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狼狽的寶玉
賈政掃了一眼屋內——探春、迎春、惜春站在一處,薛寶釵和林黛玉立在稍遠些的地方,賈恆站在床邊,賈寶玉躺在床上,茗煙縮在角落裡。
他的目光在寶玉臉上停了一停,眉頭皺了起來。
那張臉,蒼白、憔悴、眼眶發青。
“怎麼這副模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壓迫感,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口,“要死要活的,像什麼樣子?”
寶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往床裡縮了縮。
賈政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頭,目光從探春幾人臉上掃過。
“方才在聊什麼?”
探春心頭一跳,面上卻努力保持著鎮定。
她擠出一個笑,聲音儘量放平緩:“父親,沒……沒聊什麼,就是來看看二哥。他身子不好,我們過來瞧瞧。”
那笑僵硬得不像樣子,話也說得磕磕巴巴。
“是啊,”薛寶釵接話道,“我們過來瞧瞧寶兄弟。二舅不必掛心。”
賈政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探春的緊張、迎春的迴避、惜春的懵懂、寶釵的從容、黛玉的清冷,一一收入眼底。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賈恆身上。
賈恆站在床邊,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父親,”他開口道,聲音清朗平穩,“我們真是來看看寶玉哥哥的。他身子不大舒服,我們說了幾句話,正要告辭呢。”
賈政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寶玉身上。
“考得怎麼樣?”他問。
那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落在寶玉耳朵裡,卻像一聲驚雷,炸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寶玉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呆呆地看著賈政,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恐——像是一隻被猛獸盯住的兔子,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賈政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怎麼?”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變啞巴了?”
寶玉依舊不說話。
他不敢說。
他怎麼能說?
說“我沒中”?說“我落榜了”?說“我又一次讓您失望了”?
那些話像一把把刀,他不敢拿起來,更不敢遞到父親手裡。
他縮在床上,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賈政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茗煙身上。
茗煙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去。
他的身體在發抖,那抖動從肩膀蔓延到後背,再到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茗煙。”賈政叫了一聲。
茗煙渾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他緩緩抬起頭,對上賈政那雙冰冷的眼睛,又飛快地低下頭去,額頭重新貼在地上。
“你一直守在大興縣,應該知道結果。”賈政的聲音不高,“說吧,他考得怎麼樣?”
茗煙的嘴唇哆嗦著,臉色比寶玉還白。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如此反覆了幾次,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始終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回……回老爺……二爺他……他……”
他說不下去了。
可他的表情,他渾身的顫抖,他那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賈政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落榜了?”他問。
屋子裡靜得可怕。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茗煙不敢回答,只是趴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哭。
可那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賈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吸氣聲很長,很長,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壓下去。
他沒有發怒,沒有咆哮,只是用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了一句:
“這是你第二次落榜了。”
那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正是這份平淡,比任何怒罵都更讓人心驚。
寶玉的眼眶泛紅,裡面有水光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他呆呆地看著賈政,看著父親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想說什麼,想辯解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這次題目難?可他聽說這次題目不難,中規中矩,很多人都過了。
說自己盡力了?可他真的盡力了嗎?
他坐在號舍裡的時候,想的不是文章,而是家裡的姐妹,是院子裡的花,是那些比八股文有趣一百倍的東西。
說下次一定能中?可他連自己都不信。
他不敢說。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信。
賈政看著他這副模樣,看著他慘白的臉、哆嗦的嘴唇、泛紅的眼眶,看著他這副要死不活的窩囊樣子——胸中的怒火終於壓不住了。
“你!”他猛地抬起手,指著寶玉,那手指都在發抖,“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炸雷,震得屋子裡的人心頭一顫。窗紙都在輕輕抖動,彷彿也被這聲音嚇到了。
“你讀書不成,我忍了!你不務正業,我也忍了!可你連個縣試都考不過,還考了兩次!兩次!”
他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
“你知道縣試是什麼嗎?是最基礎的考試!是個人都能過!那些寒門子弟,沒錢沒勢,只能靠讀書出頭,他們拼了命地考,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可你呢?”
他指著寶玉,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
“你生在這樣的人家,請最好的先生,用最好的筆墨,什麼心都不用操,只消把書讀好就行了!可你呢?你過了嗎?你連這都過不了,你還有什麼用!”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
“砰”的一聲巨響,凳子翻倒在地,一條腿都斷了,歪歪扭扭地躺在那裡。
“我賈政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寶玉的衣領,將他從床上拎了起來。
那動作太突然,太猛烈,寶玉整個人被他提在半空中,像一隻被抓住脖子的雞。
他的臉憋得通紅,眼睛裡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呆呆地看著父親那張扭曲的臉,看著那雙噴火的眼睛,看著那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表情。
眼淚滾落下來。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父親!”
賈恆衝上前去,一把拉住賈政的胳膊。他的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那雙眼睛裡滿是懇求,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紅。
“父親息怒!寶玉哥哥他……他正病著呢,您不能這樣……”
賈政掙了一下,沒掙開。
賈恆抓得很緊,那力道大得驚人,卻又恰到好處——既能讓賈政停下來,又不至於冒犯他。
“父親,”賈恆的聲音帶著幾分懇求,甚至帶著幾分哽咽,“寶玉哥哥身子還沒好,您打他,他受不住的。有什麼話,等他好了再說,行嗎?”
他抬起頭,看著賈政,那雙眼睛裡滿是真誠的擔憂和懇求。
探春也連忙上前,拉住賈政的另一隻胳膊。
“爸,您消消氣!二哥他……他也是盡力了的。您別打他,打出個好歹來,怎麼跟老祖宗交代?”
她搬出了賈母,這是唯一的希望。
薛寶釵也開口勸道,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從容,可那從容裡也帶著幾分急切:“二舅,恆哥兒說得是。寶兄弟正病著,身子虛,經不起折騰。您就是再生氣,也等他好了再說。”
迎春小聲說了一句:“二叔息怒。”
林黛玉輕輕說了一句:“身子要緊。”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著,那聲音嗡嗡嗡的,卻像一道道屏障,擋在賈政和寶玉之間。
賈政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看眼前這些人——賈恆滿臉焦急,眼眶泛紅;探春一臉懇求,手都在抖;薛寶釵面色從容卻態度堅定;迎春低著頭不敢看他;林黛玉那清清冷冷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忍。
他看向手裡拎著的賈寶玉。
那張臉慘白如紙,眼眶泛紅,嘴唇哆嗦,渾身都在發抖。
那模樣,狼狽極了,可憐極了,也可恨極了。
可恨。
真是可恨。
賈政深吸一口氣,猛地鬆開手。
寶玉跌落回床上,軟塌塌地歪在那裡,像一灘爛泥。他蜷縮著,抱著被子,眼淚還在流,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賈政看著他,眼裡滿是失望。
那種失望,比憤怒更讓人難受。
“看到他,”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