有幾句詩。
“同治十二年,大興李生,三場畢,不知死活。”
“天啊,這鬼地方,再也不來了!”
“十年寒窗苦,一朝金榜名。若能中舉,死也甘願。”
一條一條,密密麻麻,像是一本無聲的史書,記錄著無數人的希望和絕望。
賈恆看著那些字,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這些人,有的中了,有的沒中,有的從此飛黃騰達,有的潦倒一生。
可無論結局如何,他們都曾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度過人生中最難熬的幾天。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刻痕。
然後,他從考籃裡拿出筆墨,在最下面的一處空白,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大興賈恆到此一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