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溫柔烙印
趙無德那傢伙,小肚雞腸的,這樑子算是結下了,以後指定得下死手。
張謙心裡頭這麼一琢磨,便忍不住開口道:
“老李,你往後可得千萬小心著點。”
“那個趙無德,在百戶大人面前屁都不是一個。”
“可壞就壞在,他手底下那幫人,專幹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他明面上肯定不敢動你,可暗地裡給你使個絆子,派個九死一生的差事,那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張謙越說,心裡頭越是替他捏把汗。
李驥倒是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應了聲。
“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掃了一眼泛白的天色,接著說道。
“行了,鬧騰了一宿,天都快亮透了,該歇著都歇著去。”
“散了散了。”李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股子發號施令的勁兒,哪像個小小的伍長,反倒有幾分將軍的派頭。
張謙見狀,也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也是,李驥這種人,怕是真輪不到自己替他瞎操心。
這麼一想,他便不再多話,轉身自回營帳補覺去了。
周圍還圍著些看熱鬧的兵,見沒戲可看了,也都哈欠連天地三三兩兩散了夥。
今兒晚上這出大戲,可真是把他們這幫人看的心驚肉跳,估摸著這事兒夠他們聊上好幾天了。
現在他們算是看明白了。
這前鋒營,怕是要出個了不得的人物了。
營帳門口,很快就剩下了李驥,還有他身後那個抓著他衣角不放的女人。
李驥轉過身,看著她。
那女人的臉,還是一片煞白,眼裡的驚恐勁兒,像是還沒散乾淨。
也難怪,就剛才那陣仗,對她一個女人家來說,跟天塌下來,怕是也沒什麼兩樣了。
李驥開了口,聲音是少有的緩和,“行了,沒事了。”
他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往後,有我李驥在一天,就沒人敢再動你一根指頭。”
聽見這話,女人這才緩緩抬起了頭,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掙扎著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卻又給嚥了回去,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下意識地,將抓著他衣角的那隻手,攥得更緊了些。
李驥沒再多說什麼,拉著她,回了自己的營帳。
厚重的帳簾一放下來,外頭的光亮,連帶著那些探究的視線,便統統被隔絕在了外面。
女人就跟個沒魂兒的影子似的,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始終落後他半步的距離。
李驥自顧自地在床邊坐了下來,然後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對著她道:“過來坐。”
女人明顯猶豫了一下,身子僵了僵,但最後還是小步挪了過去。
不過,她沒敢挨著他,只在他旁邊隔著差不多一臂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半個屁股。
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李驥自顧自倒了杯水。
“叫什麼?”他突然問。
女人身子一抖,好像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很輕,帶著點異域腔調的聲音回答。
“呼延……朵兒。”
李驥點了點頭,“王庭的姓,身份不低。”
呼延朵兒沒吭聲,頭埋得更低了。
王妃這個身份,在這兒,不是榮耀,是禍害。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李驥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從你進了我的帳篷,世上就再沒有呼延朵朵。”
“你以前是誰,叫什麼,都不重要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因為,那個呼延朵兒,已經死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毫不留情地紮在她的心口上。
疼。
比刀割還疼。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是啊……他說的,都是真的。
國破家亡,她早就是個該死的人了,還有什麼資格去反駁?
“從今往後,”他看著她,像是宣佈一個結果,“你就叫朵兒。”
頓了頓,他又補上兩個字,聲音裡依舊聽不出半點波瀾。
“我的……朵兒。”
“我的”這兩個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更像一個滾燙又屈辱的印記。
就這麼不由分說地,狠狠烙進了她的骨子裡,靈魂最深的地方。
一股無法抑制的戰慄,順著她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她死死咬著嘴唇,想把眼淚逼回去。
可那不爭氣的淚珠子,終究還是斷了線,一顆接一顆地,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想她堂堂王妃,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可現在呢?
天與地的落差,足以讓任何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徹底崩潰。
但李驥,顯然沒打算給她這個崩潰發瘋的機會。
一隻手伸了過來,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力道,讓她懷疑自己的骨頭會不會碎掉。
他強迫她抬起那張掛滿淚痕的臉,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給我記住了,”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像是要把話釘進她的腦子裡。
“你的這條命,是我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所以,我要你活,你就得好好活著。我要你死,你就必須,馬上去死。”
“聽話,你能活得舒坦,不聽話,下場你自己想。”
他的眼神,冷得像塊冰,讓朵兒從骨頭裡往外冒寒氣。
她看著這個男人,心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這不是單純的佔有。
這是一種看待萬物都一樣平淡的冷漠。
在她心裡,王妃和路邊的野草沒什麼兩樣。
他腦海裡的斬龍刀法,原本只是中級水平,如今一下就領悟通透,彷彿苦練了多年。
李驥沒覺得高興,這種收穫對他來說只是開始。
他鬆開手,也沒回頭看女人。
“去睡吧,床照你用。”
話一說完,他走到角落,盤腿坐下,閉上眼。
他得抓緊把新學的本領融會貫通。
朵兒蜷在床上,用破罩衣裹著自己。
她抬頭看向角落那個安靜的男人,神情複雜。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她清楚,自打跟了這個男人,就再沒退路。
事情到這地步,也是他一手造成,屋裡氣氛已經凝固得說不出話。
一直安靜的李驥開了口。
“算了,張老弟,懶得理他。”
李驥揮揮手,像是在提醒小輩別計較。
他目光掃向趙無德,神色淡淡。
“趙總旗,無非是想見那個女人吧?”
“可以,看就是。”
“這樣外人也沒話說,誰都不能說我李驥倚仗百戶的面子,不認你這個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