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可卿
賈恆在守墨齋裡坐了大半日,覺得有些悶,便信步往大觀園走去。
他賈恆沿著一條石子鋪的小徑往前走。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四周的景緻。
穿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池碧水靜靜鋪展,水面上架著一座九曲石橋,橋那邊隱隱可見一座飛簷小亭。池邊種著幾株垂柳,嫩綠的柳絲隨風搖曳,拂過水麵,蕩起一圈圈漣漪。
賈恆上了石橋,慢慢往前走。
走到橋中央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橋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素淡的衣裳,站在橋邊的一株柳樹下。
她背對著他,微微仰著頭,似是在看那隨風飄拂的柳絲。
陽光透過柳枝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那身影,纖細而柔弱,卻又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風韻。
賈恆微微眯了眯眼。
這園子裡能隨意走動的女子不多。看這身段,這氣質,莫非是……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輕不重,踩在石橋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女子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一張芙蓉秀臉,眉眼含愁,膚若凝脂,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
不是那種明豔照人的美,而是一種溫柔婉約、我見猶憐的美。
正是秦可卿。
“原來是秦夫人。”賈恆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
秦可卿微微一怔,隨即斂衽行禮:“見過三叔。”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的腔調,聽在耳裡格外舒服。
賈恆擺擺手:“不必多禮。我也是閒來無事,出來走走,不想遇見了你。”
秦可卿垂下眼簾,輕聲道:“我也是……也是出來走走。今兒天氣好,想看看花。”
她說這話時,目光微微閃爍,似乎有什麼心事。
賈恆看在眼裡,卻不點破。
“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走走?”他道,“這園子大,一個人逛著也沒意思。”
秦可卿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二人並肩沿著池邊的小徑往前走。
陽光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微風拂面,帶來陣陣花香。
池水清可見底,幾尾紅鯉在水中游來游去,偶爾躍出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
秦可卿走得不快,目光時不時落在路邊的花木上,可那眼神卻是空空的,彷彿什麼也沒看進去。
賈恆也不說話,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
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
“秦夫人,你有心事?”
秦可卿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輕聲道:“沒有。三叔多心了。”
那聲音柔柔的,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賈恆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二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一座小亭前。
亭子建在水邊,四面通風,簷下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滴翠亭”三個字。
秦可卿在亭邊停下腳步,扶著欄杆,望著水面發呆。
賈恆站在她身側,也望著那片碧水。
過了許久,他輕輕開口。
“這園子雖好,可住久了,也會悶吧?”
秦可卿微微一怔,轉過頭看他。
賈恆沒有看她,只是望著水面,聲音淡淡的:“尤其是心裡有事的時候,看什麼景緻都覺得沒意思。”
秦可卿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輕聲道:“三叔說笑了。我……我沒什麼事。”
賈恆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清澈而溫和,卻又彷彿能看透人心。
“有沒有事,你心裡清楚。”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沒有逼迫,也沒有質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只是隨口問問。你若不想說,便不說。”
秦可卿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吹動她的衣袂,吹動她鬢邊的碎髮。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精美的瓷器,美則美矣,卻透著幾分易碎的脆弱。
過了許久,她輕輕開口。
“三叔是個好人。”
這話沒頭沒尾的,賈恆卻聽懂了。
好人。
在這個府裡,能被稱為“好人”的,大概就是那種不搬弄是非、不落井下石、不會害人的人吧。
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秦可卿又道:“我……我沒什麼。只是有時候,會覺得悶,會想些有的沒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可這些事,說也沒用。說出來,不過是讓人跟著操心罷了。”
賈恆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你說得對。”他道,“有些事,說了也沒用。可憋在心裡,更難受。”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遠處的水面。
“不過,你要是想找個說話的人,隨時可以來找我。”
秦可卿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感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三叔……”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賈恆擺擺手,打斷她。
“別說什麼‘不敢當’‘使不得’之類的話。”他笑了笑,“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嘴巴緊。你說什麼,出了這個亭子,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傳。”
秦可卿看著他,看了許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淡,只是一瞬間的事,可那眉眼間的愁緒,卻似乎淡了幾分。
“多謝三叔。”她輕聲道。
賈恆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二人又在亭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池碧水,看著那水中的游魚,看著那遠處隱約可見的樓閣。
陽光暖暖的,風柔柔的,一切都是那樣安靜而美好。
過了許久,秦可卿輕輕開口。
“三叔,我該回去了。出來久了,怕人說閒話。”
賈恆點點頭。
“好。你慢走。以後遇到什麼事和我說。”
“好的,三叔。”
秦可卿向他福了一福,轉身沿著來路慢慢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芙蓉秀臉上,愁緒依舊,可那雙眼睛裡,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轉過身離去。
賈恆站在亭邊,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