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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北風南枝

幽州城破的訊息傳到汴梁的時候,永安元年已經走到末尾了。

汴京的城門口多了幾匹驛馬,驛卒下馬在茶攤上灌了幾碗水又走了,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官府貼告示。

但訊息這種東西在汴梁城裡比驛馬跑得還快,半天工夫茶肆裡就有人在說了。

北面打完了,燕雲十六州全收回來了。

鄭老四那天午後正蹲在自家雜貨鋪門口擇一把幹蔥,隔著半條街聽到對面茶肆裡有人拍桌子。

拍桌子的聲音很響,連帶著碗盞磕碰的動靜,然後是一個年輕人拔高了嗓門在喊。

“幽州城破了!趙延壽被抓了!燕雲十六州收回來了!”

鄭老四聞言,手裡擇蔥的動作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會兒。

茶肆裡嗡嗡的議論聲持續了好一陣,有人在問細節,有人在說周王帶了多少兵,有人在猜趙延壽會是何等下場。

鄭老四聽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擇蔥。

倒不是作為百姓不關心此事,只是這種事他經歷太多了。

後唐亡的時候他還在老家種地,後晉亡的時候他已經搬到汴梁了,後漢亡的時候他就在這條街上開了這間鋪子。

每一回改朝換代都有人喊“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但過不了幾年又會有新的仗打起來。

鄭老四不知道這回是不是真的不一樣,但燕雲十六州這六個字他倒是聽起來頗為熟悉。

那是石敬瑭割出去的地,好幾代人都沒能收回來。

如果這回真的收回來了,那確實跟以前不一樣。

鄭老四擇完那把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回鋪子裡把蔥放在案板上,然後走出來站在門口朝街面上看了一眼。

街面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該擺攤的還在擺攤,該走路的還在走路,只是茶肆門口比平日多站了幾個人,都在往裡面探頭探腦。

鄭老四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鋪子裡繼續收拾貨架了。

崇政殿裡這幾日倒是安靜得很。

朝會照常開,牓子照常批,沈冽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神色。

但底下人私底下都在看,看這位剛打完仗的官家接下來要做什麼。

燕雲十六州收回來了,天下算是初定,按理說接下來該是安民、設官、科舉、整頓吏治。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朝廷下一步的動作。

然後動作來了。

先是人事上的變動,一連幾道詔令從宮中發出來,提拔了一批人。

那些人名大多數朝臣都沒聽說過。

薛居正、沈義倫、竇儀。

詔令上說薛居正任戶部侍郎,沈義倫授刑部員外郎,竇儀入大理寺任少卿。

吏部那邊連夜核對了這些人的履歷,發現大多是州府縣衙裡的下層文吏,有的連正經功名都沒有,只是在地方上做過幾年抄寫或判案的事情。訊息傳開之後朝堂上安靜了好一陣。

崇政殿門口有官員等了一整個下午想要求見,沈冽沒有見。

樞密院那邊也有人遞了條陳進來,沈冽看完了擱在案角,也沒有批。

禮部尚書張昭在值房裡坐了一個多時辰,把那份關於新任命官員的履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合上卷宗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今年五十六歲,在禮部做了十幾年事,見過不少人事調動,但像這樣一下子提上來一堆沒聽說過名字的底層文吏,他還是頭一回見。

那天傍晚張昭出宮的時候在宣德門外遇到了給事中王溥。

王溥比他年輕十幾歲,性子急一些,看到張昭便快走幾步跟上來,兩人並肩走了一段。

王溥總算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張大人,那些人的履歷你看了嗎?”

張昭說看了,王溥又問:“你覺得那些人憑什麼?”

張昭沉默了一下才說:“官家提拔他們,總有官家的道理。”

王溥沒有再追問,但步子明顯快了一些,走到岔路口便拐了彎。

而第二道詔令是在三天後發出來的。

這道詔令讓整個汴梁城都震動了。

新朝初立,百廢待興,然北方州縣經年戰亂,民生雕敝,賢才不出。

自永安二年起,科舉停辦五年,以待北方文教復甦,五年之後,南北同開,以示公平。

這道詔令在崇政殿宣讀的時候,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禮部尚書張昭站在文官佇列前排,終究沒有開口,他身後有幾個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但也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散朝之後,走出殿門的官員們步履比往常慢了半拍,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宣德門外,幾個官員站在牆角邊說話。

給事中王溥明顯是有些憤憤不平。

“新朝初立,正該廣開才路。停考五年,那些寒窗十年的讀書人怎麼辦?”

旁邊一個同僚也是連忙接話。

“更關鍵的是,這件事事先沒有知會禮部,沒有經三省會商,直接從中書省發出來的。”

王溥沉默了一下:“那是官家自己的意思?”

另一個官員在旁邊搖了搖頭:“不是官家自己的意思能是誰的意思?馮太師沒開口,太上皇也沒開口,滿朝文武沒人說話,那就是官家一個人的意思。”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然低,但一旁走過的人總能聽到幾句,但沒有人停下來參與,也沒有人去告發,只是走過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這個話題在汴梁城的官衙之間流轉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中書省才又發出了一道補充說明的公文,把詔令中的“待北方文教復甦”八個字又解釋了一層。

燕雲十六州新歸,北方州縣經年戰亂,百姓流離,讀書人極少,若此時開科,南方士子必將佔據十之七八,朝廷用人也必然隨之南傾。

朝廷不偏不倚,停考五年是給北方一個追趕的時日,五年之後,南北同開,公平取士。

公文發出來之後,議論聲小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

有人覺得這個解釋說得通,有人覺得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真正的原因沈冽沒有說透。

但不管怎麼說,中書省發了公文,這件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樞密院那邊也有人遞了一封牓子進來,只寫了幾行字,大意是問這位沈官家停考五年之後朝中空缺的職位如何填補。

沈冽看完之後只是輕笑一聲,隨即把這牓子放到一旁,不做批覆。

崇政殿偏殿裡那幾日人來人往,但真正能跟沈冽說上話的人不多。

馮道來過一次,沒有多留,只坐了一會兒,他進門的時候沈冽正在批閱牓子,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馮道坐下來,兩人安靜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馮道先開口了:“官家停科舉的事,老臣想了幾日。”

沈冽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馮道繼續說:“老臣在想,官家是不是擔心一件事,如果現在開科,南方士子必定多於北方,十年之後朝堂上南方人佔了大半,北方人反而無路可走。到那時候朝廷的重心會南移,北面的事就沒人管了。”

沈冽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作答,過了片刻才開口:“太師看出來了。”

馮道點了一下頭:“老臣活了這些年,見過的事多了。自打安史之亂開始,北面就沒消停過。那時候范陽、平盧、河東一帶打仗打了多少年,城破人亡,讀書人死的死逃的逃,文脈斷了好幾茬,後來黃巢打過來又斷了一茬,到了石敬瑭割燕雲,北面的讀書人要麼南遷要麼死了,留下來的沒幾個人能讀書。

現在燕雲收回來了,北面的州縣還是空的,沒官、沒吏、沒人。如果現在開科取士,考上的都是南方人,派去北面做官,他們不熟悉當地的情況,也待不住。那燕雲十六州收回來跟沒收回來的區別就不大了。”

沈冽則是微微頷首。

“朕就是這麼想的。”

馮道在沈冽這裡驗證了心中所想,也沒有再多問,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退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官家,這件事朝中有人想不通,老臣可以在外面替官家說幾句話。”

沈冽只是輕笑一聲道:“不必。讓他們想。”

馮道走出偏殿之後在殿外站了片刻,他心裡想的比說出來的要多一些。

沈冽不僅是在等北方恢復元氣,還在用這段時間把朝堂的根基往北面挪。

北方人掌權之後,燕雲十六州的治理才能落到實處。

這不是停考五年的事,是接下來二十年的事。

但馮道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因為他知道沈冽心裡比他更清楚。

馮道走後,沈冽在案前拿起筆批了兩份牓子,批到第三份的時候放下了筆,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片刻。

這位新官家明顯不知道朝中那些人需要多久才能想透這件事,但他不打算解釋。

有些事越解釋越亂,不如讓時間自己來證明。

而郭威則是第二天來的,他來的時候直接站在案前看了一會兒沈冽批到一半的牓子,然後才開口。

“你停科舉的事,外面在傳。”

沈冽抬起頭:“傳什麼?”

郭威無奈道:“傳你偏袒北方,傳你打壓南方士人。也有人替你說話,說你是在等燕雲那邊恢復元氣。但大部分人只是在看,看你怎麼收場。”

沈冽聞言,這才把筆放下來:“朕沒打算收場。”

郭威被這話弄得不上不下的,無奈的看了一眼沈冽道:“你心裡有數就行。”

沈冽剛欲安撫這位太上皇,卻不料郭威突然又問出了另一個重要的問題。

“洛陽和長安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提?”

沈冽則是微微搖頭道:“不提了。”

隨即,郭威看了他一眼,倒是沒有追問,而是退下了。

郭威在門外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到正在側面等候召見的竇貞固。

兩人對視一眼,郭威朝他走過去,低聲問。

“你對停科舉的事有什麼看法?”

竇貞固沉吟片刻,捋須道:“官家既然敢停科舉五年,說明他早就想好這五年內用什麼人來填補朝堂了。

提拔薛居正、沈義倫、竇儀那些人,就是那個法子。只是官家沒有明說罷了。”

郭威想了想:“那些人都是北方人?”

竇貞固則是乾脆答道:“非也,薛居正是汴京人,沈義倫也是汴京人,只有竇儀是薊州人,算是正兒八經的北方出身。”

說到此處,竇貞固又補了一句。

“倒是北方人在中低層被提拔了不少。”

郭威聽聞此言,才在心裡大致明白了沈冽的用意。

提拔些許北方出身的底層官吏,同時停掉科舉,堵住南方士人短期內進入朝堂的路。

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就是要趁著燕雲十六州剛收回來這段時日,把朝廷的根基往北面挪一挪。

竇貞固見郭威不說話,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

“官家之前動過遷都的念頭。”竇貞固說,“洛陽和長安都派人去看過了,但那兩座城被戰亂打爛了,修復起來要花太多錢糧,而且遷都的事牽涉太大,官家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只讓人去探了探路就收了。現在燕雲收回來了,汴梁北面的屏障有了,契丹人打不過來,汴梁安全了,遷都的事也就不提了。”

郭威聽完了這段話,眉頭倒是皺了起來。

他自然是知道沈冽有意遷都這事的。

但是經由竇貞固這麼一說,反倒是讓這位太上皇有些糾結起來。

因為現如今他也分不清這位官家的遷都的念頭是在什麼時候有的,又是在什麼時候放下的。

沈冽做事向來不跟人商量,這些念頭大概只在他自己的腦子裡轉過幾圈就定了或者否了。

汴梁城中的議論仍在繼續。

崇政殿裡的動靜傳不到街面上來,但街面上的人有自己的資訊來源。

茶肆裡的議論已經從“幽州城破了”變成了“科舉停了”,又變成了“官家提拔了一幫北方人”。

鄭老四坐在自家鋪子門口端著茶碗聽著對面茶肆裡的說辭變化,心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官家停科舉大概不是為了跟讀書人過不去,大概是為了讓北面的那些人也能有個機會。

這個念頭他自己也說不清對不對,但他覺得官家做事不像是在瞎折騰。

過了幾日,禮部那邊又出了一道公文,說五年之後南北同開科,屆時增額取士,以補五年之缺。

公文發出來之後,街頭巷尾的議論漸漸緩了下來。

那些讀書人雖然還是覺得五年太久,但“增額取士”四個字好歹給了他們一個念想。

有人在茶肆裡算了一筆賬。

如果五年後增加的名額能抵得上五年的損失,那也不算太虧。

但也有人冷笑,說那是畫餅充飢。

不管怎麼說,科舉停辦的事算是定下來了。

鄭老四那幾日關鋪子的時候總能看到幾個讀書人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說話,聲音比前些天低了不少,偶爾能聽到五年和增額這兩個詞。

有一回他路過時聽到一個年輕人低聲說:“官家提拔的那些人,都是北面的。”

旁邊的人則是接了一句:“所以停科舉是為了給北面騰地方?”

年輕人沒有再接話,幾個人都沉默下來,站在街邊各自低頭看著地面。

鄭老四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只是回到自家鋪子門口,把門板合上,插好門閂。

這天下的事,有的他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但他覺得官家既然敢做這些事,大約是想好了怎麼收場的。

過了幾日,汴梁城裡的議論又轉了一個方向。

有人開始說起那些被提拔的新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薛居正據說剛到戶部就翻了三年的舊賬,找出兩處被抹平的虧空,卷宗送進刑部的時候寫得明明白白。

沈義倫在刑部坐班的第一天就接了一樁拖了半年的案子,三天之內理清了頭緒。

竇儀在大理寺查了一摞舊檔,指出了幾處前後矛盾的判例,大理寺的幾個老吏看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些訊息在官衙和茶肆之間流轉,有真有假,但不管真假,至少說明那些被提拔的人沒有閒著。

鄭老四在茶攤上聽了這些議論,心裡想的是,這些人能做事就好。

朝廷裡做事的人多了,街面上的日子才能安穩。

又過了些日子,北面又有訊息傳回來了。

郭榮的大軍已經將燕雲十六州的各州縣陸續接收完畢,降卒安置的章程也在落實。

信使帶回了一份郭榮親筆寫的軍報,軍報末尾附了一句話。

“臣已入城,城中安好。燕雲各州百姓望旗而泣者眾,臣不敢居功,惟願天下自此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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