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開心
晨光正好,不濃不淡。
青石板上微微泛著潮氣,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響。路邊的花木大多還枯著,但細看之下,枝頭已星星點點冒出些嫩綠的芽苞,怯生生的,透著早春特有的生機。
探春走在前頭,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招呼眾人。
迎春溫溫柔柔地跟著,惜春蹦蹦跳跳,一會兒看看這邊的石頭,一會兒摸摸那邊的枝丫。
寶釵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模樣,不緊不慢地走著。
黛玉落在最後,清清冷冷的,卻也沒有掉隊。
賈恆走在黛玉身側,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一池碧水水面薄薄地籠著一層霧氣,像是罩著輕紗的美人,若隱若現。幾隻水鳥在遠處遊弋,偶爾發出一兩聲低鳴,更襯得四野清寂。
“真靜。”惜春小聲道。
探春點點頭:“這會兒還早,再過些時候,怕是就熱鬧了。”
眾人沿著池邊的小徑往前走。
路旁種著幾株蠟梅,開得正好。
那花是半透明的鵝黃色,像蜜蠟雕成的一般,花瓣層層疊疊,簇擁著淡黃的花蕊。
花香清冽,幽幽地飄過來,冷絲絲的,卻又帶著幾分甜。
惜春湊上去聞了聞,皺皺鼻子:“好香,就是太冷了。”
探春笑道:“蠟梅就是要冷天開的,熱了反倒不香。”
寶釵微微頷首:“這話在理。臘月寒天,萬物凋零,唯有蠟梅凌寒獨放,所以格外可貴。”
賈恆站在一旁,看著那幾株蠟梅,忽然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如今雖無雪,這香卻是實實在在的。”
黛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沒有說話,卻微微側過頭,看向那幾株蠟梅。
風過處,幾片花瓣悠悠飄落,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像是繡上去的。
她沒有拂去,只是靜靜看著。
眾人繼續往前走。
繞過一座假山,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坡地。
坡上疏疏落落種著幾株梅樹,枝頭星星點點綴著些花苞,有的已經綻開了三兩瓣,是早梅。
那花開得不多,稀稀疏疏的,卻別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致。
花瓣是極淡的粉白色,像是用清水調開的胭脂,薄薄地染了一層。
花蕊是嫩黃的,細細的,顫顫的,在晨光裡格外惹人憐愛。
“這是紅梅?”惜春問。
探春搖搖頭:“不是。紅梅花是深紅的,這個太淡了。應該是白梅,只是染了一點紅。”
寶釵道:“這叫‘美人梅’,是梅中名品。花開時粉白相間,如美人初醉,所以得名。”
賈恆聽著,忽然想起一句詩來。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他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有些不妥——這句詩是寫桃花的,用在梅上,似乎不太合適。
探春笑道:“三哥這是想到哪裡去了?”
賈恆搖搖頭,笑了笑:“隨口唸的,不作數。”
黛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卻又像藏著什麼。
她沒有說話。
繞過那片梅林,眼前出現一道溪流。
水不深,清可見底,潺潺地流著,水聲清脆悅耳。
溪邊種著幾株迎春花,枝條長長地垂下來,幾乎要觸到水面。枝上已經冒出許多花苞,有的已經綻開了,是嫩嫩的鵝黃色,一小朵一小朵,像灑在綠綢上的金粒子。
惜春拍手道:“這個我認得!是迎春花!”
探春笑道:“難得你有認得的。”
惜春不服氣道:“我認得的多了!只是不說罷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
寶釵走近細看,輕聲道:“迎春花開得最早,立春前後就開了。它一開,春天就真的來了。”
繼續往前走,穿過一座小橋,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坡地。
坡上種著幾株玉蘭,樹幹挺拔,枝條舒展,雖然沒有葉子,卻更顯出那枝幹的姿態之美。枝頭已經冒出許多花苞,毛茸茸的,像一個個小拳頭,緊緊攥著。
有幾株早開的,已經綻開了花瓣。
那花是純白色的,大朵大朵的,開在光禿禿的枝頭,格外醒目。花瓣厚實而有質感,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白玉雕成的。
“玉蘭開了。”迎春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
探春點點頭:“今年開得早。往年要等到正月十五前後才開的。”
惜春仰著頭,看著那些碩大的花朵,喃喃道:“好大,像蓮花一樣。”
寶釵道:“玉蘭又叫望春。它一開,春天就真的不遠了。”
黛玉站在一棵玉蘭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潔白的花朵。陽光透過花瓣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的,襯得那張臉越發清麗脫俗。
賈恆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和這玉蘭,倒有幾分相似。
都是那樣清清冷冷的,都是那樣不染塵埃的,都是那樣——讓人看了便移不開眼。
風過處,幾片玉蘭花瓣悠悠飄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髮間。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站著。
探春的聲音響起:“林姐姐,你站在那裡做什麼?走了,前頭還有更好看的呢。”
黛玉這才回過神來,輕輕拂去肩上的花瓣,跟了上去。
賈恆走在最後,看著那個月白的身影,嘴角微微彎起。
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座小亭。
亭子建在水邊,四面通風,簷下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滴翠亭”三個字。
探春道:“走了這半日,都累了吧?進去歇歇。”
眾人進了亭子,在欄杆邊的美人靠上坐下。晴雯幾個丫鬟從後面跟上來,擺上帶來的點心和茶水。
茶是熱熱的,點心是甜的,在這清寒的早春裡,格外讓人舒服。
惜春靠在迎春身上,有些乏了。迎春輕輕拍著她的背,溫溫柔柔的。探春和寶釵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笑幾聲。黛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盞,望著外面的水面發呆。
賈恆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有看他,依舊望著水面。
賈恆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
過了許久,黛玉忽然開口。
“三哥哥方才那首詩,是故意念的?”
賈恆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什麼詩?”
“人面桃花相映紅。”黛玉的聲音輕輕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那詩是寫桃花的,卻用在梅上,三哥哥是故意的吧?”
賈恆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算是吧。”
黛玉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卻又帶著幾分探究。
“為什麼?”賈恆想了想,認真道,“因為看到那幾株美人梅,忽然想起一個人。”
黛玉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不再問了。
可那耳根,卻悄悄紅了。
賈恆看在眼裡,心裡暗暗好笑。
亭外,陽光正好。
水面波光粼粼,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
遠處的梅林隱隱約約,像一團淡粉色的霧。
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傍晚了,眾人起身往回走。
依舊是那條路,依舊是那片梅林,依舊是那幾株玉蘭。
可心情,卻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賈恆走在最後,看著前面那幾個身影。
探春和惜春依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迎春溫溫柔柔地跟著,寶釵和黛玉並肩走著,偶爾低聲說幾句。
夕陽已經西斜,給她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瀟湘館,她說的那句話。
“熱鬧是他們的,我不過是看著罷了。”
可今日,她也在熱鬧裡。
他笑了笑,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回到守墨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四兒迎上來,替他脫了外裳,又端來熱水。
“爺,逛了一天,累了吧?”
賈恆在椅子上坐下,把腳伸進盆裡。
“還好。”
四兒蹲下身,輕輕替他揉著腳。
晴雯在一旁問:“爺,今兒和姑娘們逛園子,開心嗎?”
賈恆笑了笑。
“開心。”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前卻浮現出那個月白的身影,和那微微泛紅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