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跟著這樣的爺,是咱們的福氣
晚飯擺了上來。
一張小小的黑漆方几,幾樣菜擺得滿滿當當。
中間是一盅雞湯,燉得金黃透亮,撇去了浮油,清亮亮的湯裡沉著幾塊嫩白的雞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配著四碟小菜——一碟糟鵝掌,一碟火腿燉肘子,一碟清炒時蔬,還有一碟胭脂鵝脯,紅白相間,看著就開胃。另有一碗白米飯,粒粒分明,冒著熱氣。
晴雯一樣一樣地擺好,又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遺漏,這才退到一旁。
“爺,都齊了。”
賈恆點點頭,拿起筷子。
雞湯入口,鮮香醇厚,燉得恰到好處。
他吃得不快不慢,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
三個丫鬟站在一旁候著。
晴雯站得離他最近,隨時準備添茶遞水。
四兒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眼睛雖然看著別處,可那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桌上的菜上飄。
秋香老老實實地站著,偶爾喉嚨微微動一動。
賈恆又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飽了。”他說。
晴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那盅雞湯才動了小半,幾碟小菜也只挑了幾筷子,剩下的還多著呢。
可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上前開始收拾。
四兒和秋香也過來幫忙。
三個人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就把幾樣菜端到了旁邊的小廳裡。
那是她們平日裡吃飯的地方,一張小方桌,幾條凳子,簡簡單單。
晴雯把雞湯放在中間,幾碟小菜圍著擺好,又添了三碗米飯。
三人坐下。
“吃飯吃飯。”晴雯拿起筷子,“都餓了好久了。”
四兒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真香。老太太給的,就是不一樣。”
秋香憨憨地笑了笑,埋頭扒飯。
晴雯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鵝掌,慢慢嚼著。
沒有人客氣,沒有人推讓,也沒有人說什麼“這是爺賞的”之類的話。
這就是守墨齋的日常。
三爺吃剩下的飯菜,一般都是她們的。
一開始她們還惶恐,還推辭,還覺得受寵若驚。可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三爺就是這麼個性子。
對外人客氣周全,對她們這些身邊人反倒不怎麼講究。
四兒夾了一塊火腿,邊嚼邊說:“今兒寶二爺那邊,可真夠熱鬧的。”
晴雯瞥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怎麼不知道?”四兒壓低聲音,“翠縷跟我說的。她說老爺發了好大的火,差點打了寶二爺,還是咱們三爺攔住的。”
秋香抬起頭,憨憨地問:“寶二爺真的落榜了?”
“那還有假?”四兒撇撇嘴,“茗煙在榜前守了三天,回來報的信兒。說是從上看到下,從前看到後,看了十幾遍,愣是沒有寶二爺的名字。”
晴雯沒說話,只是慢慢嚼著鵝掌。
四兒又道:“這是寶二爺第二次落榜了。也難怪老爺生氣,換了我我也氣。”
“行了,”晴雯終於開口,“主子們的事,少議論。”
四兒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小聲道:“我就是覺得,咱們三爺真好。讀書好,人品好,對咱們也好。跟著這樣的爺,是咱們的福氣。”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晴雯的臉色緩和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秋香憨憨地點頭:“三爺是好人。”
三個人繼續吃飯,偶爾說幾句閒話,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明兒該曬被子了,後兒廚房那邊說要送新鮮的果子來,大後兒是十五,得去給老太太請安……
窗外,月光如水。
窗內,飯菜溫熱。
吃飽喝足,三人收拾了碗筷,又把小廳打掃乾淨。
四兒端了熱水往正屋走,晴雯和秋香繼續收拾廚房那邊。
正屋裡,賈恆依舊坐在窗前看書。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俊,眉眼溫潤,神情專注。
四兒輕輕把熱水放在他腳邊。
“爺,洗腳吧。”
賈恆放下書,把腳伸進盆裡。
四兒蹲下身,輕輕替他揉著腳。她的手還是那樣巧,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每一下揉捏,都讓賈恆覺得舒服極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忽然問了一句。
“寶玉那邊的事兒,你們知道了?”
四兒的手微微一頓。
她知道不該議論主子們的事,可三爺問起來,她又不能不答。
“聽……聽說了點兒。”她小心翼翼地說,“聽說老爺發了火,是爺您攔住的。”
賈恆“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四兒低著頭,繼續揉著他的腳。
她心裡有許多疑問——寶二爺怎麼就落榜了?老爺怎麼就發那麼大的火?三爺是怎麼攔住的?——可她知道不該問。
三爺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是白問。
過了一會兒,賈恆又開口了。
“今天這事兒,你們聽聽就算了,別往外傳。”
四兒點點頭:“奴婢曉得。”
賈恆“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屋子裡安靜下來,。
四兒低著頭,看著那雙泡在熱水裡的腳,看著自己那雙正輕輕揉捏的手。
她忽然想起方才吃飯時說的話。
“咱們三爺真好。跟著這樣的爺,是咱們的福氣。”
是啊。
是福氣。
天大的福氣!
當初從寶二爺那裡到三爺這裡不是厄運而是自己的幸運。
“四兒。”賈恆忽然開口。
四兒抬起頭:“爺?”
賈恆沒有睜眼,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今天你做得不錯。”
四兒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微一熱。
她知道三爺說的是什麼——不是她伺候得好,是她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奴婢……奴婢應該的。”她低下頭,聲音輕輕的。
賈恆沒再說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坐著,一個蹲著。
一個閉著眼睛,一個低著頭。
過了許久,四兒輕輕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能伺候三爺,是奴婢的榮幸。”
賈恆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