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一場
“咚——”
賈恆猛地睜開眼。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炮響接連炸開,在寂靜的夜空裡迴盪,驚起不知哪裡棲息的飛鳥,撲稜稜地掠過天際。
“頭場開考——!”
號軍的喊聲從巷口傳來,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雜沓的腳步聲響起,幾名穿著號衣的軍士擎著燈牌,從巷口快步走進來。
燈牌是木製的,一人多高,頂端懸著燈籠,中間貼著巨大的白紙,上面寫著考題。
賈恆站起身,走到號舍門口,向外張望。
燈牌從他面前經過,他凝神看去。
第一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第二題:孟子曰:“魚我所欲也”
第三題:君子坦蕩蕩
詩題:賦得“秋色從西來”,得“西”字,五言八韻
賈恆微微挑眉。
這三道四書題,都是最經典的題目。
第一題出自《論語·學而》,是整部《論語》的開篇;第二題出自《孟子·告子上》,是孟子論捨生取義的名篇;第三題出自《論語·述而》,講君子的心胸氣度。
題目不難,甚至可以說太常見了。
可越是這樣常見的題目,越難寫出新意。千千萬萬的考生都寫過這些題,千千萬萬的範文都傳過這些篇。考官們看了幾十年,早已審美疲勞。若只是中規中矩地寫,最多得個“中平”,想要脫穎而出,難上加難。
賈恆退回號舍,在號板上坐下。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急。
他不需要急著下筆。三場考試,九天才剛剛開始。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
他從考籃裡拿出那包參片,取了一小片含在舌下。淡淡的苦味在口中化開,帶著一絲回甘。晴雯這丫頭,倒是細心。
含了片刻,他重新睜開眼,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
學而時習之。
這道題,要從哪裡破?
若是尋常寫法,無非是“學之為道,貴乎時習”——把“學”和“時習”的關係講清楚,再引申到君子的修養。這樣寫不會錯,但也絕不會出彩。
賈恆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篇文章。那是民國時期一位學者寫的,論孔子教育思想的現代意義。文章裡有一句話,他至今還記得——
“學而時習之,非獨為知識之積累,實為精神之修煉。”
精神之修煉。
他眼前一亮。
對,就從這裡入手。把“學”和“時習”從單純的求知昇華為一種人格的修養、精神的淬鍊。這樣既能扣住經典的原意,又能寫出新意,讓考官眼前一亮。
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聖人之學,非徒求知也,將以煉其精神,成其德性也。故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寫罷,他擱筆細看,微微點頭。
這破題,可以。
接下來是承題、起講、入手……他越寫越順,文思如泉湧,筆走龍蛇。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越來越多,墨跡未乾,泛著微微的光澤。
第一篇寫完,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幾處措辭,這才滿意地放下筆。
抬頭看時,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號舍的小窗裡照進來,落在那一堆草稿紙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微微有些疲憊的臉上。
他揉了揉眼睛,活動了一下脖子,又拿起筆,開始寫第二篇。
魚我所欲也。
這道題,比上一篇更難。
《孟子》這一章,講的是捨生取義——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生和義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這是孟子思想的精髓,也是千百年來無數士人奉為圭臬的信條。
可正因為太經典,反而最難寫出新意。
“人生而有欲,然欲有大小,義有輕重。以輕欲易重義,雖萬死其猶未悔;以重義易輕欲,雖九生其猶可恥。”
第二篇寫完,已是正午。
號軍提著食盒從巷口走過,給每個考生髮兩個饅頭、一碗清水。
賈恆接過饅頭,就著清水慢慢吃了半個。
不是不餓,是不敢吃多。吃多了容易困,容易脹,容易影響後面的發揮。
吃完,他靠在牆上,閉目養神了半個時辰。
下午,他開始寫第三篇。
君子坦蕩蕩。
這道題,看似簡單,實則最難。
“坦蕩蕩”三個字,說的是君子的心胸氣度。
可什麼叫坦蕩蕩?怎麼做到坦蕩蕩?坦蕩蕩和“小人長慼慼”的區別在哪裡?
這些問題,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若只是泛泛而談,寫出來的文章必然平庸。
賈恆想了很久,忽然想起《莊子》裡的一句話。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
有大智慧的人,心胸開闊,從容不迫;有小聰明的人,斤斤計較,患得患失。
這不就是坦蕩蕩和長慼慼的區別嗎?
他眼睛一亮,提筆寫下破題——“君子之心,如太虛之含永珍,光明洞達,無物不照,故曰坦蕩蕩。小人之心,如隙中之窺微光,侷促偏狹,觸處皆礙,故曰長慼慼。”
寫罷,他長出一口氣。
第三篇,也成了。
寫完三篇四書文,已是申時。
賈恆放下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三天兩夜,這才過去一天。後面還有詩,還有兩場考試,還有漫長的日子要熬。
他從考籃裡拿出那包參片,又取了一片含在嘴裡。
苦味化開,精神微微一振。
他拿起筆,開始寫試帖詩。
詩題是“賦得‘秋色從西來’”,得“西”字,五言八韻。
這是標準的試帖詩格式,限韻、限題、限字數,一切都要按規矩來。詩的內容要緊扣“秋色從西來”這個題目,既不能離題,又不能太過直白。
賈恆沉思片刻,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聯——“西風何處起,秋色滿京畿。”
寫罷,他頓了頓,繼續往下寫。
第二聯:木落千山瘦,天高一雁飛。
第三聯:霜寒砧杵急,月冷戍樓微。
第四聯:故國黃花晚,他鄉白首歸。
他一氣呵成,寫了八韻,十六句。
寫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修改了幾個字,這才滿意地擱筆。
抬頭看時,天已經黑了。
賈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三篇四書文,一首試帖詩,第一場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大半。
明天再檢查一遍,謄抄清楚,就可以交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